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臣尧离开米兰的前一天温曈去找了他。卢乔西告诉她,他是第二天晚上十点的飞机飞往马德里。温曈告诉自己,再让自己任性最后一次,她好好的和他吃一顿饭,也许以后再难有见面的机会。
她买了很多吃食,在顾臣尧的公寓亲自下厨为他做了满满一桌子中国菜。顾臣尧从开门伊始便一直将目光胶在她身上。他贪婪的看着她,妄图记住她最好的样子。其实早已经无所谓,无论时光如何流逝,温曈的样子一直都在他心里脑海里,并非一朝一夕的离开就能够改变的。
他靠在厨房门口,静静注视她瘦削的身影在里面忙碌,忽然说,你不该再来的。
温曈手上的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回过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说,你就再让我任性一次吧,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虽然马德里离这里并不远,但我想我应该不会去到那座城市吧。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下最后的回忆而已。
她说的极轻,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了解顾臣尧,所以更知道顾臣尧绝不会拒绝自己最后的要求。
果然,听顾臣尧重重的叹口气,走过去从背后圈住了她,将头搁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她不争气的脸红,心跳跟着加速。
从前到现在,或者未知的以后,温曈想她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开顾臣尧这个劫了。他是她的劫,不管隔着多少距离,始终把她控制的死死的。
顾臣尧不再只满足于这样的拥抱,他薄凉的唇滑过她香滑的颈脖处,细细允吸着,咬出一个个小红点。唇一路向上,吻到眉心,最后又吻住了她的唇。
彼此交缠,仿佛忘了世界,在没有人在他们之间阻隔。温曈贪恋的想要更多,热情的回应他的索取。她想给他,把什么都给他,即便他们没有明天,她也绝不会后悔。
但她低估了顾臣尧的自控能力。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控制的时候,他戛然而止,嘴唇停在她的锁骨处,再没有了下一步动作。眸光讳莫如深,如几许清泉泄在冰冷的水面上,几无波澜。
这就是顾臣尧,能够做到他人所不能做,能够在所有人都失去自控能力的时候一个人独自清醒着。温曈有时十分讨厌这样的他,他清醒的让人心疼,让人生气。
顾臣尧抚摸着她的眉眼,两个人的身体靠的极近,分明都能够感觉到彼此之间的渴望,却又倔傲的不肯再近一步。她整个人都靠在怀里,如果不是他们的最后一天,她定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占有姿态的拥抱。
抱歉,我不能给你更多,那样就是侮辱了你,我不想。顾臣尧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闷闷的说着,呼出的热气让温曈僵直了身体。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是不想委屈了她,不想难为了她。
温曈不动声色的把眼圈里的水渍吞回肚子里去,淡淡回道,我都懂的,你不需要解释,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连这一点默契都没有了?
她说着回过身把他往厨房外面推,你去外面等着吧,在这里太影响我下厨了,再一会儿就好了,乖乖的。
她用宠溺的声音安抚着他,顾臣尧终于微微舒展开眉心,听她的话安静的半躺在沙发上。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是他一味的梦想。他会有一个家,不需要太大太豪华,会有一个相爱的女子,为他做饭,为他生儿育女。他不会让她受委屈,好好的爱她,一家人和乐融融。
就像现在这样,温曈在厨房里为他做饭,而他在外面边看电视边等着他。
他渴望的家的画面,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简单而已。
但还是无法得到。没有了她,再多的梦想也都是空谈,他又是孑然一身,喜怒哀乐又该和谁一起分享?
晚餐过后,温曈将厨房收拾的一干二净,拖拖拉拉在厨房里踌躇了很久。属于他们的时间在一分分的流逝,留给他们的并不多了。
她出去时顾臣尧仍坐在沙发上画画,她在他身边坐下,问,不需要收拾行李吗?
顾臣尧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我的家当不算多,出发前收拾一下也是一样的。
温曈低低哦了一声,发现又无话可说了,干脆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画画的背影发呆。要是能这样看一辈子就好了。
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自从知道顾臣尧要离开米兰之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天好觉。每夜都会被噩梦惊醒,然后整夜整夜的失眠。梦里,全部都是顾臣尧消失的背影和逐渐远去的笑容。她的那些坚持,在梦醒之后显得异常可笑。
她睡了很长的时间,醒来时已经天亮了,她一夜好眠,无梦。
温曈眯着眼睛,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在顾臣尧家。猛地坐起,发现她是躺在柔软的大**的,身边,没有顾臣尧的影子。
她急急跑出卧室,骂自己是猪头,居然会在那样的情况下睡着,并且一睡就是一整个晚上。顾臣尧一定在心里讨厌死她了。
温曈找遍了整个公寓也不见顾臣尧的身影,最后走到那间放着向日葵小礼服的偏室,门虚掩着,他就那样坐在窗口,微仰着头呆呆看着自己的作品。他不笑的时候有种自然的冷漠威严,温曈愣在那里,轻唤了他一声。
顾臣尧看到她,笑了出来,冲她招手说,来,我完成了,你试穿给我看好不好?
