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下线后的几分钟内,余飞的微信被小芾蝶狂轰滥炸到闪退。

她就记得小芾蝶重复最多的一句话:

“弱水从来没给任何一个人唱过歌你知道吗?!你知道个屁!”

小芾蝶可能也喝多了。

余飞手扶额角,在几万人眼前被表白的那一刹那,她也有今宵酒醒何处的不真实感。

她很快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不知该作何应对,在语音频道中的一片拷打逼问中退出了聊天室。

她想她认识弱水吗?不认识。

弱水认识她吗?答案未知。

她揉揉酒醒胀痛的额角,下意识开了浏览器,去搜索弱水。

铺天盖地的cos图。除了cos图,也没有别的任何生活照。

和所有cos图一样,妆容浓厚、夸张,后期修片的痕迹非常重,营造出强烈的二次元虚构感。

她找了个集大成者的帖子开始从头看。弱水最早有cos成片在网上开始流传,是在05到06年的样子。那时候明显看得出她身形纤瘦细弱,以cos萝莉、三无少女为主。那一时期的代表作是《地狱少女》中的阎魔爱。

在那一系列的成片之中,有一张她着和服坐在开满彼岸花的水边,血红的瞳仁,睫毛是真的,奇长,末端微微翘起,皮肤仿佛比雪还白,吹弹可破。她的小腿和长长的和服下摆全都浸透在水中。那水极清,看得见青绿的水底和斑斓的石子。殷红的衣服像大片火红的云抑或水藻在水中招摇。

那一时期的弱水浑身都散发着孤独、忧愁、无聊和对整个世界的排斥。但这种感觉不是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就仿佛拍这些片子她都不是很情愿。

但恰恰契合了那些人物。不显做作,反而十分自然。十多年前的照片,放到现在看,仍不觉得过时。可想而知,放在cosplay尚未发展起来的当时,又是何等惊艳。

从08年开始,弱水的cos风格就开始变化了,眼睛里开始有了东西,有了一种游戏和睥睨的态度。

08年到10年的三年间是她最高产的时期,同时也开始唱歌。歌和cosplay的成片往往一起发,合起来讲一个故事——这是她和其他coser最不一样的地方。

这三年,她cos的角色很多,东方和西方风格的都有,但余飞发现,她从来不cos现代和现实风格的角色,cos最多的,还是背景悬浮、庞大瑰奇的幻想类角色,越妖、越坏、越神秘、越邪门,她越是表现得出色。

这段时间的代表作是霹雳布袋戏系列和大天使系列。霹雳系列中有一个角色,让余飞印象最深。她一身红罗大袍,在黑夜的红梅白雪中或卧或立。浓密纤细的长发透着金属色泽的红,凝结着冰霜,修长入鬓的眉毛和闭着的长睫也都凝了银白霜雪,皮肤冷白,唯眼角一滴血泪。嘴唇的颜色很淡,晶莹剔透,下唇中心一道红痕。她手向后飞起一把长剑,将一只朱红蝴蝶劈作两半。一半的蝶翼仍飞在剑上,另一半的蝶翼如枯叶坠落。

另一张是一个身着紫衣,白发如羽的大天使,月色朦胧中在森林中行走,款摆腰身,步履摇曳生姿,虽是静态图,却仿佛能感觉到她眼色如烟、袅袅然向你行来,万千的萤火从她背后生发,如夜空中的飞蛾一般伴随她向你吹落。

经过了《幻世灯》的洗礼,余飞现在已经能看出来,弱水这一时期的作品越到后期,在布光、构图、布景还有摄影上已经炉火纯青。她很善于去抓住画面中的冲突,因为有这冲突在,每一张的cos图都不仅仅只是表现人物的特色和美感,而是把人物放进一个故事环境中去塑造,让人感受到人物的欢喜悲忧,联想到人物令人唏嘘叹息的命运。这些竟给余飞一种西方叙事性古典油画的感觉。

就仿佛画面都不是静态的,下一秒,长剑就要刺破夜空,飞雪席卷大陆,号角声即将响起,鸟笼中的猫头鹰即将拍翅而出。

后面两年,弱水的作品急剧减少。11年只应邀为一篇红极一时的帝王权谋网络小说出了一套cos,背景是壮阔的海水江崖,黑云压阵,汹涌波涛前她伫立于黑色的礁石之间,一线金光从浓云中透出,照落她的背部。

她双手微张,衣冠隆重,色调清冷大气,上唇的颜色远重于下唇,仿佛没有眉毛。

这一套她始终没有正面近景出镜,大多远景,但看得出,她的身量较之六年前刚出道时,已经变得十分修长,撑得起那厚重的帝皇衮衣了。

更别说这一套cos图中透出来的挟山倒海一般的威势了。

真真当得起cos圈第一女神。

后来这部小说被改编为电视剧热播,其中的人物造型和经典画面就参考了这套cos,当时弱水的粉丝还声讨过电视剧抄袭。

有人评价:这套cos比后来的任何一张剧照都要出色。

余飞现在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弱水的地位,能比关九还高了天远,更是绫酒等新来者所望尘莫及。

