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晓江低声说了一句:“我是担心你,你自己小心点儿。”

西棠仰头望了望窗外,十多层的酒店窗外看出去,今天北京气温极低,天气晴朗,舒朗的天空有难得的蓝天白云,她握着电话,轻轻地回了一句:“嗯,谢谢你,没关系的,一切——快结束了。”

《最后的和硕公主》杀青酒会和媒体记者会在金贸北京举行。

西棠跟着倪凯伦进了酒店,看到大堂里摆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小灯泡闪烁着七彩的光,这才想起来,圣诞节快到了。

媒体记者会设在五楼的宴会厅。

这是全剧第一次正式的新闻媒体发布会,全国各路媒体来了百多家,还有各位明星的粉丝助阵,一场发布会阵势不小,方才倪凯伦将她送进了休息室,就指挥着小宁和宣传忙前忙后地去打点了。

西棠入座时看了一眼,她的粉丝来得不多,但占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就在主采访区的背后,挨着印南的强大粉丝团,在她跟在印南的身后出场时,尖叫得格外卖力。

连记者都兴奋了,摄像机追着一阵猛拍。

人气就是这样炒出来的了。

倪凯伦的工作能力,自然是一流的。

主持人将剧组热情洋溢地吹捧了一番之后,西棠和印南跟着所有的主创一块儿上台,先是对导演和主演逐一访谈,第一支主题曲也已经出来,歌手上来演唱了两首歌,然后压轴戏是播放了第一版片花,正式的媒体会结束之后,西棠还有一个单独的采访。

媒体采访完了是私人的酒会,这个酒会就不再有记者了,几个制片方和发行方的老总都来了。

西棠被倪凯伦领着给几个投资商和制片人打招呼,该露的脸儿,该打点的关系,还是要本本分分做好的。

敬到最后一桌时,西棠看到高积毅在座位中,瞧着她似笑非笑,也难怪各位老总得巴结他,他是分管宣传的领导,各种电视剧电影的立项审批,只怕都少不了走这一关。

西棠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高先生,把那杯酒喝干了。

一直到了十点多,倪凯伦带她从酒会离开,电梯里恰好碰到高积毅,高积毅胳膊上挽着一个人,是方才媒体会的主持人,星空卫视电视剧频道的美女主持姜松雪。

倪凯伦暗自掐了掐她的胳膊。

西棠笑了笑,主动打招呼:“姜小姐。”

西棠来北京之前,倪凯伦给她逐一提点过,其中有一些不能招惹且要小心应付的艺人,这个姜松雪就是其中一位。

嘴巴毒,背景深,不能得罪。

姜松雪是京城的资深主持人了,眼界高,听到西棠的招呼,只用鼻子哼了一声。

高积毅看着这一幕,乐得哈哈大笑:“松雪,你别这脸色,这位可不是凡人,一会儿有你好瞧的。”

姜松雪脸色微变,佯装好奇地问道:“您认识黄小姐?”

高积毅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何止,我们老相识了。”

姜松雪立刻笑着道:“西棠,失礼了。”

这般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真不愧是娱乐圈的人。

西棠赶紧露出笑容,用十二分诚恳的声音说:“您客气了。”

幸好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他们去的自然是同一个方向,在酒店的十七层俱乐部包厢里,高积毅挽着女主持直接进去了,沈敏从里边走了出来。

倪凯伦瞧见是他:“赵平津呢?”

沈敏说:“他在打牌。”

倪凯伦将西棠往前一推:“喝了点酒,我怕出事儿,人给你送过来了,看好了。”

这话说得危机四伏,沈敏愣是没露半分声色,接过了西棠的胳膊轻轻一扶:“还能走吧?”

西棠笑笑说:“还好。”

她根本没喝醉,只要喝酒,都会去洗手间催吐,再不会醉。

西棠跟着沈敏走了进去。

包厢里面热热闹闹的,有歌声和音乐声,牌桌上凑着一群人,赵平津赫然在位,西棠已经注意到了,赵平津跟沈敏身上都穿着正式西装,看来是应酬刚刚结束接着开始玩儿。

赵平津抬头瞥了她一眼。

西棠穿了一袭玫瑰红的礼服,窈窕身段尽显,肤白胜雪,晶莹肌骨,黑发挽成发髻,露出了修长洁白的颈项,脖子戴着一圈细细的钻石项链,眸光里水波盈盈,好一个令人惊艳的玫瑰女郎。

她一走进房间,座中的男士都纷纷抬起头看了一眼。

赵平津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三九的天气,穿得这么单薄,倪凯伦送她过来也不知道给她穿件衣服,他暗自拧了拧眉头。

坐他对家的方朗佲拍掌赞了一声:“西棠,漂亮!”

