阴历九月十五的这天晚上,余飞去了一趟缮灯艇。

是缮灯艇的艇主请她去的。

是“请”。

艇主亲自给余飞打了个电话,表示希望能和她谈一谈。

余飞对艇主仍然尊敬,自然不会怠慢他。艇主问她方便在哪里见面时,她便主动说到缮灯艇来。

她这天晚上有课,到缮灯艇时,已经九点半了。

艇主和她聊了两句,简单问了问她的近况。

其实余飞的近况,缮灯艇的人也都知晓。圈子就这么大,《鼎盛春秋》这部大戏的排演,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余飞自己身在其中固然无知无觉,业内其他人却都将她看在了眼里,密切观望着。

艇主很委婉地提出了这次见她的目的——

他希望余飞能回来缮灯艇唱戏。

余飞惊愕,问艇主发生了什么。艇主吞吞吐吐,说倪麟的嗓子突然坏了,他的戏不得不暂停演出。倪麟是缮灯艇的顶梁柱,倘若他不能演了,对本来就举步维艰的缮灯艇不啻一个毁灭性的打击。现在虽然还有师眉卿、兰庭等在支撑,但如果她能回来演出,缮灯艇的情况会好很多。

余飞忧心问道:“师叔的嗓子怎样了?”

艇主一听她仍然以“师叔”相称呼,松了一口气,说:“暂时性的,休养一两个月应该能好点。”

余飞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发过誓,三年不得粉墨登场。”

艇主叹了口气:“非常时刻,非常做法。虽然你已经不在缮灯艇了,但缮灯艇毕竟培养了你十六年,现在缮灯艇有难……”艇主说不出话了,合着双手垂下头去。两年多不见,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许多,脸上有了深刻的岁月痕迹,早已不是之前年富力强、豹子一般蛮横强硬的模样。

艇主这两年为缮灯艇奔走,付出了多少努力,余飞都听兰庭说过。

但余飞深知,梨园行有些规矩,是不能破的。

学唱戏,先学做人。立下的誓言,哪里能说破就破。这个誓言她已经守了两年零八个月,她的导师尊重她,在学校没强迫她上台演出;就连《鼎盛春秋》的人也都知道她有这个誓,没让她带妆上过台。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拜了于派的老先生为师,就算再回缮灯艇唱戏,也不能以倪派传人的身份登场。

余飞深吸了口气,说:“艇主,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好好想想,看有什么办法。”

艇主无可奈何。他知道余飞就算回来唱,也不是说登台就能登台的,选戏、练戏、排演、磨合,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愁眉不展,点了点头,“那我等你的消息。”

这晚上因为倪麟停演,缮灯艇没有排戏。整个戏楼中空空****,一个人也没有,亦没有灯火。

余飞提了洒扫老仆的那盏气死风灯,走了进去。

久违的气息。

经年累月,木石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余飞闭上眼睛,感觉得到缮灯艇在呼吸。它就像佛海上,已经老得不能再老的一只大兽,趴伏着,皮毛萎靡地耷拉在石舫上,从鼻孔中艰难地呼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气息。

今夜十五,透亮的月光从窗中倾泻下来,即便没有开灯,戏楼中也影影绰绰地看得清楚。

她走到池座位置,在最前面整齐摆放着的椅子上坐下。

戏台高高在上,令人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两根台柱上的对联没变,仍然是那一副:

世事本浮沉,看他傀儡登场,也无非屠狗封侯,烂羊作尉;

山河供鼓吹,任尔风云变幻,总不过草头富贵,花面逢迎。

这种语气有一种看透世间冷暖的凉薄,一种冷眼旁观的漠然,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余飞坐在椅子上看了半晌,站起来,顺着那道被踩踏得光滑锃亮的石阶走上了戏台。

她非生于此,却长于此。整整十六年,她所面对的都是这一座戏楼。

她看到的世界就是这一座戏楼,她从这座戏楼中探出头去,去认识这个世界。

她一直觉得,京剧的戏楼,自古如此,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她也一直觉得,她所看到的这个世界,自古如此,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站在戏台上,她双目平视,看清了正对面隐蔽的二楼官座。