再到12年,弱水和关九合作,出了《樱花乱》的cos和MV。cos图中,是关九镜头分量更重,弱水更多是充当一个模糊而又迷离勾人的背景。她甚至都缺乏正面的特写,长长的烟杆,手中的金鱼,锁骨上的小片淤青,粉白后颈上与本来肤色相接处的一朵樱花,镜中胭脂勾到一半的嘴唇……但越是这样,越令人产生想要触摸到她的欲望。

MV中,弱水的镜头多了一些。这个MV是所有人第一次看到动态的弱水,打破了之前关于“弱水只是一个虚构人物”的流言,也更击碎了“弱水只能活在精修图中,真人丑哭”的蜚语。这个MV做得仿佛一个短小精悍的电影,造型cos的是《樱花乱》的造型,但故事和人物关系做了新的改编,变得更加凄美和震撼。

MV一开头即是最经典的一幕——“花魁道中”,伴随着《错乱》开头的鼓点和电音,弱水cos的花魁正面全身出镜,衣饰华丽而浓烈,美得凛然而又张扬。她的眉描得又细又长,高高向上挑起,眼角和嘴角,都向外尖尖细细地拖出一缕,妖娆又霸气。踩着六寸高的三枚歯下駄,她扭动腰肢划足行走宛如金鱼游动。

镜头自下而上斜斜切起,一个仰视的角度,只见她向观者的角度看来,唇角缓缓勾起,眸光流转一丝狡黠,一眨眼便又收了回去。漫不经心,却仿佛这一瞬间已经将你的心攥在了手里,胜券在握。

樱花纷纷,落满花魁步道。夜色中浸润着花的甜香,道旁逆向而行的白衣女孩,怀中黑猫跳落。花魁俯身伸手,黑猫识得故人,从她衣袖间一跃而上。花魁低下修长脖颈,白皙的五指插入柔软而漆黑的猫毛里,抬眸一笑,有着介乎于孩童和成人之间的暧昧。

弱水的作品到《樱花乱》这里就戛然而止。这一阶段的作品虽然少,但余飞却觉得她对作品的掌控力和欲望,相比于前一个阶段又抵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她开始不再追求那种流于浅表的华丽。

但所有这些于她都不够震撼。

她最震撼的一点在于,尽管画了那么浓的妆、后期处理修得那么厉害,她却觉得这个弱水似乎越来越像白翡丽。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悬空的直觉,细细去看时,却又有种种的不同,五官上大量的仿妆修饰和情感的投入让她觉得迷惑。

余飞重启了手机,微信终于又能打开了。她单刀直入地问小芾蝶:

“弱水怎么那么像关山千重?”

小芾蝶本来还在锲而不舍地给她发信息,她这一条发过去,小芾蝶的轰炸突然停了下来。但很快,她用语音回了信息:“怎么可能!弱水是女的啊!她退圈之前在语音频道默认过!”

余飞想着那个《樱花乱》的MV,帖子中有人专门截了图,是一闪而过弱水的胸前风景。但她仍然困惑,问:

“你不觉得很像么?”

“表姐你别乱说话!这关乎弱水的名誉好吗!”小芾蝶忽然以非常严正的口吻说,“cos圈很忌讳故意隐瞒性别来欺骗粉丝的,男cos女可以,女cos男也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欺瞒粉丝自己的真正性别!”

余飞沉默,又听小芾蝶说:“我第一次见到关山的时候也觉得他有点像弱水,还私底下问过九哥,九哥亲口否认说不是了。再说了,弱水那么的妖娆妩媚,关山老爷又闷又正经,根本一点都不像啊!”

余飞忽然想起“筏”的那一晚上,心中愈发迷惑不解,小芾蝶还在忿忿不平弱水向她表白的事,余飞无心理她,给白翡丽打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少顷再打,仍无人接听。她一口气拨了七八次,一直都无人接听。

她放下手机。片刻后,给姥姥姥爷打了一个。姥姥说,白翡丽没有归家。

余飞穿衣下楼,去坐地铁。

辗转三趟地铁去到了鸠白工作室。她坐电梯到了工作室的楼层,果然看见工作室有半扇玻璃门整个儿的没了,玻璃渣已经被扫走,被物业临时贴上了满满的防护条,门口还围上了隔离栏,提示有“摄像监控,请勿擅闯”。

余飞有门卡,刷开了尚完好的另外半扇玻璃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一个临时休息室亮着灯。余飞走路很轻,但她怕黑灯瞎火地绊到桌椅,便开了手机灯。走了没两步,她看到前面地上倒着个人偶样的什么东西。她好奇,走过去用手机灯一照,险些没吓得叫出声来!

是《幻世灯》中的一个鬼面活尸,原本就画得极为惊悚,被做成真正的真人比例人偶之后,无瞳的空洞眼眶,看起来湿漉漉的遮面长发,扭曲而大张的嘴,在这深夜里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能把人吓到灵魂出窍!

余飞心想这人干事?!之前筹备《幻世灯》,也没见着有人做这样的道具啊!

