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保姆车转了好几条街,才甩掉了跟着的记者车。

回到桃江路的别墅,已经接近凌晨。

西棠上楼,赵平津的房间仍然亮着灯。

他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西棠起得早,没想到赵平津更早,她下楼时,他已经在餐厅吃早餐。

等到西棠喝完牛奶,赵平津推开椅子说:“走吧。”

西棠说:“去哪儿?”

赵平津站在她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不是回家了被临时叫来吗,我送你回去。”

高速公路一路通畅,仿佛能通往天际尽头,赵平津坐在驾驶座上,窗外有南方温软的早晨阳光。

他没有去过她家乡。

黄西棠在北京上学的时候,一年只有两个假期能短暂地回家,跟他在一起之后,大三那年的春节她还没有开始拍电影,于是有空回家去过年,原本赵平津说要送她回去,可临到头来,春节那段时间他哪里走得开。其实每一年都是如此,且不说上海那边海外的家族亲戚要回国,单是北京上上下下要走动应付的人脉关系,父亲和大伯都不再合适亲自处理,基本上都是交由赵平津代为出面,他领着三个秘书忙得不可开交,硬是一天的空也抽不出来,后来黄西棠还是自己走了。

以前一直觉得不着急,没想到转眼已是百年身。

赵平津微微侧脸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她很平静。

西棠很安静。

赵平津一路上都在专心开车,车子里只有导航仪说话的声音。

西棠坐了几次他的车后发现,赵平津的车上只放古典乐交响曲,听得人发闷。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车上放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各种交通路况、广告宣传、情感节目、流行音乐轮番登场,西棠坐在他身边,跟着广播里的流行曲大声唱歌,一些流行的新歌唱得跑调跑得没边没际儿,赵平津一边开车一边求饶:“姑奶奶您别唱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有时候广播里是马三季的相声,赵平津听得直乐。

明明两个人以前都是爱热闹的人。

现在都变了。

西棠探过头去看了看:“你能不能开下广播?”

赵平津冷冷地答:“坐着别动,我不听电台。”

西棠试图打破僵局:“太麻烦你了。”

赵平津说:“别说废话。”

西棠不再理他。

车子到达仙居县郊区时,导航将他们导往了一条通往镇子的主路,那条道路正赶上了中午的集市,两旁塞满了鸡笼、猪笼等各种农副产品,赶集的村民们骑着摩托车、电瓶车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路面坑坑洼洼。

赵平津只能减速,在一堆人流车流中小心翼翼地穿行。

这一段路走走停停,走了快一个小时,西棠坐在副驾驶,看着这样的道路都觉得崩溃。

赵平津一手扶住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来在车子的前柜翻出药瓶子。

西棠看着他单手旋开了瓶盖,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赵平津说:“没事,我昨晚没睡好,头疼。”

西棠也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上次车祸是什么时候出院的,沈敏联络她的时候,就说他已经上班几天了,当初在医院里他还疼成那样。

她默默地递上了水。

赵平津将她送到了镇上,自己在一家宾馆开了个房间。

西棠看着他不太对劲的脸色:“你没事吧?”

赵平津精神不好,人也蛮横不起来了,声音有点虚弱:“你自己回去吧,我上去睡会儿。”

西棠走到家门口,小妹在柜台上算账,她妈妈正在门口的桌子帮着收拾碗筷:“昨天下午匆匆忙忙跑了,怎么回事?”