西棠对他露出了一个客气的笑容。

西棠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男人们大部分都在牌桌上,青青似乎没有来,高积毅跟姜松雪在沙发上喝酒唱歌,沙发上原本就坐了两个女孩子,见到她走进来,只拉着手瞧着她窃窃私语,却并没有过来打招呼。

那两位女孩儿也是穿着洋装,妆容艳丽,没有穿酒店的制服,那应该是公关小姐之类的人物。

西棠到北京以来,赵平津从不用她出去应酬,想来他的工作场合,应酬的总会有另外的人。

西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人理会她,她打了个电话,服务员将她助理携带的工作包送了进来。西棠躲在沙发的角落里,掏出小镜子卸掉了粘着的假睫毛,擦淡了因为要上镜过分艳丽的胭脂,裹上了一件毛绒外套。

最近实在是熬夜太多,今晚在聚光灯下工作了半个晚上,然后接着在酒桌旁赔笑了半个晚上,实在是已经累到不行,西棠踢掉高跟鞋,悄悄坐进灯光的黑暗处,缩在沙发上就有些迷糊,沈敏过来拿饮料,经过她时叮嘱了一句:“西棠,别睡着了,当心着凉。”

赵平津正在牌桌上,闻言远远地看了一眼,他顺手就将牌推给了站在他身旁看牌的助理龚祺。

看到赵平津走了过来,沙发上的两个女孩子立刻站了起来:“赵总。”

赵平津只简单地点点头,直接走到黄西棠身边,伸手抱起沙发上的小小人儿,西棠打着盹儿,被他举了起来,软软地趴在他的肩上,迷迷糊糊的。

赵平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对着高积毅指了指沙发的另外一端,高积毅伸手将他的大衣给捞了过来,赵平津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了她,让她靠在他怀里睡。

西棠窝在他的怀里,暖乎乎的,像只小袋鼠。

公司里公关部的两位女同事,方才因为工作一起应酬客户的,他都没注意她们也在这里,现在睁大眼看着他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赵平津一向不是亲近下属的人,皱着眉头摆摆手,让两人走开了。

赵平津抱着她跟高积毅在沙发上聊天。

高积毅将姜雪松打发去唱歌了,然后跟赵平津说:“昨儿听说老孙回来了。”

赵平津没反应过来:“谁?”

“孙克虎。”

赵平津听见这名字,撇撇嘴角嘲讽地道:“混不下去销声匿迹有一阵子了吧,他去哪儿回来了?”

“出国了好几年了,早几年上头没这么紧,大概多少有点钱了,他老子想叫他移民澳洲。”

京城里头的子弟大家彼此都熟悉,来来回回多少能互相给点脸面。

当然也有不对盘的。

赵平津就一向不喜欢这个孙克虎,赵平津读高中时谈过的第一个女朋友,叫什么名儿完全忘记了,那会儿孙克虎也特喜欢那女生,还说赵平津抢了他女朋友,然后互相约了在后海茬架。

茬架没事儿,赵平津后来跟他那边茬架的几个都成了哥们儿,可就是这个孙克虎,从此怀恨在心,虽说见了面儿大家都能装个客气,但彼此心里都不是那个味儿。

后来赵平津跟黄西棠在一块儿时,孙克虎还想报仇雪恨来着,叫黄西棠当众甩了他一大脸子。他哪儿欺负得了黄西棠,黄西棠那会儿跟小钢炮似的,有赵平津撑腰,逮谁灭谁,那会儿年轻,男人之间争风吃醋的事儿常有,赵平津也没当回事儿,赵平津要办事儿找过他,孙克虎还跟他来劲儿,特别不局气。

高积毅跟赵平津商量事儿。

高积毅有点拿不准主意:“鲁部的儿媳妇好像跟他是表亲,你说我要不要找找他?”

赵平津不太认同:“他刚回来,能说上多少话?而且他老子都做不了主的事儿,他能顶个屁用?”

高积毅想了想:“我这也是怕不够稳妥,想多个门路,舟子,我这事儿主要还是得靠你。”

赵平津声音很稳:“我知道,这事儿我亲自给你办。”

“那哥们儿就先谢了。”

“多大点事儿,做了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升一升了。”

赵平津忽然抬手扶了扶她的肩膀,怀里的人有点微微的发颤:“西棠,怎么了,冷是不是?”