临时休息室里像是有人说话,她摸了摸心口,绕开这个鬼人偶,往那边走去。

临时休息室是鸠白设给员工的房间,分男女区,都有床铺和沙发可供临时休息。

亮着灯的是男区,门开着,里头有人。余飞蹑手蹑脚站在门边,向门内探望。

**躺着的是白翡丽,坐在床边的是关九,关九一头漆黑的长发垂在他胸前。

白翡丽尚睁着眼睛,左手扣着关九的右手手腕垂在床下,关九的左手在解他衬衣衣领的扣子,他一双眼睛向上直勾勾地盯着她。解了两颗,她伸手在他颈子上一摸,低声说:“你看,全是汗,我还是给你把衣服脱了吧。”

白翡丽的眼睛闭上了。

余飞不想再看下去。她转过身来,背贴住凉凉的墙壁,双眼向漆黑的高处望去。

半晌,她揉了揉眼睛,向外走去。

*

这一晚上的斗歌之后,关山千重的微博账号下又掀起了刷绿风潮。这一次的来势更加凶猛,许多吃瓜群众都把这件事看做一个笑话,一连刷了两三千条,再加上之前的,都上五千的绿油油的评论了。

很快坊间又有一种传闻甚嚣尘上:一个名叫“cos圈的那些事儿”的营销号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白翡丽靠在排练厅的镜子上看剧本的照片,旁边是一张弱水的侧颜对比图,配的文字含沙射影:

你们见过自己给自己戴绿帽的吗?关山千重做到了。

这张照片不知道是谁在鸠白工作室偷拍的,拍得很清晰。白翡丽穿着很随性的白T和破洞牛仔裤,但因为窄腰长腿,身材秀丽挺拔,看着就是格外的清新美好。照片其实就拍到了他的小半张脸,但他站在干净透亮的镜子前,镜中人低眉沉思,耳畔银坠如缕,宛如水边的那喀索斯。

这是白翡丽流传到网上去的第一张照片。之前他太低调,没多少人注意过他。

对比的弱水照片虽然带着浓妆,但从脸型和五官上看,确实是逃不开的相似。

这条微博一出来,圈中群众们是懵的,然后,爆了,吵爆的。

只要涉及弱水的地方,就不可能是太平的地方。

底下的评论非常明显地分了三派:

怀疑关山千重就是弱水的。

坚决不相信弱水是关山千重的。

还有一派非常自在:如果关山千重真的长这样,我不介意舔一舔啊;如果关山千重真的是弱水,那……就站关山和弱水的水仙CP吧……

关九的微博下也沦陷了。

许多隔壁圈的人也过来围观,评论就四个字:贵圈真乱。

然后又是一片混战……

翌日,鸠白工作室发布了一个正式声明,详细叙述了工作室深夜大门遭砸,工作室中被放了一个《幻世灯》诅咒人偶的事情,并公布了现场照片和监控录像,宣布已经报警立案。

关九转发了这条微博,说:

“做这件事恐吓我们的,还有在微博上散布谣言带节奏的,希望你们爷们一点,自己站出来道歉。

“我们鸠白工作室一路艰难走到现在,遭受过许多的责难和非议。我们为了生存,接《龙鳞》时,有人指责我们商业化,忘记初心,我们坚持过来了,交出了让大家满意的答卷。现在做《幻世灯》,我们只想支持中国优秀的黑白漫,做好中国自己的二次元舞台剧。鸠白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我们愿意战死沙场,但不希望死于同行的同室操戈!”

关九的这条微博一出来,终于基本平复了之前一整天的战火,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鸠白工作室所遭遇的恐吓事件上来。

人们已经渐渐明白,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所看到的事情,往往有藏在背后的操纵者。

这一夜一天所发生的事情,观九鱼为何会向关九邀战,鸠白工作室中为何会出现神秘的诅咒人偶,弱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关山千重的照片为什么会突然在网上传播开来并和弱水进行对比……所有这些事情,究竟是偶然发生还是幕后有人蓄意为之,围观者不得而知。

但这不妨碍他们将所有这些事联系起来,然后细思极恐,不妨碍他们提出阴谋论,但阴谋论本身也成其为一种娱乐。但这一道风波,终于在两三天中淡下去了。

余飞那一晚上从鸠白工作室出来,她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否则面对白翡丽,她会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恰好这几天缮灯艇有一个处得很好的师姐要去宁夏男方老家办婚礼,邀请她做伴娘,她问清了倪麟不会去,便买了张火车票过去了。这几天全国都在下雨,连宁夏这么干燥的地方,天都阴沉沉的。

第三天晚上回北京的火车上,余飞接到了姨妈言佩玲的电话。

这一场大暴雨在Y市尤其凶猛持久,降水量达到了十年来最高。他们住的那条老巷排水能力太差,在雨水中泡了三天三夜,活生生把他们那栋又老又破的房子泡成了一座危房。

而言佩珊所在的那片墓地也被冲毁了。

言佩玲的工厂这段时间特别忙,姨父和儿子所在的水电站忙着泄洪排解险情,日夜紧盯,小芾蝶又恰逢期末考试,言佩玲希望余飞能回来帮忙处理一下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余飞听言佩玲说完,二话没说,又买了一张第二天一早的火车准备回Y市。

这三天,白翡丽没有给她发过任何信息,也没有打过电话。她想,那就冷一段时间吧。感情这种事情,又岂能强求?