低下头,便是脚底的池座。她的脚背,刚刚好和池座观众的头顶平齐。

她怔怔然看了一会儿,跑下戏台,跑到对面二楼的官座正中,坐下。

缮灯艇的官座从不对外售票。她知道,就连梅兰芳大剧院也是如此。

整整十六年,她没有上过官座,也从未想过要去官座,因为那不是她的位置。即便她去大隐戏楼这种地方看戏,她也坐的是池座。

这一坐下,她便知道整个世界不一样了。

舞台上,丑末生旦,风雷鼓板,她的视线平平而去,正对上戏中人的眼睛。眉飞色舞,怒骂嬉笑,尽收眼底。

从这里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戏啊。

一直在池座坐着,习惯了仰望,就以为这戏,天生如此,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却从来没有想过,这都是别人制定的规则。

她唱戏,也是这样。

过去她眼中只有倪麟,便一心追随着倪麟的步伐走。就连倪麟喜欢穿月白的长衫,她也跟着穿月白的长衫。她以为不和其他女孩子穿一样就是叛逆,其实归根结底仍是跟从。

过去楼先生对她说,你要做“冬皇”。她嘴上不应,眼底却只剩了孟小冬,一意往“冬皇”的路子上走。

她从来都是踞身池座,把头颅紧贴他人脚踝。虽生反骨,却从不曾怀疑;蠢蠢欲动,却是只没头苍蝇。

她就从来没有想过,她这一生,无需仰望。

——你就是你自己。

——你是余飞。

她就是余飞,余飞这两个字,不需要“冬皇”来定义。

于派的师父教她《鼎盛春秋》的戏,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她刻苦学习。然而,师父的发声方式,就一定适合她吗?

于派的唱法气息下沉,音发于口腹之间,极为雄浑宽厚,她在《不二大会》上唱《空城计》,就是在极力模仿这种唱法。外行听不出,她心里却知晓,她的声音,还是薄了。

这种唱法,源自于派的开山祖师。那一位京剧大师,年少时遭遇“倒仓”(男性演员在青春期嗓音变低变哑),此后一直未能恢复。但就是在这种先天条件不佳、嗓子不透亮的状态下,他硬是苦练出了一条“云遮月”的嗓子,初听干涩,却能越唱越醇,越是回味无穷。

而她的独特优势,恰恰就在于嗓子细腻清刚,满宫满调,比男演员更能唱高腔。

她望向窗外,一轮明月高挂半空,佛海上水色茫茫。她胸中气息翻涌,直冲嗓眼,口一张,吐出的便是《文昭关》中的一句最强音——

“一轮——明月——照——窗前——”

*

回去之后,余飞陆续拜访了导师、于派的师父、南怀明等人,与他们探讨缮灯艇的救助与文化遗产保护。

十一月中,余飞接到了楼先生的一个电话。楼先生的母亲八十大寿,想邀请她去给母亲唱一出戏。楼先生非常客气,告诉她也不是非去不可,但是特别强调,他的母亲特别爱听《帝女花》,也经常听他说起她的名字,很想听她唱一次。

余飞想,她的导师会接受她,她能拿到《鼎盛春秋》的机会,恐怕多少有楼先生襄助,她得当面问问清楚,表示感谢。此外更重要的,她也希望楼先生能如之前约定的那样,向缮灯艇伸出援手。

她便应了。楼先生让秘书给她安排好了交通和住宿,楼先生还要让秘书为她准备晚装,被她委婉拒绝了。

楼先生的母亲住在Z市,与Y市相邻,也是所在省的省会。

她化了个妆,到得稍晚了一些。这场生日宴在一个大型中式宴会厅举行,场面豪华,甚至还有一个管弦乐团在现场演奏。

余飞看得出,这名义上是一场生日宴,实际上更是一场社交宴。形形色色的人以酒会友,热闹非凡。

楼先生和他母亲的座位在最内侧,舞台的正前方。她要走过去,得经过许多桌酒席。

在觥筹交错声中,在攒动的人头中,她意外地看到了白翡丽。

上一次《不二大会》,白翡丽做完总结陈词之后便退了场。他无意与她私下见面,等她回到后台,他已经录完上完节目后的感言,和关九一同离开了。

她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但她想起上一次和楼先生见面时与白翡丽的巧遇,他开口便叫出了楼先生的名字。那次《不二大会》,他又问出了“艺术是否需要供养”,显然,他和楼先生相识,而且那天她和楼先生吃饭,他就在很近的位置。