高积毅谈完了正事儿,招了招手让姜松雪过来喝酒,高积毅搂着她坐到了沙发的另外一边,两个人喝了会儿酒倒在沙发里,就开始互相摸起来。

赵平津想带西棠先走,于是摇了摇她的胳膊:“回家睡吧。”

西棠睁开眼,从他怀里爬了起来。

这时包厢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一个女孩子闯了进来,脸孔涨红,受了刺激一般地尖叫了一声:“请问高哥哥在不在?”

外厅打牌的人纷纷停住了动作,看了一眼门前的姑娘,男人们脸上露出习以为常的暧昧笑容,目光朝沙发中看过来。

高积毅跟姜雪松仍然在沙发中打滚。

西棠顺着声音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小姑娘,似乎刚刚哭过鼻子,眼睛鼻尖都是红的。

西棠眼睛蓦然睁大了,原来竟是熟人,是他们剧组里的那位小姑娘陶苒苒,方才新闻发布会时候好像还见到了,承办方从剧组找了一些群演来暖场,她是其中一位。

赵平津叫了一声:“哎哎,高子,找你呢。”

高积毅抬起头瞧见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陶苒苒冲到了他的面前,怒气冲冲地说:“高哥,您不是跟我说,冯导的下一部戏我能主演吗,我刚刚跟他打过招呼,根本没有!演员名单已经定了,他根本就不认识我,也没见过我的名字!”

高积毅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亲切地笑着安抚她说:“小陶,你别急啊,我再问问。”

陶苒苒被他温文尔雅的外表迷惑了,方才站在门口的勇气消失了一半,她迟疑了一下说:“您还有办法吗?”

西棠冷冷地一声喝醒她:“苒苒,别傻了,冯导的戏,所有的主演都必须经过他的首肯才会签约,既然他已经否认,那就是没有,高积毅就是玩弄你,你还看不出来吗?”

陶苒苒其实今晚已经再三求证过,根本就没人给她搭过什么关系,她报出高积毅的名号,却只换来了周围人轻蔑的嘲笑,此刻西棠戳破了她最后一个希望的泡沫,她终于彻底绝望了,疯了一般地扑上来:“你竟然这样对我,我清白都没了,你们都是衣冠禽兽!我要去举报你!”

座中的男人们哄笑一声:“老高,这不地道了啊。”

高积毅将她拖住狠狠一扯:“你小声点!”

西棠看到立刻站了起来。

赵平津按住了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跟她说:“好了,这没你的事儿。”

姜松雪一直站在一旁,一边看一边捂着嘴笑:“我说同学,男人说什么你就相信,你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陶苒苒眼眶中泛起泪光:“他骗我!”

姜松雪笑得意味深长:“那是你傻。”

陶苒苒顿时捂住脸,崩溃地大哭起来:“我是好女孩儿,我妈妈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

西棠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盯着高积毅说:“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言而无信,就有人是衣冠禽兽,苒苒,你以后要记得看清楚了。”

姜松雪吹了吹指甲:“哎哟,有人撑腰,这年头的女明星,说话可真不客气啊。”

那边陶苒苒哭哭啼啼地扯住了高积毅,一会儿服务员走进来,将她拉走了。

高积毅眼见着人被拖了出去,松了口气拍了拍衣袖:“晦气。”

西棠站在沙发边上,冷冷地接了一句:“高先生,你睡人家姑娘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呢?”

高积毅本来就一身的不痛快,听到这话更是火上浇油,他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只对着赵平津说:“舟子,你管好她的嘴!你要是管不住,别怪我不客气!”

赵平津骄纵惯了,听了这话,他故意站到了一边,嘴角一点点玩世不恭的轻薄笑意:“我还真就管不住。”

西棠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仇恨,此时此刻都在胸膛里翻滚而起,她对着高积毅讽刺地笑笑:“当心姑娘今晚就去你家楼顶跳楼,死在你手上的人命,那可就多了一条了。”

高积毅仿佛被烫了一下,发狂地吼了一声:“黄西棠,你说话小心点!”

赵平津低声喝住了西棠:“好了,别太出格。”

姜松雪瞬间睁大了眼。

包厢内已经安静一片。

方朗佲走了过来请姜松雪走:“姜小姐,不好意思,家里人处理点事儿,一会儿高哥再给你电话。”

赵平津回头看了一眼,有沈敏在,办事自然是周到的,牌桌上的客户和经理不知何时早已经散了个精光。

沈敏跟着走到了门口,挥散了门口候着的服务员,把门关上了,走到赵平津身旁低声说:“您带西棠回去吧。”

赵平津点点头对西棠说:“走吧。”

高积毅站在她的身后,语带威胁地道:“黄西棠,我告诉你,钟巧儿的死跟我没关系。”

西棠立刻回头,无惊无惧地盯着他:“是吗,那你为什么往她的户头上打了五百万?她拿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还会在第二天跳楼自杀?”