她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东西。

天气热了起来,距离去年那一时期的低谷也越来越远。她有一种四肢蜷缩紧抱起来,现在又缓缓张开的感觉。

她拉开临时衣柜的拉锁,换上了一身许久不穿的旗袍。镜子里,她这一年不懈练习,身材只比过去更好,愈发的纤秾得中,腰如约素。为了去做伴娘,她又重新剪了头发,打薄,拉直,去了刘海,整个人又朝气亮堂了起来。

塞了好几套旗袍到收纳袋里,她收拾好了拉杆箱出门,这老破房子地势不大平,锁门时,拉杆箱歪歪滑走。她右手还在锁着那个不大利索的防盗门,左手一够没够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拉杆箱向楼梯滑去。

她心中骂了一声,眼看那拉杆箱就要滚下楼梯,有人抬足一抵,把那拉杆箱又抵得滚回了她身边。

“又要去哪?”

老房子没有电梯,一层两户,楼道狭窄。他往那里一站,就堵住了余飞的去路。

他穿了件衬衣,头发扎了起来,看似凌乱却有一种无序的美感。耳上银丝细缕穿过三枚耳孔,最底下勾一粒细钻,流光溢彩。

余飞盯着他的衣领,仍是顶上的领子开一颗扣。就在三天之前,有另外一双手与他解衣扣。

她回来后曾反复地说服自己,那是关九啊,是白翡丽多年的合作伙伴啊,取向是女啊,能和白翡丽怎样呢?白翡丽那时候是不是病了?关九只是单纯地在照顾他?

她有些后悔当时没有问个清楚。可是或许就是那么一种属于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关九对白翡丽的感情不同寻常。那一声“阿翡”,那种毫不避讳的肌肤之亲,让她觉得无法忍受。

她可以接受绫酒的存在,却无法容忍关九和白翡丽这样的关系。

所以她没有再回去问白翡丽。

或许是她的胡乱揣测,但她胸口里有一道郁结之气。她手拄着箱子的拉杆,忍着气平静道:“你今天起很早啊。”

“不起早你不又跑了吗?”他有些阴沉地说。

余飞摩挲着拉杆,脸淡淡地别向一边,说:“无非是回老家一趟,我又能跑去哪里。”

白翡丽看着她,沉沉地道:“是不是我不主动找你,你就不会找我了?”

他又补了一句:“我们就这样散了是不是?”

一句“散了”,忽的让余飞涌起满心满腹的酸苦,她想,难道这三天他也不理她,就是在试探她吗?不主动找他?难道她那十几个电话是白打的吗?他的工作室,她是白去了吗?她心中发凉,嗓子里像是梗了块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不言语,他说:“过去半年,都是我主动到你这里来,我每天先给你发信息。如果我不先联系你,你是不是就像这三天一样,半句话都不会问我一下?我生老病死,你根本就毫不在意?”

余飞万没想到他会首先来指责她,气得浑身发抖,冷笑道:“你冷了,有关九给你添衣服,你热了,有关九给你解扣子,哪里有我什么事儿!”

他一怔,说:“我和你之间,和关九有什么关系?”

“别装傻了!”余飞尖锐地说,“那天晚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当时还睁着眼睛,关九用手给你擦汗,给你脱衣服。我不管她直的弯的,我就是不许任何人碰你!”她情绪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

他怔住,定定地望着她,半晌,余飞拿手指揉了揉眼角,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余飞挣扎:“别碰我!”

他却握得更紧,角力间,余飞的眼角更红了。他不放手,她便对他拳打脚踢。他把她逼到墙边,压制住她,拿着她的手按到自己的衣领的扣子上。

他肌体的热力穿过薄薄的衬衣透过来,余飞不明所以,有些惊惶地想要挣开,却听见他微哑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以后我衣服上的任何一个扣子,都只有你一个人能解。

“我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也都只有你一个人能碰。”

*

和白翡丽在一起已经五个多月了。

但这五个多月,刨开舞台剧这种和他工作相关的部分,他和她说过的私心话,或许加起来还没有看一场《龙鳞》他说的话多。

他偶尔也会开玩笑。

但现在想来,竟然都是有关九在的场合。仿佛有关九在,他就能自在很多、放松很多。

他是话少的人吗?

余飞觉得不是。

他明明可以很多话,他的情感也明明细腻,可他仿佛一直都在克制着自己不要过多表达。

她屡屡见他欲言又止,也不知是为了少说少错,还是根本觉得无法和她交流。

她过去没去想太多这些事情。他属于她已经很好,她不想去细究这些煞风景的事情。

她只想要纯粹的快乐,而他身上有她所最贪恋的美丽与温暖。

这五个月中,她觉得和白翡丽的这种状态挺好,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你是爸爸,我是妈妈,白天上班,晚上做饭,夜里睡觉。

小孩子眼里哪有什么情啊爱啊,小孩子就知道在一起,没有为什么。小孩子眼中的一切除了单纯就是美好,没有任何不和谐的音符。

但现在白翡丽握着她的手按在他的领口,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一瞬之间都长大了。

毕竟有哪个孩子不会长大呢?

就像她终于明白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样。

白翡丽说了“以后”,她也终于不得不去面对,她和他,以后究竟应该怎么走。

白翡丽身上有淡淡的崖柏冷香,一如既往。余飞摸着他领口这颗扣子,坚硬的,半透明的。

她手指头稍稍一动,就给他解了开来。

这么熟练。

他微重的气息拂在她的额头上,握着她手腕的右手松开,左手扶住了她的腰。

余飞翘一根手指,从他两枚锁骨间的峡谷划下来,低着眉眼,硬硬地戳他的心头骨——

“那以前呢?为什么、关九、可以、解你的、扣子?”