她又想起和白翡丽在北京重逢的那段时日,白翡丽被他父亲带去参加一个峰会,楼先生也恰好来到北京。白家和楼先生生意上的往来,恐怕一直都是有的。

她一边缓步前行,一边远远地注视着白翡丽。

他穿着体面修身的商务装束,俨然一个翩翩贵公子。但他拿着分酒器和酒杯,与其他人交谈,劝酒倒酒饮酒避酒,却又十分的老练从容。他与别人交谈时带着熟练的笑容,但独自一人时,却又双眉紧锁,思虑重重。

余飞的目光有些离不开他,楼先生却先一步看到了她,热情地过来延引她入座。他向母亲介绍了余飞,又安排着女儿照应余飞先用些晚餐。

酒宴过半,祝寿程序都过了,余飞找了个楼先生的空档去给楼先生敬酒,饮毕,她本要开口问楼先生一些事情,楼先生却带着她往另外一桌走,道是要为她引见一些人。

“都是有头脸的人物,好听京剧。”楼先生道,“上次答应你的资助缮灯艇的事情,我拉了他们一块儿出力。你过去给他们一起敬个酒,表示一下。”

余飞依言过去敬酒,那些人对她也很是热情,见着楼先生带她过来,纷纷举着酒杯站了起来,红光满面。

然而余飞说要一起敬时,这些人就不干了。

“大美人儿,要敬就一个一个地敬,哪有一起敬的道理?”他们说着普通话,听起来都是北方人,也难怪是听京剧。

余飞知道她这个人酒后乱性,又是一个人孤身在Z市,迟疑着不敢喝。求助地望向楼先生,楼先生却哈哈一笑:“这些人身上油水厚的很,你陪他们多喝几杯,多刮几层下来。”

她有意拒绝,那些人却不依不饶:“这么着吧,你和我们中间一个人喝一杯酒,那个人就出五十万捐给缮灯艇,怎么样?”

余飞见实在无法脱身,一咬牙,说:“五十万太少了,一百万我就喝。”

她本以为往上抬了个高价,便会有人望而却步,谁知这些人反而愈发兴奋了起来,大声叫道:“好!”

余飞骑虎难下。她心想,能喝多少喝多少吧,未必要和这些人全部都喝。那酒杯倒也不大,就指头大小,她喝了一杯,便知那酒度数不低,入口虽然不辣,喝下去之后却是一股热流涌向全身。

喝了三杯,她知道自己快到那根线了。一旦逾越那道红线,后面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也不知道。

她说不喝了不喝了,执意退出,没想到那些人竟拉着她的胳膊不肯放她走!

“哎哎哎,怎么能厚此薄彼呢?”一个人脸上泛着红光,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说,“我身上的钱都喊着闹着想花给美人儿,你怎么能说不喝就不喝了?”

“对嘛,凭什么只陪那三个喝,不陪我们喝?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美人儿?”

这些人簇拥过来,一片混乱,不知是谁给她杯子里酌满了酒,又握着她的手硬把酒杯往她唇边靠去。

余飞挣扎着想要后退,身后却又被人挡住了。她这才觉得有些恐慌,眼看着酒液已经沾上了嘴唇,她都不敢叫,紧紧抿着嘴唇不肯喝。

正她想着要不要横下心来自卫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无声然而坚定地拔走了她手中的酒杯。

余飞感到强加在她身上的力道松了。那些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听到了白翡丽淡淡地声音在她身后说:“我来陪你们喝,双倍。”

那些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人说:“那可不行啊,谁不知道你白公子千杯不醉?这点小酒,奈何得了你?”