这下连赵平津都有点诧异了。

高积毅瞬间狰狞了脸:“黄西棠,你查我?疯了吧你!”

西棠咬着牙说:“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西棠跟高积毅直接翻脸吵开了。

赵平津慢慢听明白了,钟巧儿死前的前一天,高积毅往她的户头打了五百万,那时候的五百万,足够在三环内买两套三居室的房子,钟巧儿拿了这钱,小半辈子都够过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在横店再次见到西棠开始,赵平津以为她学会了适应社会的生存法则了,没想到她的血性还在,还是那股宁折勿弯的烈性脾气,骨子里仍然是那个忠诚天真的小女孩儿。

高积毅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她该死,那笔钱全留给了她父母,我对她已经仁义至尽。”

西棠急忿怨痛,一瞬间眼睛都红了:“你既然不能跟她在一起,你为什么要骗她的感情?还利用她来干那么多肮脏事?”

高积毅阴森森地看着黄西棠,仿佛看到了一个带着钟巧儿灵魂的怪物:“她沾了不该碰的东西,却又拿来威胁人,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牵扯的人深了去了,你以为我那么容易拿得出那么多钱?钟巧儿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你替她出什么头,你以为她就是干净的?”

西棠仰着头:“在你们这样的人眼中,一条人命,就是五百万?”

高积毅冷笑一声:“怎么?我还给低了?”

西棠恨不得拿刀子杀了他。

高积毅鄙夷地说:“你鸣什么不平喊什么冤,你现在不仍在走她的老路?哪天舟舟将你打发了,你有本事你也跳下去?”

赵平津脸上倏然变色,皱着眉头低喝了一句:“高积毅,你少胡说八道!”

西棠恶狠狠地说:“钟巧儿的死,你迟早有报应!”

方朗佲赶紧制止她:“西棠,你冷静一点!”

局面一团乱。

高积毅踹翻了椅子摔门走了。

赵平津开车回家的时候,斜睨了身旁的人一眼:“你能不能少给我惹点事儿?”

黄西棠方才的野蛮劲儿完全不见了。

人靠在座椅上,脸上的妆散了,有点像个纸糊的娃娃。

回到家里,西棠抱着枕头和她的小熊,去另外一个房间睡。

赵平津站在卧房的门口,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嘴角下沉:“怎么,我又成了你的阶级敌人了?”

西棠沉默着不说话。

赵平津转过身,冷冷地说了一句:“回来房间睡。”

西棠跟着他走了回去,侧过身躺在床沿,背对着赵平津。

赵平津倚在床头,看了看缩在被子的小小人儿,放低了声音:“心里还不舒服?”

西棠依旧一动不动的。

赵平津伸手过去摸她的头发:“我跟你说说道理,先说好,你不许跟我闹脾气。你自己也跑了那么多年江湖了,该明白的事儿也明白透了,在这个北京城里,做什么都好,不能毁了人的前程,我们这样的人,脸面最重要,事业就是最大的脸面,钟巧儿这是犯了大忌。”

赵平津轻轻地抚摸她的耳朵:“人走都走了,你做不了什么的,想开点。”

被子里的人儿肩膀开始抖,她在流眼泪,无声无息的,赵平津的手触到她的脸颊,一手都是泪。

赵平津心一紧,抱起她放在怀里,抽过纸巾给她擦,黄西棠哽咽着,泪水绵延不断,滚在他的手掌心,暖暖的,仿佛一道一道的伤痕。

她哭着哭着开始抽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有点上不来气,脸蛋都憋青了。

赵平津心疼坏了,赶紧坐了起来,松开了她,一边替她拍着背顺气,一边焦急地道:“吸气,吸气,别哭了。”

黄西棠靠在他的胸膛,抽噎了几下,吐出了两口气,慢慢止住了哭泣,一动不动地坐着,睫毛上全是泪。

赵平津重新将她抱在了怀里。

等到西棠平静下来躺在他怀里,赵平津低声劝她说:“今儿这气你出了就算了,今晚老高也够灰头土脸的了,以后这事儿别提了,你别得罪高积毅,你拍的戏,都攥在他手上呢,你明白吗?”

西棠沉思了很久,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一个晚上她再没有说话。

赵平津知道,西棠看得清清楚楚,钟巧儿是她,她就是钟巧儿,她们的命运是一样的,她感怀身世,他给不了任何安慰。

夜里两个人在黑暗中拥抱。

激烈的,无声的,没能说出口的话,不能再说出口的话,只能在彼此肢体的交缠中更深刻地确认彼此。

赵平津在她的身体里释放的那一刻,西棠眼角迸出滚烫的泪,她浑身发颤,牙关咬紧,完全不能自已,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勇气问了一句:“赵平津,你原谅我了吗?”