她堵着气,顿一下就用力戳他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她:“我那晚吃了安眠药,最后都困得动不了了,挡了她一下,实在挡不动她第二下了。”

余飞想起那晚他睡死在她**。

她又想起那晚,白翡丽的左手确实扣着关九的右手,关九最后是用左手解他扣子的。

她心中仍然不悦。白翡丽胸口那一小块被她戳得发红,她又换个地方戳——

“关九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说:“我是弱水。”

这完全在余飞的预料之中,她“哦”了一声,说:“所以呢?”

“关九过去以为我是女的,追过我。后来发现我是男的,就放弃了。但是因为我们有一样的想法和追求,就一起做了鸠白工作室。”

余飞嘟哝道:“她怎么那么多讲究?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吗?”但她还是忿忿不平地去戳他:

“那为什么大家都说是你追关九?”

“关九那会很难过。她说追我追得那么真心实意,都追出国去了,结果见到真人发现是个男的,这个说出去是她一生的耻辱。她说我得补偿她,以后别人只能知道是弱水追关九,不能是关九追弱水。我觉得她爱怎么说都没关系吧,就由她去了。”

余飞白了他一眼。

白翡丽郑重地说:“你不信可以去问关九。”

余飞给他把衬衣的第二颗扣子扣上,又恶作剧一般地给他把第一颗扣死,磨着牙齿说:

“我不问关九。我就问你她追你的时候你喜欢过她吗?”

楼上有老太太一手拉着买菜的拖轮包,一手牵着去上学的小孙子下来了。一见到他们两个紧挨在墙边,忙拉着小孙子转弯下楼,生怕小孙子多看他们一眼。

白翡丽左手扣着余飞的腰把她抱进怀里,右手撩开她耳畔的长发,压在她毛茸茸的耳边低低地说:

“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余飞被这一句话酥化到心里头去,耳朵都燥热了。

她眼角的余光见那一老一小消失在楼梯拐角,双手滑到他的脖子上,小声说:“我想和你上床。”

白翡丽的耳朵轰的那一下,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余飞便咯咯地大笑个不停。

随便便被压在墙上吻。他的手滑过她身上的每一条曲线,她觉得他随时可能把她这件和她的身体严丝合缝的旗袍给撕了。

余飞一肚子的坏水,放肆地回吻他,轻轻地摆着腰摩擦着他,存了心要勾引他,勾引他只为她一个人疯魔。当觉察他想要去抠她手心里的钥匙时,她推他:“要迟到了,我的火车,我家被水淹了。”

他不肯放,含混地说:“我给你换机票。”

她硬硬地推拒:“我恐高,晕飞机。回Y市的火车上午就这一趟。”

其实不止一趟,但她笃定了白翡丽没坐过火车,不知道这些事情。

果然,白翡丽只能放开她,定了定神,拉着她的箱子准备往下走。

余飞又展颜笑了起来,灿灿然的,却笑得不怀好意。

白翡丽抬眉说:“走啊。”

她靠着墙,一手拈住白翡丽的衣角,娇娇地说:“我腿软,走不了。”

白翡丽放下箱子,转身过来看她的腿:“你怎么了?”

她这件旗袍高开衩,一双腿雪白、笔直、修长,不穿高跟鞋,都显得她身材十分高挑,比例诱人。

她绷着脚尖在地上慢慢地划,足面也是雪白,血管的淡青色也煞是好看。她记得他的手被木棉花砸中的那晚,他就一直盯着她的脚尖看。

她曼声说:“我腿突然很软,没力气。”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有些担忧。

她慢慢抬起头来:“被你害得——我总站不起来。”

白翡丽终于被她玩得不行了,脸色都要黑了。他去掰她紧捏着钥匙的手指,她死活不给,他便按着她就地解她旗袍的扣子——他解得比她还熟练,余飞只能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自己走,我这就走——”

她走了两步,还真软了一下。

白翡丽拎着箱子站到两级台阶下,道:“上来。”

余飞这人叶公好龙,狐假虎威,扭捏了两下,说:“你还提着箱子呢。”

“不重。”

她这箱子里只有衣服和一些化妆洗护用品,的确不重。

她倒是羞了:“露大腿呢,白花花的。”

“知道还穿?”

“勾引你呢。”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万一来了呢。小芾蝶不是知道了嘛。”

“别废话了。”

余飞扭扭捏捏地爬上他的肩膀,双腿夹紧他的腰。他一手兜着她,一手拎着箱子往下走。

“嗳……有人的话,就放我下来……”

“没人。”

“……”

好在余飞的确恐高,住公寓不能高过三层。她这房子就在三层,一路走下去,没把白翡丽累趴,也没碰到别人。

白翡丽没开车来,直接在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车,送她去火车站。去到车站,他从她钱包里摸出身份证来,说:“你在这里等着。”

余飞心想你要去给我换票吗?这么贴心吗?便拖着箱子追过去,说:“等等我,我也去。”

到一台自助售票机前,白翡丽把她的身份证靠上去,她的那趟D字头的车次便显示了出来,二等座,历时10小时8分钟抵达目的地。

白翡丽点了个勾,余飞以为他要点确认了,没想到他点了两下,直接进入了退票流程,余飞都没来得及阻止!