西棠笑嘻嘻的:“我不是跟您说只是公司临时有事嘛,办完了还有假期,我又回来了。”

她抢着去收拾桌子:“妈,我来。”

西棠夜里给赵平津打了个电话,他电话关机了。

宾馆跟她们家只隔了一条街,西棠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他,想想还是放弃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帮她妈妈开店,将桌子凳子搬到屋檐下,铺上蓝色桌布,将屋子打扫干净了,然后回到厨房切葱花。

她妈妈在厨房里跟掌勺师傅聊天,西棠在一边打下手,小妹在堂外帮忙招呼客人收拾碗筷。

七点钟开始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西棠今天让老妈轻松点,不让她跑堂送餐了,自己忙里忙外跑得脚不沾地,突然小妹进来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姐,外面有人找你。”

西棠一听,心底一惊,大概也知道是谁了,赶紧瞪住小妹:“别声张。”

小妹双眼泛着激动的光:“好帅好帅。”

西棠擦了擦手往外走。

赵平津穿了一件白衬衣,坐在檐下的一张桌子旁,他身边是乱乱糟糟的一群早起买菜赶工的食客,只有他一个人霸占了一张桌子,显然也没人敢上去挤。赵平津仿佛也没察觉,一个人坐了半天,实在无聊,手里拿着手机,却也没有打开,只无所事事地把玩着,俊朗眉目,干净光鲜,姿态悠闲。

旁边吃面的大婶小媳们都忍不住一直看他。

他看到西棠走了出来,穿一件墨绿色的围裙,她的头发慢慢长了,人显得特别乖巧,他见到她,就是忍不住地高兴起来。

西棠手上拿了个点单的牌子,走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说:“你来干什么?”

赵平津理所当然地答:“吃面。”

西棠将菜单递给他:“要什么?”

赵平津随手指了一个。

西棠说:“你胃寒,吃不了那个,我给你点吧。”

赵平津说:“好。”

西棠低头写单子,听到赵平津说:“我初来乍到,你不带我到处转转?”

西棠说:“我没空。”

赵平津撇撇嘴:“那我就一直在这坐着。”

西棠望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小声说:“吃完面到街口那家的录像厅门口等我。”

赵平津笑得很愉快:“去吧,煮面给我吃。”

西棠恨恨地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西棠抿住嘴角忍住笑意,一转过头,却突然看到她妈妈就站在大厅的门后,目光幽寒,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

西棠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若无其事地走进厨房去了。

忙完了早餐的高峰期,西棠找了个借口,从家里溜了出来。

赵平津仍在那里等她。

西棠赶到时,他已经坐进店里,跟老板喝了两巡茶,末了起身告辞。赵平津走出店铺,顺手将几张碟塞进她手里。

西棠纳闷地说:“什么?”

赵平津目视前方:“老板卖我的。”

西棠低头一看那些碟片,封面上一个特别漂亮的日本女孩子正水汪汪地望着她。

她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喂!你脑筋抽风了吧。”

赵平津还振振有词:“谁让你那么久不来,要我一直站门口等啊。”

西棠脸颊都变烫:“那现在怎么办?”

赵平津塞进她的背包里:“你帮我收着,我回去卖给老高,他一准儿喜欢。”

两个人往街道外走。赵平津忽然说:“对面那是哪里?”

西棠看了一眼:“那是中心小学。”

赵平津感兴趣地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在这里读书?”

“嗯。”

“那进去看看。”

他直接往里面走。

西棠跟在他的身后:“喂,你不是要去景点吗?学校有什么好看。”

正好是周日,学校里静悄悄的,西棠在升旗台转了一圈,扒拉开了一方大石头上的一簇厚厚的草,石头的下方还看得到一道刻痕,西棠笑了笑:“还在。”

赵平津凑过去看了看:“哟,小时候被欺负还刻个纪念章?”

西棠蹲在旗杆下,对他抬头笑笑:“你怎么这么清楚?你小时候净欺负人了吧?”

赵平津回想起自己大院第一恶霸的童年,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唉,别这么说。”

西棠望着那块石头出神。那天放学了,小地主跟在西棠的后面,西棠拉着他的手,用石子在这里刻下了一道痕迹,然后跟他说:“你做我弟弟好不?”