赵平津没有回答。

她等了许久许久,只听到他模糊的一句:“睡吧。”

西棠只觉得浑身的暖意在一丝一丝地冷却下去。

窗台堆满了积雪,大雪下了一夜。

圣诞节前一个多星期,方朗佲请客吃饭,青青怀孕了,他逢人就乐,整个人喜气洋洋的,本来西棠不想去,都跟赵平津都说了,谁知青青又特地给她打了电话。

她想了想,还是去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她了。

在酒店的走廊里又见着高积毅,他身边带着姜松雪,看来两人热乎劲儿还没过去。

在北京见了这么多回,基本上西棠跟高积毅不会搭话,要真迎面碰上了,最多也就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回高积毅见着她,皮笑肉不笑的:“哟,大侦探也来了啊。”

西棠真是太佩服他们这帮人的涎皮赖脸,只好抽了抽嘴角,挤出一个假笑。

饭桌上大家先热烈恭喜了一番方朗佲夫妇。

青青穿了件红裙子,整个人气色好极了:“今晚谁也不许有事先走,咱说好了,不醉不归啊。”

赵平津撇撇嘴道:“这话说得对,咱们几个里头,难得怀了个是爱情的结晶,是得喝多点。”

方朗佲哈哈大笑。

这里头除了高积毅,就他们夫妇是第二个怀上的,高积毅郁闷地叫了一声:“唉,你这埋汰谁呢?”

喜事一桩,加上方朗佲的面儿,不说赵平津捧场,高积毅和陆晓江也是一样的,于是大家款酌慢饮,谈兴渐浓,席面上和和气气的,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

高积毅吃了一半想起来说:“舟子,我上回让你在意大利给捎的那包呢,我媳妇儿都跟我急眼了。”

赵平津完全忘了这茬事儿,经他一说才想起来:“我都忘记了,回头你打电话给我秘书拿。”

高积毅拿眼觑黄西棠,嘴上却笑着跟赵平津说:“怎么样,陪女人试衣服是不是得疯?”

西棠心不在焉地听着,听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原来赵平津上次去欧洲不是出差,是陪未婚妻去采购结婚礼服。

赵平津明显不愿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转头看了一眼黄西棠,她好像没听见似的,依旧安安静静地吃饭。

一会儿高积毅又敬酒给赵平津,酒劲上头还是怎么着,话说得特别大声:“哥们儿那事儿,拜托你了,你结婚哥几个的红包里,我指定是最大的。”

赵平津没说话,只跟他碰了一下,又喝了半杯酒。

眼看席面上气氛正好,方朗佲趁机推了推陆晓江:“晓江,你上回说的那事儿,为什么不问问舟子?”

赵平津听到了,抬头斜睨了陆晓江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什么事儿?”

陆晓江愣了一下,老实说了:“哦,我帮我爸在办移民呢。”

陆晓江这几年基本没怎么跟赵平津私交,赵平津一时竟也没想到他脚步那么快了。

赵平津搁下了筷子,唇角浮起一点点轻薄的笑意:“当年我们家赵品冬不肯回来,你爸在咱们家那可是说得掷地有声啊,退休了哪儿也不去,就留在北京,要不哪儿能一大早排队买爆肚去,怎么,咱爸现在不爱吃爆肚了?”

陆晓江也没敢理会他的嘲讽,只实话实说地答:“我跟媳妇儿是打算长期在外面了,我妈劝了劝他,还是有个稳妥签证好。”

赵平津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撑住椅背闲闲地问:“我昨天跟你们总行领导吃饭,据说你还要升了啊,你近期没打算辞职吧?”

陆晓江摇摇头:“还没有。”

赵平津点点头说:“行,看来移民的事儿不着急,你慢慢办吧。”

陆晓江一鼻子灰,低头不说话了。

方朗佲着急了:“哎,舟子,你帮还是不帮,给句准话啊。”

赵平津轻飘飘地回了句:“晓江多能耐啊,哪轮到我出面儿。”

方朗佲自讨没趣,转头不理他俩了。

赵平津心里不痛快,眼里的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黄西棠。

她坐在他身边,今晚很乖巧,姜松雪一开始找她聊天,问一些他们剧组的小道消息,明里暗里都是坑,只盼着从她嘴里套出点害人事儿。谁知道黄西棠不上她的当,只微笑着腼腆地看着她,只回答不清楚,或者没有跟她搭到戏,“她人怎么样不是很清楚,只是人看起来很和气啊”之类的废话,姜松雪问了几句也觉得无趣了,转头跟青青聊起育儿经来。