余飞:“白翡丽你干嘛!”

白翡丽没理她,重新选了一趟车,拿着她和自己的身份证刷卡买了两张新票。

车票很快打了出来。

新的车次比她那辆晚半个小时,全程时长10小时23分钟,但是,有卧铺。

他买的就是卧铺。

余飞瞪着她:“你干嘛给自己也买一张?”

白翡丽说:“我也要回去一趟,有急事。”

余飞依然瞪着她:“你家也被水淹了?”

白翡丽看着她,摸摸她的头发,说:“是啊。”便帮她拉着箱子往候车大厅走。

余飞追上去:“你骗人。”

白翡丽说:“真的是家里出了事。”

余飞问:“严重吗?这车要开十个小时呢。”

她有点担心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坐不住。

白翡丽勾了一下嘴角:“也许严重,也许不严重。我也不知道,所以得回去看看。”他说得云淡风轻的。

余飞这时候却想起一个十分严重的事情来:

“我还有退票的钱没拿呢,六百多块,是不是得去窗口拿一下?”

白翡丽瞅瞅退换票窗口那长长的队伍,和整个车站攒动的人头,把她拉走:

“算了吧。”

火车开得快而平稳。余飞本来以为白翡丽坐不惯火车,便一直陪着他在窗边看风景。但白翡丽除了嫌床硬,也没抱怨什么,中午余飞从餐车给他挑了餐食过来,他也吃了。

余飞两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说:“你也能过苦日子嘛。”

白翡丽瞅了她一眼,低头吃饭,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了下来,停靠十五分钟。余飞拉着白翡丽出去透了透气,车往南一半旅途,天闷欲雨,热烘烘的气息席卷地面。余飞觉得热,白翡丽倒没怎么出汗。余飞见他领子上第一颗扣子仍然紧扣着,便赶紧给他解了,说:“你说只有我一个人能解,不会连你自己都不包括在内吧?”

他笑:“嗯。”

站台上有人发做成小扇子的广告,余飞拿了一个,呼呼地给他们两个扇,又白他一眼:“我看你就是懒。”

他果然就把胳膊抬给她。

余飞一怔,反应过来他是让她给解袖扣、卷袖子呢。她哼了声作势要走,他便把她抱住。余飞虽然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但这时候还是有点羞的,说:“有好多人啊——”她推开他。

他又把胳膊抬起来,她便老老实实给他解开袖扣,又给他一层层卷了起来。

她低着头做这件事时,他便趁机亲亲她红润微汗的脸。

她觉察到了他隐秘的戏弄,忽的就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来:

“你是弱水?”

白翡丽猛地一惊,表情僵在脸上——

却被她狠狠推了一把:

“你那天晚上逗我玩玩得很开心是不是!”

白翡丽犹豫了一下,说:“我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他叹了口气,指指自己的头,说:“我这里有两个我……”

余飞打断他:“披马甲很好玩吗?弱水粉丝多了不起吗?我也有大马甲你信不信?”

白翡丽:“……”

广播开始提醒乘客尽快上车,即将发车。余飞抓着白翡丽跑回车厢里去,然后坐在下铺上傻笑。

对面两个铺的乘客下车了,新的客人还没上来。白翡丽捏捏她的脸,问:“笑什么?什么事这么好笑?”

余飞说:“带着一个没坐过火车的人坐车,就像带着个傻子一样,连厕所在哪里都要找一下。”

白翡丽没好气地说:“你笑得才像个傻子。”

余飞脱了鞋子,抱膝坐在铺上,笑嘻嘻地看着白翡丽。她笑得很是璀璨:

“痴线。”

*

火车开进岭南地区,果然铺天盖地的雨。抵达Y市时天色已经发黑,白翡丽在出站口的商店买了两把伞,又叫了一辆车,送余飞回去。

那条老巷积水太深,车都开不进去。姨妈言佩玲说拿雨靴出来接余飞,让她在巷子口先等等。

白翡丽撑伞把余飞送到巷子口的那棵木棉树下,说:“我家里也有事,不知道会在这边待多久,可能……也会很忙,不能天天见你。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余飞“嗯”了一声,心想情况是有点糟糕,但也没有糟糕到需要他帮忙的地步。

她问:“那你住在哪里呀?”

白翡丽望着她:“你知道。”

余飞奇怪:“我怎么知道?”

白翡丽说:“你住过。”

余飞顿时羞了个大红脸,眼见着姨妈打着伞拎着一双高筒雨靴过来了,忙推他:“你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言佩玲走到的时候已经只看见白翡丽在大雨中一个模糊消失的背影。她问:“婉仪啊,你男朋友这么大老远送你回来?”