西棠到现在还记得六岁的小地主,挂着两行鼻涕,冲着他点了点头,笑得一脸憨实。

两个人坐在操场旁的树下。

偌大的操场,有几个孩子在篮球场里骑自行车,远远地传来嬉闹和笑声,深夏的风吹拂而过,赵平津双手撑在身后,摊直了腿:“这儿挺清净。”

西棠望着远处新建的塑胶跑道,红绿分明煞是好看,轻轻地说:“环境比以前好了。”

赵平津望着她出神的侧脸:“家里还好吗?”

西棠回过神来:“挺好。”

“生意还过得去?”

“嗯。”

她明显不欲跟他多谈家里事。

可是她家里的事情,赵平津却是多少知道一点儿的,他们谈恋爱以后,黄西棠跟他说过,她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独自抚养她长大,她一直挺朴素的,白棉裙子牛仔裤就能穿一个夏天,也很少花他的钱。大四那一年,因为他的公司发展得太快,他忙得心力交瘁,为了能随时照顾他,她不再兼职打工,林永钏导演还特地提前开给她片酬,她用那部电影的片酬,支付了那一年的学费。

后来他的母亲查清了她的家世,她第一次去他家,经过铁门后的哨岗警卫员的层层盘问,终于进了那方院子,却是连厅门都没得进。他母亲叫她来,却只让她站在他家的屋檐下,她就站在四面寒风的檐下,听着周老师冷酷的批评,原话是他从家里保姆的嘴里问出来的,周老师跟她说,她妈妈没有结过婚,她是一个非婚生的私生女,年纪小小的,还没结婚就跟人同居,赵家不要这样的儿媳妇。

赵平津记得,那是除夕的前几天,屋檐下都是一条一条垂下的晶莹冰柱,黄西棠睁大了眼,冻得发白的鼻子,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的脸。

他得了消息匆忙赶回来,只来得及看她一脸茫然地转身逃走,然后在院子里狠狠地推开了他,如一只负伤的小兽般惊惶地冲了出去。

那是黄西棠跟他母亲的第一次见面,也许是因为她彻底地明白,他的家庭不喜欢她,后来她开始慢慢变得患得患失,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无缘无故地掉眼泪,跟他闹别扭。一开始一次两次赵平津还哄着她,到后来渐渐也烦了,语气渐渐不好,终于有一天他开会晚了一点,原本答应好要接她下戏,结果迟到了一个多小时,西棠跟他生气不理他,赵平津忍不住冲着她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别那么矫情。”

黄西棠睁着眼望着他,眼底有一汪泪水,她在他面前哭,他终于觉得烦人。

他们分手前的大概两个月,周老师在他上班的时候来过他们在嘉园的家里,强硬干涉他们的生活,要求黄西棠搬出去。据说黄西棠一开始求过她让他们在一起,但周老师是什么人,最后两人谈崩了,周老师跟她说了什么赵平津不清楚,其实黄西棠和他吵归吵,但就是因为她是长辈,更是他母亲,她一直都默默忍下了周老师给她的难堪,一个字的原话也没有跟他转述过。但他母亲后来回家里跟老爷子说的,黄西棠拍着桌子指着她跟她说“这是我家,你给我出去”。

周老师抹着眼泪跟老爷子老太太告状:“这什么女孩儿,舟儿买的房子,她还有脸面儿说是她家!什么家庭就养出什么孩子!这么没有教养的人,倘若真让她进了门,那以后还得了!”

那段时间黄西棠沉不住气,后来想想,他其实更不该也一样沉不住气,吵架时互相说了那么多伤透了心的话。

他终究没能保护好她。

不是不遗憾的。

赵平津开口说:“要是你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

整个北京城里,能得了赵家这位公子哥儿这句话的人,估计不会很多,西棠只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谢谢您。”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赵平津藏在心里良久的那句话,忍了那么多年,终于缓缓说了出来:“当初调查你身世的事情,是我妈做得不恰当。”