“不行不行,余大美女这酒,是一定要喝的。我们这些人,兄弟同心,要出钱就一起出,少了一个都不行!”

“对!”其他人哄闹着应和。

余飞不曾应付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不知是该与这些人撕破脸,还是曲意逢迎。这时只见白翡丽向前一步,走到了她斜前方。他似是已经有了些酒意,就着那股酒劲儿扯松了之前紧扣的领口。

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忽的重重地拍在了酒桌上,所有的酒杯都被震得向上飞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干净清湛,那一双流丽双目中却前所未见地带了几分狰狞的赤红——

“这么说吧,今晚谁再让她喝一杯,就是跟我白翡丽过不去。”

整个喧闹的宴会厅,突然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安静,只剩下了交响乐队轻柔而和谐的背景乐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这一桌投射过来。

楼先生轻巧举杯,向众人笑道:“没事啊,大家继续喝!”

宴会厅又恢复喧闹如常。

那群人中的一个人嘴角挑起嘲意,说:“白公子,你和这个余大美女什么关系?”

白翡丽冷淡道:“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所以白公子是路见不平,出来英雄救美?”那个人愈发的不给面子,“白翡丽,你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有闲情出手帮别人呐?”

余飞闻言心中一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白翡丽怎么泥菩萨过江了?

她望向白翡丽,白翡丽依然敌视着他们,一张秀气的脸庞竟然不可直视。

她心尖儿都在颤。

楼先生看着他们两个,笑了笑,化解开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白翡丽,别太认真了。他们也就跟余飞开个玩笑,还能真把她怎么样了?余飞是南怀明老先生的爱徒,出了事,我怎么跟南老先生交代?”

白翡丽冷冷地扫过桌上众人,拿纸巾擦干净手,缓缓地站直了起来。

楼先生以长辈的姿态拍拍白翡丽的背,道:“来,到我桌上去坐坐,我带你认识一下我母亲。——余飞,你也过来。”

他又回头笑着对那桌人说道:“你们哪,说话算话,答应人家的钱,明天就要到账!”

路上,楼先生见余飞闷闷不乐,便道:“余飞,你既然进了《鼎盛春秋》,在业界的身份已经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像这种场面上的应酬,今后还会经常遇到。我今天让你经历一下,也是为你好。这回还有我保驾护航,以后可就没有了。”

余飞看了楼先生一眼,眼角余光扫到白翡丽脸色漠然,望向别处。

余飞默然,没有言语。她想起前年年底在文殊院遇见楼先生,楼先生在吃饭时问了她一句话:“余飞能喝多少酒?”她当时就告诉他,她酒量不大好,喝多了会断片。

楼先生是个特别有心的人,很早之前的一些细节,他都能记得很清楚。

他会不知道她不能喝酒吗?他不知道她喝多了会出事吗?

可他刚才说的话,又十分的冠冕堂皇。

来Z市找楼先生之前,她找缮灯艇艇主说过这件事。她是第一次接到这种外出演出的邀请,答应的原因又和缮灯艇有关系,她就没和于派的师父还有南怀明说,只是向艇主请教应该注意些什么。

艇主告诉她,楼适棠是个专门搞政府关系的人,让她乖巧些,不要得罪他。另外酒桌上的事情,恐怕也免不了。她要是不能喝,就撒娇装痴,那些男人特别喜欢逗小姑娘玩,占点嘴上手上的便宜,但只要有楼先生在,他们也不敢喧宾夺主。

艇主说这些话的时候,时不时叹一口气,是感激她,却又有些为她担忧的意思。

余飞突然意识到,虽然过去缮灯艇只想让她做绿叶,却也无形中保护了她。

她印象中过去也有不少这种事情,但都是倪麟亲自出去应酬,好几次都是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许进。

从光绪三十一年,也就是1905年的缮灯艇,再到2008年的梅兰芳大剧院,前后一百年的时间,从官座到池座,有什么东西变了吗?