黄西棠继续安静了,手机一直放在手边,偶尔悄悄地滑开看一眼。

赵平津都瞧见她看了好几回手机了,黄西棠平时不是爱玩手机的人,尤其是跟他出来吃饭时,礼貌仪态都是无可挑剔的,今晚不知道怎么了。

赵平津抬头看了看,也是,这席面上的人,喜的喜,乐的乐,可都不关她的事儿,还一堆豺狼虎豹环绕,也难怪她走神。

趁着赵平津在聊天,西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依旧无声无息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出了昨天夜里的短信,又飞速地扫了一遍。

那则神秘的短信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一个陌生的号码,只有短短一行字——“钟巧儿的事情不要再查下去了。”

发送时间是昨天夜里的十二点多。

她当时正在拍夜戏,一点多回到酒店,看到了消息,立刻回了一句:“你是谁?”

那边竟也没有休息,隔了一分钟传来了一条消息:“我是钟巧儿的一位老朋友,我也不希望你有危险。”

西棠瞬间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盯着手机,盯着盯着忽然开始打起寒战,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死灯灭,巧儿早已经在这世上湮灭了一切踪迹,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她。

西棠将电话捏得紧紧的,整个手臂却开始发抖,她哆哆嗦嗦地在屏幕上按着:“谢谢你还记得她。”

那个人跟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在天上会安息的。”

虽然只有几行文字,而且对方非常的简短谨慎,大约是想念钟巧儿想得太寂寞了,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哪怕是巧儿从另外一个世界发给她的,她也一点儿都不害怕,西棠宁愿相信他是一个遥远而熟悉的朋友。

心里翻滚涌起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没,西棠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打着打着突然醒悟过来,她忽然伸出手,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然后又把屏幕上的字全删了。

她仔细地想了想,又仔细地想了想,重新按着手机键盘输入,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她走我也没有送,我这个好朋友挺惭愧的,什么都没有为她做。”

“你什么都不要再做,等我给你消息。”

“我怎么相信你?”

“她给你留的那封信,是用蓝色的墨水写的,白色信封,里面有一枚银戒指。”

西棠的泪水慢慢地流了出来。

慢慢地搁下手机,这时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抖,她跳进床里,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将手塞进嘴巴里咬住,深深地呼吸了半晌,浑身的打战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她又将手机打开了。

她竟然不是在做梦。

西棠觉得自己还有一个伙伴。

也许也不一定是伙伴,一个藏在黑暗之中的,身份不明的,不知是敌是友的人。

至少还有人记得钟巧儿。

如果这个人是真的,至少还有人跟她在同一份往事里沉湎,她不是孤立无援的。

她坐在**按住脑袋,仔细地将事情想了一遍,第一个先怀疑是高积毅搞鬼,高积毅要捉弄阻止她也未必没有可能,但钟巧儿留给她的信,转送渠道是绝对安全的,倪凯伦亲手交给她的,况且西棠太了解他们这样的人了,高积毅那样的人,跟赵平津一样,说穿了根本就没把她钟巧儿放在眼里,他若是真的要对付她,根本不屑使这种发个匿名短信的伎俩,如果不是高积毅——那会是谁呢?陆晓江是帮忙她查了一下账号,但陆晓江一定不会做对高积毅不利的事情,廖书儒?不是,儒儒不会给她发匿名消息,又认识巧儿,又知道她手机号码的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西棠将所有认识的人逐一排查了一遍,觉得谁都有可疑,但谁都没法确定,一直到今天一整天,西棠一直看手机,可对方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

赵平津又看了一眼黄西棠,她似乎根本没在听他们的话,桌面上的一碗汤没碰几口,她今天神情一直恍恍惚惚的。

赵平津轻轻地敲了敲她的桌边:“别走神,吃饭。”

这时桌面上的菜转了转,西棠闻言动了一下,听话地伸出手,将刚好停在她面前的一盘菜舀了半勺,就要塞进嘴巴里。

赵平津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西棠定睛看了一眼,半勺裹着蛋清的玉米差点被她吃了下去,她不好意思笑了笑,讪讪地放下了勺子。

赵平津皱着眉头盯着她,压低了声音道:“吃饭专心点,别心不在焉的。”

一顿饭吃完了,男人们在客厅里喝茶聊天,他们平时吃完饭凑在一块儿都会吸会儿烟,今天正赶上方朗佲宣布了喜事儿,谁也没好意思动手。青青自然明白他们这点小心思,她直接拉起了西棠,方才她就发现了西棠一个晚上都闷闷不乐的:“你们男的聊天,我们去楼下商场逛逛,西棠你陪我好不好?”