西棠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愣了好一会儿,仿佛才听清楚了,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她性子其实还是一样,吃软不吃硬,他们两个之间,只要他肯稍微低一点头,她总是会付出更多更多的包容和爱来待他:“我后来一直都没有问过我妈,是因为我自己想明白了,上一辈的事情我管不了,我只知道我妈妈从没离开我,她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我没什么可丢人的。只是以前年轻不懂事,对于家庭出身好像我应该很自卑似的,现在不会了。”

她说得很隐晦,但也很清楚。

黄西棠会自卑,他以为电影学院的女孩子,每一个都骄傲得像只孔雀,何况是那么才华横溢,充满梦想的黄西棠。

他当时不明白,黄西棠明明那么可爱那么活泼一姑娘,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的爱耍小性子,又爱哭,特烦人,现在看起来,不过仅仅是因为那段时间特别的没有安全感。赵平津心底也不好受,他当年也许很爱她,但其实并没有付出足够的耐心去了解她。

赵平津问了一句:“你妈是你亲妈吗?”

西棠翻个白眼:“我俩长得多像。”

赵平津说:“那你爸呢?”

西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妈从来不说。”

赵平津好心建议:“也许你爸还在呢,要不要找?我帮你找找。”

“好啊。”西棠冲他笑笑,“等我死的那天吧,你帮我找找,也许我那天会想见见他。”

赵平津心底触动,却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就没见过她性子这么刚烈的女人,除了自讨苦吃,又有什么好处。

赵平津说:“西棠,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西棠说:“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问题。”

她永远不再提他家庭对她的为难和羞辱,也不再提他们分手时说过那些玉石俱焚的话,仿佛一切都已经是事过境迁的豁达了。

赵平津忽然问了一句:“那小子还在追你?”

西棠愣了一下:“谁?”

赵平津眯起眼:“姓郑那小子,以前在你教室,跟你表白的。”

西棠想起来近日纷纷扰扰的绯闻,解释了一句:“我们什么事儿也没有。”

赵平津平静的声音,含着三分的冷意:“以后再来找你,告诉他——永远没他什么事儿。”

西棠笑了笑。

那一年她大三,刚刚跟赵平津谈上恋爱,郑攸同在排剧的教室跟她表白,捧出了大束鲜艳的玫瑰花。西棠实在太意外,一时口拙:“哎,郑攸同,你别这样——我有男朋友了。”

赵平津那一天刚好来接她下课,见到这一幕气都气炸了,直接冲进去将黄西棠的手拉住了,他话说得客客气气的,脸上却是一脸京痞的坏笑:“哎,这位同学——对不住您,这姑娘我先预定了,没你什么事儿。”

郑攸同年轻气盛,指着赵平津的鼻子诅咒他们:“西棠,你少跟这种京城子弟玩,我跟你说,他们就爱玩弄女孩子,不会有真心的。”

赵平津一把推开了他:“哎哎,你骂谁呢?”

郑攸同一撸袖子冲了上来,两个人眼看要打起来。

黄西棠硬把他给拽走了。

没想到郑攸同算命倒挺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西棠跟赵平津沿着河边往回走。

路上见着小地主抱着娃娃从街市那边走回来,身边跟着他新媳妇儿。

西棠招招手:“小地主!”

小地主媳妇儿远远就瞧见他们俩,走近了看更是一脸的兴奋加好奇:“姐姐,这是你男朋友吗?”

西棠介绍赵平津说:“这是我朋友,来我们这儿玩玩。”

小地主媳妇儿热情招呼:“去了哪儿了,景点门票订了吗?我从我们宾馆合作的旅行社给你们定,便宜点。”

赵平津答了一句:“昨天刚到,还没有空去呢。”

那边黄西棠拉住小地主问:“事情查出来没有?”