一百年过去,这个国家翻天覆地地变了,从近代到现代,时代也星移斗转地变了。

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没有变,也不可能变。

艇主跟她说出楼先生的真实身份时,余飞就明白了楼先生对她的所求为何。

她对楼先生而言,将会是一个绝佳的通往上流社会的工具,所以他一直在培养她。

她知道这是事实,也是现实,是她向上走,所不得不认识到的残酷。但为了养育她遮蔽她十六年的缮灯艇,她可以忍受这一点。

然而从刚才那第四杯酒开始,她隐约不得不怀疑楼先生对她是否还别有所求。

若不是白翡丽,她不知道她现在会是处在怎样一种境地。她不敢想象。

楼先生的眼睛里仍然风平浪静,看不出来什么。余飞深敛眉眼,藏起了心底的锋芒。

余飞和白翡丽都坐到了主桌上。楼先生向老太太介绍了白翡丽:“这位就是我之前跟您提到的,白居渊的长子,白翡丽。”

老太太抬起老花镜细细致致地打量白翡丽,“哎呀呀,咁大個仔啦(都这么大了),生的好靓仔啵(长得好漂亮),仲靓仔过老豆(比他爸爸那小子漂亮多了),似阿妈多D(像他妈妈)。”

提到他妈妈时,余飞看到白翡丽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余飞之前听姥姥姥爷说过,白翡丽的母亲在他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的去世给他造成了一些精神创伤,他特别害怕提到或者看到他的母亲,所以在姥姥姥爷家里,没有一张他妈妈的照片。

幸好老太太没有再提到他的母亲。

又聊了几句,老太太便说想听余飞唱戏。

余飞现在只想快些把戏唱完了事,便问老太太想听什么,老太太久居岭南,只听粤剧,果然点了《香夭》一曲。

余飞道了声“好”,便起身要上台去唱,楼先生叫住她,问:“《香夭》是男女对唱,你一个人唱吗?”

余飞道:“男声女声我都能唱。”

楼先生笑了起来:“那多没劲。我给你找个搭档。”

余飞正疑惑他要找谁,只见他对白翡丽说:“我听你后妈讲,你小时候是学过粤剧的。不如你和余飞给咱们唱一首?”

余飞怔了一下,白翡丽道:“早就忘了怎么唱了。”

楼先生笑得畅怀:“那哪能忘呢,我听说这种本事都是根深蒂固的,就跟你小时候会翻跟斗一样,十几年不练,长大了照样会翻。”

余飞看得出来白翡丽神情中明显的厌恶情绪。这种场合,她这种本来就是演员的,上去做个演出也不算什么,但白翡丽不是,这就有些像渑池之会上,秦王逼赵王相与鼓瑟为乐的意思了,是一种侮辱。

余飞便道:“《香夭》这首曲子,讲的是夫妻二人双双殉情,在老人家的寿宴上唱,会不会不太吉利?我换另一首吧。”

楼先生摆手道:“我们楼家没这么多忌讳。你不知道,老太太年轻时最爱的就是任剑辉(粤剧最著名的女文武生),最爱听的就是‘任白(任剑辉x白雪仙)’的《香夭》。你来不唱《香夭》,给老太太贺寿还有什么意义?”

余飞还想说服他,他已经向白翡丽开口说道:“你这段时间找我这么多次,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今天你给老太太唱一首,老太太听得开心了,咱们什么都好说,坐下来把这件事谈成,好不好?”他脸上春风含笑,面向白翡丽说话,左手五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桌面,显得胸有成竹。

白翡丽在踌躇。

余飞蹙着眉看他,她捏着一把汗。她对商务上的事情再愚鲁,从刚才楼先生的话里,她也能听出来白翡丽来这个晚宴,是有求于楼先生。

楼先生想和他做个交换。

宴会厅中明明很喧哗,余飞却觉得异常的安静,耳畔只听得见楼先生的五指在桌上一下一下的叩击声。

楼先生叩到第十下的时候,白翡丽站了起来。他没有看余飞,径直与余飞擦身而过,走上台去。

余飞快步跟上。她叫他:“白翡丽,还和上次一样唱,好吗?”