西棠正想出去透透气,闻言立刻点点头。

姜松雪跟着说:“好呀,我也去。”

男人们将她们送了出去,方朗佲在门口跟青青说:“你小心点走,我们楼上坐会儿,你们完事了打电话啊。”

青青挽着西棠的手臂慢慢地走,电梯下降到底层的奢豪商场,姜松雪一出电梯门,就戴上了一副黑漆漆的墨镜。

青青先去看母婴用品,逛得兴致勃勃,买了一大堆,西棠帮忙提着出来,青青掏出手机说:“我叫朗佲下来拿。”

两个人走出来,逛到了三楼的珠宝专柜,姜松雪正招手叫她们过去看。

青青兴致不减:“我们也去看看。”

仨女人一起逛着逛着,西棠在专柜看中一只腕表,不是很大的牌子,售价十多万。

青青立刻鼓动她说:“喜欢试一下看看。”

店员眼睛都是火眼金睛,自然知道这几位是贵客,殷勤地取出来。

西棠伸出手腕。

她眼光一向都好,细细的手腕搁在黑色的丝绒上面,白金的表带,一圈小小碎钻,衬得手美表也美。

青青惊喜地叹了一声:“西棠,好漂亮呀,买了吧。”

西棠微笑着摇摇头。

她将手表除了下来,都没敢留恋地望几眼,就直接走开了几步,悄声跟青青说:“我工作的收入,还买不起呢。”

姜松雪一直在旁边看着呢,跟在她们在身后,正好听见了,她诧异地说:“哎哟,西棠,你那么大牌的明星,还买不起一块十万块的表吗?据说你们片酬很高啊,一集就十几万啊。”

正在收拾珠宝的服务员立刻抬起头来打量她们。

西棠脸孔顿时涨红。

玻璃柜子旁有几位顾客,闻言纷纷看过来,有人惊叫一声,立刻转过头跟身旁的人兴奋地交头接耳。

楼上的男人们下楼来,正出了电梯朝着她们走过来,青青拉着西棠快步离开了那个柜台,赶紧向他们走来,赵平津正好撞见到这一幕,他大步走近,低声地跟黄西棠说:“看上了什么?”

西棠要走。

赵平津喊住她:“黄西棠。”

周围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西棠脸更红,头低下去。

赵平津挡在她的身前,转过头望着姜松雪,不悦地阴沉着脸,压着嗓音说了一句:“你再惹她试试看!”

赵平津牵住黄西棠的手转身就走。

姜松雪推了推墨镜,一脸的无辜:“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她很红了耶……”

赵平津回到家,他的工作助理打来电话,他一边扯领带一边接电话,交代完了工作挂了电话开始发脾气:“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钱是给少了来着,你在外面让人欺负,这不是丢我的人吗?”

西棠不理会他的莫名其妙:“我让谁欺负了?她爱说让她说去。”

赵平津将手机和包往沙发上狠狠一掼:“就那么点钱你就让人看扁了,你这不是存心寒碜我吗?”

西棠回头看他又耍少爷脾气:“你冲谁撒气呢?嫌我给你丢人了?我丢你什么人了?这北京城里头逛商场的那么多人,难道谁都买得起那里的东西?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赵平津拿眼瞪着她:“黄西棠你就横,就敢跟我横,我亏待你了吗?你说你大明星派头大,钱花得多要买东西,你抠门成这样,你买什么去了?”

西棠冲着他叫了一声:“是,我是舍不得花!我经纪人帮我攒着行不行?我想在上海买个房子跟我妈住!”

赵平津噎住了一秒,沉默着不说话了。

西棠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昨晚没睡好,早上迷迷糊糊地赖了床,再醒来已经十一点多,她从**爬起来,看到那只腕表在她的梳妆台上。

西棠敲了敲书房的门。

赵平津正在书房里对着电脑,见到她走过来,抬起头来。

西棠轻声地说:“谢谢。”

赵平津转过头去,没理会她这句话,直接说:“我饿了。”

西棠进去厨房给他烤面包,热了牛奶端到书房去。

赵平津将工作处理完,走了出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剧本,却没有在看,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赵平津经过她身旁:“最近有什么事儿吗?”

西棠在出神,愣了一下,才摇了摇头:“没有。”

赵平津细细看了她一眼,他这段时间忙,没怎么见她,应该是拍戏熬人,黄西棠一向透亮光泽的白皙皮肤都显了憔悴,他暗自地握了握拳,将水杯搁在了沙发边上,坐到她身边,斜睨她一眼:“你这段时间怎么跟吹气球似的?”