余飞点了一下头,说:“他也是Y市人,回来有事。”

言佩玲说:“那估计跟我们情况差不多。唉,这天灾人祸的,谁都躲不了。”

余飞本以为回来两三天就能把事情搞定,没想到这一呆就呆了一周。

言佩玲叫余飞回来,本来只想让她帮忙把这栋老楼修修补补,坚持到暴雨结束再重新翻修。

谁知道最新的天气预报称这样的大雨还将持续至少七天。余飞回来的第二个晚上,老巷地面塌陷,出现了一个大坑,有一栋房整个儿地塌掉了一半。

政府强制要求所有居民搬出那条老巷,并动员居民接受拆迁补偿,搬进已经建好了挺长时间的拆迁房中。

言佩玲一家原本安土重迁,舍不得那栋外婆留下来的老房子和周围的街坊邻居。但这一回实在别无选择,好在政府再一次提高了拆迁补偿,他们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大雨不停,家里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老旧物事也多,言佩玲啥也不舍得扔,结果余飞帮姨妈一家搬家就搬了三天,总算是把那栋老房子腾空了。

最后一趟搬家的车离开,余飞撑着伞在滂沱大雨中看着那栋空****的房子,心中到底有许多不舍。她在这栋房子中生,在这房子中长大,在这房子中与她生命中的那些人相遇,又与这些命中注定的人分别。这一栋老房子承载了她的许多记忆,但也终于要坍塌成一座废墟。

巷子中的积水已经漫到她的雨靴口,她忽的想起一件事,又跑进这栋空房子里。进到母亲的房间,在墙上的神龛下面,抽出了那一本被翻得古旧到张张页面卷起的《金刚经》。

窗子灌进来的风一吹,书页翻起,她又看到那一句话:

“知我说法,如筏喻者。”

后面还有两句:“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这是在告诉她割舍吗?

余飞想这可能是一个迷信。风吹到这页,并不是什么冥冥中的安排,只是因为母亲看这一页看过太多次吧。

接下来,便是给母亲物色新的墓地。言佩玲这段时间忙着出门谈生意,姨父父子两人在水电站仍脱不开身,拆迁房的相关手续也委托给余飞办理。

这一奔走又是三四天。

末了的那天晚上,一家人聚在新房中吃饭。余飞跟言佩玲说,拆迁房的手续办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很多,以前没觉得这些公职部门的办事效率这么高。

言佩玲告诉她,前月,省里突然空降了一个新省委书记,紧接着有一系列的人事变动。Y市在省里的经济战略地位很高,所以毫不意外,从市委书记到下面发改委、国土局、住建委等一系列要害部门的人都出现了大调动。

新上任的领导班子雷厉风行,整改得非常厉害,方方面面的政策都有很大变化。市里老旧房屋的拆迁工作一直是个老大难,拆迁房建好了没人住,他们能不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解决问题么?

言佩玲还是抱怨这么多年住惯了独栋的房子,住这火柴盒似的公寓觉得特别憋屈。

姨父就说,拿了这么高的拆迁款你就别抱怨了,现在谁不是住这种公寓楼呢,你问问婉仪在北京是不是住这种房子?

余飞说是。她忽的想起白翡丽的姥姥姥爷住的瞻园,那老式的民国风小楼虽然从来没有给她富贵豪华的别墅的感觉,反而老而逼仄,但其实想想,在北京,能有多少人能住进瞻园?

言佩玲又气哼哼地抱怨说,今年上善集团的单子也给得少了,她不得不每天起早贪黑出去和别人点头哈腰谈生意,现在的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姨父就说,你这个人就是不知足,单子少了就少做点呗,又不是活不下去。

言佩玲捶胸长叹说我们家怎么摊上两个人男人都这么没上进心,要是有上进心,说不定我这个厂子早就成上善第二了。当年人家那个老总,不就是靠着手里头的几个厂子起家的嘛。

姨父冷哼一声说要真是上善第二了还有你这个原配什么事。

言佩玲一下就火起了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有这种坏心思?是不是早就想把我这个黄脸婆一脚踹了啊,啊?

余飞很冷静地看着言佩玲夫妇拌嘴,她早就习惯了,知道人间柴米油盐的烟火幸福,其实也不过如此,只可惜很多人无福享受。饭吃完,便收拾了一家子的碗筷去厨房洗了。

晚上余飞去**躺着,和恕机东一句西一句地拉扯。

白翡丽这段时间如他之前所说很忙,微信回复很慢。但到了晚上,都还是会给她打一个很长的电话,和她聊聊天。

余飞问他都忙些什么事情,他说是帮他爸爸打理一些公司的事。

余飞好奇说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爸爸呀,白翡丽说他爸爸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余飞笑说你爸爸这么坏的呀,那你为什么还帮他。白翡丽说,你不也是吗?

余飞说我爸爸明明知道会失去一切,还是救了我一条小命啊,做人总是要有恩报恩,有债还债。

白翡丽沉默了一会,说,我爸爸和你爸爸不一样,他有特别好的一面,又同时特别可憎,我很难形容对他的感觉。但他有事的时候,我不能放下他不管。

余飞说,你爸爸听起来好像一个特可怜又招人嫌的糟老头子啊。白翡丽便笑了起来。

余飞挂了电话,又去刷了刷微博。之前关九帮她注册了一个“鸠白风荷”的账号,充了会员,还顺便帮她关注了一大圈鸠白工作室的人,送给她用。

余飞登录上去,看到一堆未读消息,都是关于弱水和关山千重的,她随便翻了翻,都是各种情感发泄,其中也不乏恶毒的言语攻击,她觉得有点好笑,便不看了。

到底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她至今为止,仍然悬浮其上,对其中的种种无法感同身受。例如小芾蝶她们对弱水究竟是男是女的永无止息的争吵,她觉得毫无意义。

她扮老生,倪麟扮花旦,许多不熟悉他们的人也会弄混他们的性别。尤其余飞这个名字,多少人以为她是个男生?她也从未去专门说明过。她将舞台与真实的生活分得很开。她觉得钱钟书说得很对,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去认识那只下蛋的老母鸡?