白翡丽没搭理她。

楼先生向台上做了个手势,示意交响乐队退下,换粤剧的专业乐队上来。

余飞过去和乐队简单沟通了一下,便站到了台中的两个立架话筒前面。白翡丽已经站在那里了,双目望着前面,毫无表情,没有看她,也没有跟她说话。

全场都安静下来。这是给老太太祝寿的曲目,没人会在这种场合吵吵嚷嚷失了礼数。

余飞给乐队做了个“起始”的手势,便以粤音女声念道:

“倚殿阴森——奇——树双。”

然而未待白翡丽开口,楼先生叫了一声:“停下!”

余飞不解地望向楼先生。

楼先生拿了话筒,道:“反了。”

余飞问:“怎么反了?”

楼先生道:“你是坤生,本来的行当是老生行,当然要唱驸马的戏份。”

余飞犹豫了一下,说:“我都能唱。”

楼先生道:“老太太最爱的就是任剑辉,所以我才请你来唱《香夭》,你如果不唱驸马,那还有什么意思?”

楼先生只字不提白翡丽。

但这台上,非她余飞,就是白翡丽,非白翡丽,就是她余飞。楼先生字字不提白翡丽,却也字字直指白翡丽,甚至说,白翡丽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余飞这才意识到人心的凶险。

就因为白翡丽给她解了围,楼先生就要这样折腾白翡丽么?

她原本以为让白翡丽上去唱《香夭》,就已经是赵王鼓瑟一般的侮辱了,没想到真正的侮辱还在后面。

他要让白翡丽当众唱女角。

一点一点的,余飞的心肠狠了下来,冷了下来。

倘若白翡丽是赵王,那么她就不能是蔺相如血溅五步么?

众目睽睽,她关了话筒,转身就走。

忽的手腕上一紧,她被白翡丽重重地拉回了话筒前。

她双眸中满是惊愕,对上白翡丽的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盈盈春水,似怒似恨,眼角猩红,却有情根深种。

他似笑又似非笑,似真又似非真,他说:

“唱就唱啊,我怕么?”

我怕么。我何曾怕过。

又一次,他重重地击在了她的心上。

*

白翡丽并没有说唱就唱。

他去找乐队要了一件戏服。楼先生大约一早是想让余飞扮上后唱的,但余飞后来告诉他她有不得粉墨登场的誓言,楼先生也就放弃了。但乐队那边仍然把戏服带了过来。

余飞见白翡丽将那大红袍披上,低声问道:“为什么要穿?”

白翡丽低头抖着长长的水袖,将一双手露出来,道:“一辈子就做一次的事情,当然要做好了。”

他之前穿着太现代,披上这一件戏服红袍之后,果然观感上顺目了许多。

他本来生得眉目柔丽,女相清媚,平日里因为气质眼神仍是男性化,并不让人觉得他女气。

然而这时候一身大红盛装披上,他竟俨然换了一个人。

这种感觉和扮作旦角的倪麟截然不同。倪麟的乾旦,靠得是浓重的装扮和精湛的表演,但当他离了戏台,哪怕仍是旦妆,她仍能看出,他还是倪麟,她的师叔。

白翡丽现在没有化妆,甚至连《不二大会》出场时那种偏女相的妆都没有化,更没有任何做工。但他就能给人一种感觉,他现在就在长平公主这个角色里。

天然妙目,正大仙容。

余飞忽然明白了白翡丽的意图,没有多言,亦拿了那件驸马的红袍披上,又用发绳将长发高高结起。她目光转侧,删繁就简,眉宇间展开疏疏朗朗的山河画卷。

白翡丽的头起得很轻,并不着力。整个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聚光灯打在他二人身上。白翡丽抬眼,目光缓缓望向周侧及头上,轻轻念道:

“倚殿阴森——奇——树双——”

余飞知道他能拟女声,然而这一声出来时,若鸣凤初音,亲眼所见和在网上听着到底不同,还是让她和其他观众一样,惊艳了一下。

他的声音本来是清磐似的,如果说上一次唱驸马周世显,他是压着嗓子着往低沉宽厚上去,多少有些刻意,这一次却是彻底放开了来,更显天然。

余飞唱男声,又何尝不是更自然,随心而至,游刃有余。“明珠万颗映花黄”一句出来,抑扬顿挫,深郁沉浑。

座下人哪里想到这二人扮唱起来,竟是假凤虚凰,阴阳颠倒却又浑然天成?这驸马周世显,自有一般男演员所没有的俊逸风流,而那公主长平,身清骨媚,又岂是一般女演员可拟?