小地主将孩子放到了媳妇手上,对着她摇了摇头。

小地主家最大的那间酒店,前一阵子来了一批警察,从房间里抓出了一个毒贩子,说是酒店有包庇责任,工商局立刻来查封了,勒令他们停业整顿,现在都快两个星期了,案子还没查出个结果。

小地主媳妇儿一听这事儿也着急了:“是啊,姐姐,你说,我们这明明是冤枉的,可是谁也不听我们的,说不给开业就是不给开业……我们是老招牌了,在我们店住过的客人没一个不说我们的菜烧得好,网上的顾客都冲着我们这的名声来,如今生意没有了,他们全跑到新的那家去了,这可我把我急死了!”

西棠安慰着说:“再等等。”

赵平津一边随意地听着他们闲聊,一边凑过去逗孩子:“几岁了?”

娃娃流着口水,还不会说话,笑嘻嘻地一巴掌拍在赵平津脸上。

小地主媳妇儿的注意力被孩子吸引了过来,也跟着笑了:“他喜欢你呢,小宝,来,叫哥哥好。”

赵平津掏出钱夹,取出一沓现钞:“这次来得很临时,也没想着会遇着西棠干弟弟,没给宝宝准备礼物,我身上也没多少钱,这给孩子买点玩具。”

“哎哎——这——这怎么好意思哟——”小地主媳妇儿秉承着中国传统礼仪,赶紧客气地往外推。

西棠闻声看了过去,那一沓钱不薄不厚,大概有个一两千,她对着宝宝笑:“小宝,拿着吧,谢谢叔叔,叔叔有的是钱。”

赵平津回头瞪了她一眼。

西棠抿着嘴乐。

小地主媳妇儿笑着说:“哎哎,您太客气了,您是姐姐哪儿来的朋友啊,上家里吃个饭吧?”

赵平津将钱塞进她手中:“我从北京来,西棠一向多谢你们照顾。”

小地主正跟西棠说话呢,一时间话立刻停住了。

小地主望着西棠,神色完全变了——他有野兽一般的直觉,呜呜地叫了一声:“捏捏?”

西棠眼神犹豫了一秒。

只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小地主已经骤然出手,一拳狠狠地砸在赵平津的脸上。

赵平津人直觉地一闪,却不小心撞了一下身边的小地主老婆的手臂,小地主老婆直觉地抬手,紧紧护住了怀里的孩子,这边两个人还在客气地推让着那沓钞票顿时飞了出去。

红色的钞票洒了一地。

赵平津被那一拳揍得退了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小地主又冲了上去,疯蛮地一把拽住了赵平津的手臂,拳头狠狠地砸进他的腹部。

西棠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去拉住了小地主的手,大声地叫:“住手,小地主!

不是!他不是!”

小地主红了眼,死死地瞪着赵平津嗷嗷直叫,一个翻身又猛扑上去,嘴里叫嚷着谁也听不清楚的语言。

赵平津左右闪躲,又挨了几下。

他媳妇儿完全蒙了,手足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要上来劝,娃娃开始大哭起来。

西棠赶紧叫了一声:“带孩子回屋子去,我来劝他!”

赵平津被他掼倒在地上。

西棠怎么也拉不住发狂的小地主。

赵平津躺在地上滚了几下,终于忍不住恼怒地叫:“黄西棠,你跟这小结巴说,他要再不住手,我要还手了!”

小地主扑在他身上一顿乱揍,一直嗷嗷呜呜地叫,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泥四,泥妈妈说,泥要是四了,她也不活了,医院里要四了,我天天见你姑,是不是他次负你?泥妈妈天天哭……”

他一身的蛮牛劲儿,西棠拉不动他,眼泪忽然簌簌地往下落,她无法控制地哽咽着抽泣,心里却着急得不得了:“不是,不是。”

只是一个小小的缺口,那些往事挟持着洪流决堤而来,她突然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情绪。

西棠转过头捂着脸抽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小地主立刻停住了手,一把推开了赵平津,回头擦西棠脸上的眼泪:“捏捏,别姑,别姑。”

赵平津躺在地上,头发衣服都乱了,隐形眼镜掉了一只,他视力不均匀,眼前有点模糊,他愣了一下:“他说什么,什么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