西棠闻言,好脾气地抬头对着他笑了笑:“剧组伙食好,吃太多了。”

赵平津说她忽胖忽瘦的,这也是没办法,都是戏里要求的,她把大公主藏在了心里。印南跟她说的,演员要学会入戏,更要学会出戏,可她觉得这太难了,前段时间大公主的戏份悲苦,她几乎每天都在镜头前哭,夜里回酒店夜里也哭,印南在剧中饰演她的丈夫,一个北平警署的三公子,娶了金枝玉叶的大公主,却不料大公主婚前已经心有所属,他在愤怒之中背弃了家庭,离开新婚妻子,奔赴抗日前线战场做了一名炮火中的医官,最终两人在经历了乱世离散的悲苦喜乐之后,终于解开心结认定了彼此的一世真情。那一天冯导演喊cut之后,印南放开了西棠,想逗逗她开心:“我的好格格,你都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啦,为夫我都不知如何是好啦。”

西棠红着眼,赶紧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上个月戏里大公主开始怀孕,导演要求她增胖,西棠睡不好,一天吃几顿,消夜也敢吃起司蛋糕,脸上浮肿,镜头里看,怀孕的真实感入木三分。

倪凯伦过来看见她,第一句话是:“怎么胖这么多?”

小宁在一边解释:“拍怀孕的戏呢,导演让胖一点。”

倪凯伦颇不赞成:“一般女明星不就穿多点衣服,你非得搭上身材,小心点,减下来皮是皱的。”

倪凯伦吩咐她的助理小宁:“别再给她吃那么多东西。”

赵平津望着她又开始出神,淡淡地说了一句:“要是觉得不开心,拿我卡去买点东西吧。”

西棠恭顺地答了一句:“好。”

赵平津也知道,她现在在他跟前事事顺从,两个人相处得客客气气的,她心里的事儿,她不会再跟他说,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太深了,他之前给她的那张卡,所有的消费记录会发到他的手机,她一次都没用过。

西棠坐在沙发边上,偷偷看了一眼赵平津,他完全没有察觉,悠闲自得地坐在沙发里喝水。

她的心忽然跳得有点快。

西棠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轻松地说:“我明天早上拍最后一场戏,在宋庄,可以骑马,你要不要来看看?”

赵平津奇怪地说:“前几天不是都杀青了吗?”

西棠稳住了呼吸,有板有眼地答:“那个媒体见面会是安排好了的,冯导拍戏精益求精,我们已经拼命赶进度。”

赵平津随口问:“你手上没劲儿,怎么骑马?”

西棠几乎是用了演技来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使自己表达得自然而流畅:“跑的时候有替身。”

“那怎么拍你脸?”

“有时候也要自己跑。”

赵平津停顿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几点?”

西棠想了几秒,然后告诉他:“我们很早,六点从城区走,戏大概要十一点多开始。”

赵平津望了望蹲在沙发边上收拾化妆包的小人儿,她跟他以前交往过的那些的女明星完全不是一回事,黄西棠压根没想拿他去炫耀什么,她躲他都来不及,就像这次她在北京工作了三个多月,从未开口要求他去探过班。

赵平津不禁想起来以前她读大学,刚刚开始拍电影的时候,他倒是常常去片场,在铁狮子胡同里。那会儿是夏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灰色的砖楼顶上,他在中午休息的间隙过去陪她吃午饭,常常遇着黄西棠还在工作,片场的工作其实是非常枯燥的,同一个镜头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拍,他跟黄西棠当时都年轻,爱意正浓,觉得一切新奇有趣,赵平津在树荫下看她扎着两根小辫儿,穿了件白裙子,骨架修长纤细,太阳底下一遍一遍地笑着奔跑,笑容美得如早春的艳阳,心里只觉得无限怜惜。跟她分手之后,他就讨厌一切的片场,像之前在横店,只觉得条件太差,夏天热冬天冷,现在这部戏都快结束了,黄西棠才是第一次邀他去探班,赵平津翻开手机看了眼明天的行程表:“那等你们开始了我去看看吧。”

西棠抿着嘴笑笑,似乎有一点点开心的样子,她拎起包:“那我回去工作了。”

赵平津坐在沙发上懒懒地说:“过来。”

西棠乖乖走过去,赵平津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依恋地抱了半天,最终吻了吻她的头发:“去吧。”

车子驶出建国门外大街,西棠靠在车后座,赵平津的车,车里有他的气息,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见他的面,也是见一次少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