“乾旦坤生”,原本就是中国戏曲中一种特别的存在,有着独特的东方美感。京剧“四大名旦”梅、程、尚、荀,哪个旦不是乾旦?越剧和粤剧的全女班,哪个生不是坤生?只是十年浩劫,女不能演男,男不能演女,从此往后,时至今日,乾旦坤生,在舞台上仍是罕见。

然而艺术之美不会消失。

当这种美,美到了一定程度,人们就会得鱼忘筌,忘却演员本身。

白翡丽唱:“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这一声陡然而至,仿佛那四围都是沉沉污浊,唯这一声跳脱尘埃,断金裂玉,夺空而来。那一个“花”字,缱绻流连,颤音微微,终究是意难平,道尽这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余飞痴痴然地看着白翡丽。

这是一个她所完全不认识的白翡丽。她与他相识两年半,有过最亲密的半年时光,可她越来越发现,她完全不了解他。

他过去对她克制、矜持、羞涩、有礼节,进退有度,至多在**,在黑暗之中,他会对她热情,对她放肆。

但现在她才发现,他的内心之中有一个王国,有一个仙境,有一片奇异恩典。

这个世界曾像一朵玫瑰一样羞答答地向她开放,她却视而不见。

他的这个世界是脆弱的,如他的名字,翡翠一般晶莹剔透,脆弱而又美丽。

他又唱:“盼得花烛共谐白发,谁个愿看花烛翻血浪?”双手轻挽水袖,一声声,一下下,垂首叹息:“唉——我误君累你同埋孽网!”

座中都有人垂下泪来。

余飞亦心中黯然。时过境迁,今日她和白翡丽再唱《香夭》,与在荣华酒家的那一次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那一时她虽处于低谷,见他时却也有小欢喜,心地纯净,唱公主时有小小试探,小小甜蜜,小小娇羞,要说真正的国破家亡的悲愤、隐忍刻骨的爱恨、生死同衾的决绝与无悔,又岂唱得出万一。

念及那一次,再思今时今日,此情此景,汹涌情潮席卷而来,终于冲破她心中的那一层看不清摸不透的迷障。

想那驸马周世显,进不能如袁崇焕抵御外虏,退不能如史可法辅佐幼君,忠不能如方孝孺一死诛十族,逆不能如洪承畴俯首拜清廷。空有千缕情,手无万钧力。

人生之无奈,莫过于此。

然而与命相抗,九死不悔。

余飞苦涩一笑,翻作欢颜,朗气清声唱道:“将柳荫当做芙蓉帐——”右手拿起脚边的灯烛,左手轻轻隔着衣衫落上白翡丽的手腕,拿那灯烛去照他面容,心中柔情似水,触手处微凉微硬,又令她心中跳**。她唱:“明朝驸马看新娘,夜半挑灯,有心作窥妆。”

他抽走手腕,避开她直视的目光,低眉微羞,唇角含笑:“地老天荒,情凤永配痴凰,愿与夫婿共拜相交杯举案——”

余飞心中竟有喜意,喉中却又微有哽咽,唱道:“递过金杯,慢咽轻尝,将砒~霜带泪放落葡萄上。”

帝女花,长伴有心郎。

这一首《香夭》,余飞唱了整整二十年。唱至今日,她才觉得自己唱明白了。

她过去会唱“香”,哪里懂得这一个“夭”的真意?香夭香夭,不过是要把最美的东西打碎给别人看,将那脆弱美丽的花朵,碾碎拌入污泥。

这一曲《香夭》,不似他们在荣华酒家唱的那样,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白翡丽开口唱了之后,整个宴会厅一直鸦雀无声,一直到一曲唱毕,厅中沉寂片刻,才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白翡丽开口唱之前,底下尚有窃笑之声。但他唱完之后,再没有人出言嘲笑。余飞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戏子如何不卑?那就是要将人唱服,唱到他人的欢喜悲忧,皆由你一线嗓音携提左右,你便成了。

