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已经绝望了,他不想吃药,一心等着死亡来临。

绝望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传染病。

沈山栀慢慢走到少年身边蹲下,因为休息不好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如果说你已经不畏惧死亡了,那你肯定也不会畏惧吃药这种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举动吧,所以试试吧,等药确定下来了,就试试吧,为了自己,也为了你的家人。”

最后一句话,让少年眼角滑落一行泪。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杏州爆发脓病到现在,时间已经不短了,就算段卿申再怎么努力护着百姓们,也会有人死亡的,少年的父母,就死于脓病,最让人少年无法释怀的是——“他们死前还在为我奔波”。

少年声音哽咽至极,情绪濒临崩溃,手臂抬起压在眼睛上,衣服转眼就被哭湿了。

“我后来得了脓病才知道,他们当时是有多难受,偏偏那么难受了,他们还在为我的生计奔波,只因他们觉得自己可能没法再陪我走下去了,想着为我做点什么,让他们自己不那么愧疚。”

“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他们拖着那样的身体为我忙碌,我能高兴的起来吗?我只会觉得我是个废物,我不配活着!”

他声音响亮的抽泣一声。

“我真的不配活着啊。”

别人为了活下去,费尽一切心思,钻研每一个办法,可是他光是活着,就觉得全身心疲惫不堪,就像是岸上一息尚存的鱼,难受矛盾至极。

一边是渴求活下去的本能,一边是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父母就不需要那么奔波,不奔波的话,他们或许还能活到现在的愧疚。

沈山栀心疼的看着深陷自责的少年。

“其实你该换个方向思考的。”

“你想,你父母不是木头人,他们是知道难受的,但那么难受了他们还是选择为你尽最后一份力,那是因为爱你啊,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让你活下去,可你现在却放弃了自己。”

“他们知道的话,会很难过的。”

说最后一句话时,沈山栀的声音很轻很柔,却直击少年的心窝。

少年何尝不知道沈山栀说的这些,才是他父母最有可能的想法,可是他现在陷入思虑怪圈了,光凭这三言两语,是很难走出来的。

沈山栀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自己心里什么的都明白的,我身为一个外人说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得靠你自己悟。”

她起身,招呼刚刚那几个愿意试药的到边上分药丸子。

为了保证这次不会出现反扑的情况,她看着他们吃完药了也不走,平均隔个十来分钟就给人把一次脉,这种频率持续了半个时辰,确定他们没什么情况,就改成了一个时辰把一次。

不知道过去了几个时辰,他们看到坐在边上双手环胸,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点的沈山栀,忍不住劝她先回去休息。

“您本来就累狠了,今天还不睡觉的话,我们还没好,您身子就该垮了。”

沈山栀确实有些扛不住了,看吃药的那几个,迄今为止都没有不良现象,也就没推辞,叮嘱了几句就回院子睡觉了。

睡梦中,她的身体自发的进了空间。

空间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星星点点的光亮,跟飞萤火虫一样围着沈山栀飞,而沈山栀眼下的乌青和因为疲惫而显得蜡黄的脸色,在这些光点的跃动下渐渐消失了。

等她的呼吸声变成身体舒畅时才会有的和缓后,光点才散去。

在边上观望了许久的小动物们快速跑过来,在快接近她时放慢了速度,轻手轻脚的各自找了个位置窝在她身边。

沈山栀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被一群毛茸茸簇拥,还有些回不了神,下意识觉得自己还在做梦,还是毛茸茸主动蹭她,才让她找到实感。

“我怎么进来了啊?”

【不知道啊,你突然就进来了,一直在睡觉。】

说话的是蹭她蹭的最起劲的一只小兔子,明明是兔子,此时却跟猫一样,反反复复的来回走动,让她的手在自己的背上来回摸。

沈山栀见状用了点劲摸了它几下。

“这样啊,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空间把我传送进来好好休息的话,只不过还真别说,在里面睡一觉,可比在外边睡一天还要舒服,感觉全身骨头都酥软了。”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

唇角都不自觉的扬起来了。

【这里舒服以后常来好不好?你每次都要隔很久才会进来,进来也呆不久,我们都没机会说说话的,我之前种出来的一个最好最好的胡萝卜,想留给你,但是等它都蔫了,你都没进来,好可惜哦。】

小兔子软软呼呼的撒娇,沈山栀听的心头一软,把它捞起来抱在怀中,脸贴脸稀罕。

“对不起呀,我以后肯定会常来,肯定不会让胡萝卜再被放蔫掉了。”

【好哦。】

小动物是最单纯的存在的,他们无条件相信自己信任的人类,就像现在的小兔子,一句话就被哄好了。

沈山栀心疼的要命,陪着它们说了好久的话才出去。

外边天才刚亮没多久,因为这里是园林,树木多,这会起的早,还可以看到一些稀薄的雾气。

她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慢悠悠的找了点东西,边吃边给炭盆加药。

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她的眼神渐渐失焦,思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想的连东西都忘记嚼,呆愣愣的含在嘴里,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噗嗤!”

一声轻笑引起了沈山栀的注意,循声望去,喻余竟然坐在院墙上看着自己。

她惊讶的站起来,匆匆把东西咽下去,“二师兄你怎么进来了?哎呀你快下来,你这个防护不够严密,很危险的,快下来熏药!”

喻余依旧坐在那里,笑的眉眼弯弯。

“我不需要太严密的防护,穿这个只不过是想来看看你,又怕传染给你罢了,你别忙活了,我在这里坐会看看你就可以了。”

沈山栀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