赵平津慢慢地坐起来,看到那个女人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中,失声痛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那个小结巴蹲在她的身边,一直在呜呜地跟她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西棠擦干了泪水,将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塞到了赵平津的手上:“你回宾馆去吧。”

三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才看到一整条街的人都走出来看着他们,西棠的妈妈也走了出来,远远地站在自己家屋子前。

西棠看清了她的脸,顿时觉得脊梁一阵发凉,全世界最爱她宠她的妈妈,当时就那样冷漠地望着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赵平津在宾馆里住了两天,黄西棠一直没有联络他。

他从她们家的那条街道经过,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莫名的怯意,也不敢再借吃面之名进去找她,只能隔着条街远远看了一会儿,小面馆早上仍然照常在营业,只是再不见黄西棠的人影,他只好又走开了。

临行回城的那天晚上,他又绕到她家,想着明天接她回去,总归有点正事要说,便走近了一些。

那间小小的店铺门口关着,已经歇业,赵平津站了一会儿,悄悄走到了门口,探了探头发现门只是掩着的,他正鼓起勇气要敲门,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细碎声响。

声音很微弱,整个屋子是长条形的,一进里房很深,仿佛一截长长的幽暗的火车车厢,不仔细的话门口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声响,赵平津贴近了门边,心猛地一跳,立刻推门走了进去。

他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黄西棠的哭声。

屋子前厅很黑,只有走廊里悬着一盏灯,幽深寂静,他压低了脚步往里面走,心底焦灼,一时顾不了那么多了。

经过了前厅和厨房,进了一个小小的天井,两株石榴树枝叶茂盛,后院里有两间房,其中一间房门打开着,从窗户看进去,看得到人影在舞动。

黄西棠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她哭得很大声,很凄凉,很无助。

赵平津快步穿过院子,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心慌。

西棠的妈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身前的女儿,声音因为愤怒而绝望:“我宁愿你死了!也不要再出去做丢人的事情!”

西棠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喉咙里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错了。”

女人的声音尖锐又沙哑,还夹杂着嘶嘶的喘气声,赵平津在院子的另外一边听得不太真切:“我叫你不要再跟这样的人来往,你就是不听我的话!你当年是怎么回来的!你怎么回来的!在这个院子里躺了整整一年!路都走不起!这样的教训还不够你明白吗!我今天宁愿打死你,也好过你再那样地回来!”

西棠捂住脸尖叫了一声:“妈妈,对不起!”

赵平津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起脚步冲过那方小天井,他已经看清了房间里的场景——黄西棠跪在房间里的地上,她妈妈站在床头,用一柄黄色尺子,正狠狠地抽她。

赵平津那一瞬间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进脑颅,脑中嗡的一声作响,一股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在心脏之间穿过。

他跨上台阶时脚下发软,身子狠狠地打晃了一下。

黄西棠的母亲披头散发,发了狂一般地斥叫:“我跟你说的什么你记住没?我今天宁愿打死你,也不愿你再出去!”

“妈妈!”西棠一张布满泪痕的脸交织着难过和羞愧,人跪在地上挪了两步,一把抱住了她妈妈的腰,尺子狠狠地抽在她的背上,她只呜呜地哭,肝肠寸断,人却一动不动,头埋在那位中年妇人的怀里,抱得更紧。

赵平津喉咙滚烫,却说不出话,咬了咬牙踉跄两步奔进去,手臂一横挡在了西棠的肩膀上。

那一尺子啪的一声抽在了他的手臂上。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挂着满脸的泪,同时抬眼望住了她。

西棠整个人有半个还心神碎裂,见到他只觉得害怕慌张:“你进来干什么?”