白翡丽唱得未必有多好,却在一个情字。

脱了戏服,白翡丽便下台而去。他从宴会厅的侧门走了出去,余飞也拿了手包,追了过去。

他走得很快,一直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路上,余飞才追上他。

他像是喝醉了,走到一根路灯旁,一手撑着灯柱,一只手压住了额角,阴影中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头疼欲裂。

余飞快步走过去,他看到了她,侧抬起头来,说:“你走吧。”他说得挺费劲的,像是在很努力地让自己保持清醒。

余飞本来有话想对他说,却生生被他这一句噎了回去。她一声不吭,转了个弯,过马路往对面走去。她的酒店就在对面不远处。

她走了几十米,忍不住又往对面马路上望去。这一看不打紧,一看吓了一跳,白翡丽走到路边的绿化带里面去了。

余飞心想他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怎么回家,她要是不管他,他晚上出了事怎么办?

她又跑过去,把白翡丽从绿化带里拽出来。

他两只手拗成一个奇怪的手势,借着路灯的灯光,眼睛从指缝中看她。

余飞心想这不是传说中能看见鬼的手势吗?狐狸之窗什么的。这白翡丽,喝醉了还不是一般的幼稚啊。

她掐了他的腰一下,说:“是我啊,蠢货。”她过去早上叫他起床吃饭的时候,也总是把手伸进被子里这样掐他。

他将信将疑地把手放了下来。

余飞问:“你住哪里?”

他四下里望了望,说:“啊……我不知道。”

余飞心想算了,他这种状态,能问出来什么吗?她拉着他往自己的酒店走。

过了个马路,他便不走了,摇着头说:“不回家,我不回家。”

“没让你回家。”余飞用力地拽着他,“到我的酒店去。”

余飞就这样半哄半骗地把白翡丽搬回了自己的酒店,累出了一身汗。

余飞关了门,白翡丽还站在玄关,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望,问:“这是哪里呀?”

余飞说:“我房间!”

他又回过头来看她:“你是谁呀?”

余飞累死了,还得蹲着给他换拖鞋,没好气地吼他:“你老婆!”

他像个习惯了人伺候的富家公子,换好一只脚的拖鞋又抬起另一脚让余飞换。他说:“我就只有一个老婆。”

余飞刚给他把鞋和袜子脱掉,一听他说“我只有一个老婆”,怒得把他的鞋袜扔一边去,抬头吼道:“你结婚了?”

余飞这一嗓子吼出了架子花脸的气势,白翡丽被震了一下,低头嘀咕:“我老婆叫余飞。”

余飞哭笑不得,心想我什么时候成你老婆了,你不是之前还让我滚嘛。

她给他套好了拖鞋,撑着双腿慢慢站起来,正面对着他,说:“我就是余飞。”

他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余飞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了,正想跑,忽的就被他抱了个死紧。

刚想喊让他轻点,他一偏头就把她给亲上了。

“……”

余飞猝不及防,被他吻得很深,深到她晕眩。她想伸手去推他,才发现双手都软得使不出力气。她这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对他记忆这样深刻,密密封锁,却在再一次被他触碰时所有的防线一瞬间崩塌,溃不成军。

她冰消雪融,春泥化水。她用仅存的理智把他推进玄关边上的洗手间里,说:“你喝了这么多酒,先洗个澡……”

谁知他一转头,看见身边的浴缸,忽的脸色刷白,发出了一声低沉压抑、又带着浓烈恐惧的叫声:

“啊————”

他一下子就跪在了浴缸边上,双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头颅。他脸上的神色,痛苦而又惊恐至极。

他抓着浴缸,一只手伸进空****的浴缸中去摸索——

“阿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