余飞去刷了刷关九的微博,发现关九在评论中回复了一些熟人。

其中顾流眄问:“这几天关山是消失了?听说都不和你们一起排练了,你之前还答应带我见他的呢。”

关九回复说:“你就甭凑这个热闹了。关山被那个诅咒人偶吓出了心理阴影,回家休养去了。”

余飞心想原来是这样么?看来他说那晚上吃安眠药、后面三天不来找她,还抱怨她不在乎他,是被那个人偶吓出毛病来了?看来他之前说怕身后有人还真不是瞎说,除了晕血,看来还怕鬼的。

她也挺能理解,那人偶确实可怖,要不是她火力壮,那人偶当时又已经倒了,大半夜里见着那鬼玩意儿八成也得吓出病来。白翡丽一个人跑去工作室的时候,估计那人偶还是站着的呢,怕死人了。

她那个兰庭小师弟,就曾经被其他师兄拿戏班的鬼故事吓得高烧了好几天,最后恕机半真半假地给他做了场“法事”,才把兰庭给哄好了。用恕机的话说,心病还得心药医。

想到这些,余飞觉得对白翡丽多少有些误解和愧疚。关了灯,躺在**发了会呆,忽的想起白翡丽的生日马上到了,就是明天。

这人啥也不说,估计是不想让她有买礼物的压力。他的生日,还是那天买火车票时,她从他身份证号上看出来的。

余飞觉得,这次她应该主动一些了。

*

第二天白天,拆迁房那边又来了消息,让补一堆的材料。余飞办完这些事情,已经快下午四点。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昨晚上在网上订的蛋糕刚刚好送到。这家网上蛋糕店是她精心物色的,口碑非常好,做得好看又好吃。当然,价格也是不一般的高。

她手头一直很紧,靠着给余清诊所帮工,和给鸠白唱了几首歌的钱过日子。不过其实她除了房租水电也没什么花销,除了早饭自己买,午饭和晚饭都在余清的诊所吃。后来这段时间不在余清的诊所帮忙了,饭菜也有白翡丽带来的食材解决——他每次都带很多,他自己也吃不完。

前几天她惊喜地发现火车票的六百多退票费自己回到她账户上了,她便一分没花,全拿来在那个网站上订了一个最好的生日蛋糕——六百多块都只能买到半磅。

她知道白翡丽对甜食非常挑剔,吃得也不太多,她觉得这个应该是合适的,主要是心意嘛。

她给白翡丽发微信,问他能不能和她一起吃晚饭,白翡丽说现在在开会,今天可能吃不了了。

等到九十点,她直接问白翡丽在哪里,白翡丽说他在一家餐馆吃饭。她问是什么餐馆,过了一会,他回复说是枕草居。

余飞心想她在Y市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家餐馆叫枕草居。她用大众点评搜了一下,发现没有。她想难道白翡丽还会骗她吗?又用地图去搜,发现还真有,就在Y市市中心的一条街道里,标注是“日式餐厅”,但也没有其他说明。

还有两个小时,白翡丽的生日就过去了。余飞觉得不能再等了,直接去找他吧,便坐了个末班公交,拎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蛋糕,奔枕草居而去。

余飞费了很大劲才找到这家名叫“枕草居”的餐馆,门脸很小,什么牌子都没有写,门看起来还很破。余飞心想这是做生意的地方吗?进了门有穿和服的服务员来迎,普通话很怪,但勉强能听懂,很显然是个日本人。

余飞说我找白翡丽。那服务员笑容满面地“哈伊”了一声,请她脱了鞋,便挪着小步子引着她往深处走。

这个地方竟然很深。完全是和式的内部装饰,因为外面尚下着雨,服务员引她在竹木的长廊中行走。长廊只有半边有墙,另外半边,看得见一个清幽的院子:古榕蔽天,苍苔满地,清冷的灯光从地上的灯柱中散发出来,像放大的萤火。长廊的檐伸得很长,避免雨水飘入,檐角挂着日式的提灯,淡淡的灯光里只见清涟涟的雨水,落到地上发出空寂的声音。

愈往里走,余飞愈觉得奇怪,Y市中竟然还有这种地方,而这种地方居然还是一个餐厅?

长廊终于走到尽头,两三间亮着灯光的房间出现在眼前。服务员轻叩左首那间最大的房门,叩了三下,将那扇绘着四季风物的拉门轻轻推开一个口子,让余飞进去,然后在她身后把门拉上。

余飞进去就后悔了。

那间房里好多人!

大约有十来个,在榻榻米上围坐着一个很长的桌子用餐和交谈。

她看见了白翡丽,他坐在一个穿着千鸟纹英式西装的男人身边,在很中间的位置。那男人很醒目,非常醒目,腮骨有力地收着,眼睛和白翡丽一样如春水般流丽,却没有白翡丽身上的那种柔软。他的目光如电如枭,和余飞对上时,余飞感觉到一种未知的压力,她知道自己出现错了场合,飞快地转身拉开门,退了出去。

白翡丽很快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