西棠妈妈望见他骤然闯了进来,反倒没有一丝诧异,眼底的泪水褪去,塌陷的眼眶忽然干涸,脸庞变成了一条结冰的河流。

她仿佛预料到,迟早有这一面。

赵平津声音在发抖:“阿姨,您别打她了。”

西棠妈妈放下了那柄尺子,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慢慢地坐在在床沿,微微扬了扬头,神色高傲不可侵犯:“这是我家里的事情。”

赵平津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无意冒犯,我是西棠的朋友,您能不能——有话好好说?”

他慢慢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黄西棠的母亲正抬起头,缓慢地,缓慢地,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如一束手电似的,从他的额头,到眼角,到每一寸的肌肤,到身体,到手臂,到脚面——那束目光一寸一寸地仔仔细细地探照过他整个人,她母亲眼里的神色,那种刻骨的愤怒、心伤、哀怨、悲慨、激昂,那个面容娟秀却日渐枯老的妇人最终只是浑身颤抖着,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双手。

赵平津感觉到整个背,仿佛在滚水里烫过,又好像在冰霜里浸着,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地交替。

西棠妈妈却慢慢地平静下来,带着一丝认命的绝望,缓缓地开口说话:“既然你进来了,那我就说几句话——西棠虽然从小没有爸爸,可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她在我的手掌心上,也是一颗明珠。”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知道……”赵平津平日里在各种交际场合练出来的世事练达,此时却一点都派不上用场,他觉得有点慌乱,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话犹豫了几秒,立刻被她妈妈用眼神制止了。

西棠妈妈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声调,神态却显得越来越冷淡:“从小到大她喜欢做的事情,我都支持她,但我对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一个女孩子,若不自尊自爱,不清不白,那只会毁了她的前程,如果她走错了路,那我就得管她。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轮不到外人插手,您请出去吧。”

黄西棠一句话也不敢说,仍然跪在地上,深埋着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地往下落。

人却没有任何声音。

赵平津的脸色本来就不太好,此刻更是一分一分地苍白下去。

黄西棠垂手放在膝盖上的掌心,被打到红肿,殷红的血丝丝丝缕缕地蔓延。

清晨的汽车站。

西棠背着包,手里拎着两个盒子,慢慢着随着人群往外挪。

长途客运汽车站的门前,她的母亲站在人群中,穿一件黑底暗花的绸布衫,个头矮小,头顶的发,已经现了一些白。

妈妈一早起来给她做了早餐,切好了卤味放进了食盒,又送她到了车站。临别时西棠又要哭,妈妈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眼底的暗黄特别明显,那双温柔慈爱的眼睛望着西棠。女儿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看她,这个女儿出落得那样的美,脾气却是如此的像她,她出声叫了女儿:“妹妹。”

西棠立刻回头奔着妈妈而去,她听到妈妈轻声地道:“对不起,妈妈只是要你明白,这样的道路,绝对不能走,我受过这样的苦,所以绝不会让我的女儿再犯傻。”

这是她脾气强硬的母亲,忍了一辈子,第一次跟她说起这个家庭的往事,如此含蓄温和,却如此的伤痛刻骨。

西棠含着眼泪点点头。

妈妈看她的眼神,是一种绝望到了尽处的温柔:“这样的苦,会毁了你一辈子的。”

西棠在车站紧紧地抱住了她。

去城里的小巴士走走停停,一路揽客,在镇子的分叉路口又停了下来,一个人上车来。

是个高个子的英俊瘦削男人,穿黑色衬衣深蓝牛仔裤,从车门处艰难地往车厢里的人群里挤,售票员递给他一个小凳子,大声地吆喝:“往后走,往后走。”

是赵平津。

他脸色有点不正常的苍白,车上已经没有位置,他挤在过道里,那样有着严重洁癖的人,跟十几个乘客坐在拥挤的过道里,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奇怪的味道,半路开始有人呕吐,有人脱鞋,臭气熏天。

赵平津上车时,只默默地确认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西棠,没有再说话,只沉默着坐了下去。

客车在杭州的客运车站停了下来,赵平津上去拿她的背包,她摇摇头。

赵平津看了一眼她的手,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我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