他眼里有浓浓的期待和惊喜,温曈沉默半晌才轻轻点头。
不管他是不是透过她看着别人的影子,也不管这件小礼服是不是做给另一个女孩子的,最重要的是,现在在他身边的人是她。为他穿这件他亲手缝制的礼服的也是她。
温曈想她不该再去奢求更多了。这个世界没有一生一世,也没有天荒地老。
顾臣尧曾在心里无数次假想温曈穿上这件向日葵会是什么样子。清雅的,美艳的,淡薄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这便是设计之初在他脑海里形成的模糊的轮廓。
当她穿着他亲手缝制的礼服出现在他面前时,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他只听的到自己略显快速的心跳和局促的呼吸声。他看的一点也没错,温曈穿上这礼服,漂亮到让他移不开视线。
他抱着双臂,唇边噙着笑意对她点头说,很美,温曈,我没有看错,你真的最适合它。
温曈咬着嘴唇,很想看看此刻的他眼里看到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别人。也许她不该再纠结这些,可没有哪个女人能够这样大方到心爱的男人看着自己时心里想的却是别人。
她不是神,她也只是个很普通的爱着他的女人罢了。
温曈说,顾臣尧,你看清楚了,以后恐怕再也看不到了。
顾臣尧说,不需要以后了,我已经记到心里去了,看不到也不会有遗憾了。
他走过去问她,温曈,我能再抱抱你吗?
温曈眼眶一下子泛红,伸手圈住了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前泣不成声。她哭的肩膀一上一下的抖动,眼泪流到了他的心里去。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拥抱。顾臣尧把她紧紧困在怀里,仿佛她随时都会消失一般。也许他不该再有任何念想,但他的心已经苍白的不知道该怎么记住她。
温曈,无论你曾经有多怨我,请你都要相信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快乐满足着的。那些伤害,若是可以,请在我离开之后忘掉吧。我很贪心,我想让你只记住我的好,忘掉那些不愉快。顾臣尧抚着她的长发,一遍一遍,在心里对温曈说着。
顾臣尧给了温曈一串钥匙,是这件公寓的钥匙。他拍拍她的脑袋说,以后我大概不会再回来这里,这间公寓我已经买下了,你老是跟吉米窝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如果将来你还会留在米兰的话,可以随时住到这里来。
温曈盯着掌心内那一小串精致的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个极小的hello kitty,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她喜欢凯蒂猫,虽然从前他总取笑她的幼稚,但毕竟是放到了心上的。
她笑说,顾臣尧你真残忍,你让我住在这里,是想让我时时刻刻都想着你,无法忘掉吗?住在这里,我才无法重新开始生活。
温曈说的厄没错,顾臣尧的确是这样想的。他很自私,如果不能得到,至少他不想让她忘记他。她身边来往的人那么多,谁能断言她会一辈子记得他呢?
他笑着摆手,好吧,还是被你发现了。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我得赶去机场了,还要再去学院那边看看。
温曈拿起自己的外套点头说,我和你一起出门吧,我还要去诊所,就不送你了。
顾臣尧说,好。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旅行箱。很想想象这是一个即将远走他国生活定居,并且以后都有可能不再回来的人,因为他甚至连自己平常常穿的衣服都不曾多带几件。
但温曈仍是看到了,他将那年她第一次陪他过生日时送给他的绒布玩偶带在了身边,玩偶里仍有她当时对他说的话,她祝他生日快乐,她说爱他。
温曈艰难的移开视线,她总是看不清顾臣尧。她不想让自己觉得顾臣尧将什么都放下独独只带了那个绒布玩偶,是因为他放不下她。她的心很小很小,小到只能承受小病小痛,小到已经无法再去承受他很多次的伤害和背离。
顾臣尧为温曈拦下一辆出租车,她上车,他在车外微笑着为她关闭车门。他看着她,认真而清晰无比的说,温曈,再见。
温曈的心一下子空了。车子奔驰在米兰陌生的街道,后视镜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幻化成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温曈觉得像是有人把她最宝贵的东西夺走了,而她还剩下的,只有他给她的回忆。从今以后,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叫做顾臣尧的男子。从今以后,不管道路平坦还是荆棘,她注定只能自己一个人走过。
她永远不会忘记顾臣尧走的那天,米兰滂沱大雨几乎淹没半个城市。他离开,连上帝都舍不得了。可这大雨没能留住他,谁都留不住他,在他已经完全做下那个决定的时候。
深夜十点,温曈趴在阳台上一遍遍的望着天空。她想,一定有某架飞机载着顾臣尧,把他从米兰带到马德里,把阳光带到他身边。
马德里,多么明媚的一座城市。
让顾臣尧向往着温暖的城市,让他甘愿抛弃一切而去的城市。他终究不属于米兰。
六月末,顾臣尧离开后的第四个月,温曈顺利从米兰大学毕业,留在Jack的诊所担当起一名心理咨询师的身份。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温曈都极适合这份工作。她沉着,她淡定,她与世无争,她倔强固执。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颗想要忙碌的心。
她没有再与顾臣尧联络过,偶尔会与卢乔西在酒吧不期而遇,两人也都默契的避开这个人不提起。她仍旧一个人去圣西罗看球,看卡卡,看曾经被顾臣尧指着说会成为巨星的少年逐渐成长为肩负起米兰整支球队的核心灵魂。
这些年,所有人谁都在成长,不只有她和他。
在米兰的温曈很少能够看到有关于顾臣尧的新闻,再不若当初在米兰时那样,想看看他,便可以随手翻看杂志,因为无论哪本时尚杂志,都不会缺少顾臣尧的影子。
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和语言,不同的生活环境,她偶尔会想,顾臣尧身边是否会有那个她出现?取代曾经温曈在他身边的位置。可这些,终究只是她一意孤行的猜测。
这一年温曈和顾臣尧分开,各自天涯。他们都学着遗忘伤痛。
这一年AC米兰在卡卡的率领下第七次君临欧洲,欧冠冠军,超级杯冠军,世俱杯冠军。而这一切顾臣尧再也无法在现场亲眼看到。
这一年卡卡成就个人职业生涯大满贯,欧冠最佳射手,最佳前锋,最佳球员,所有的最佳,都曾经是顾臣尧渴望见到的。
顾臣尧喜欢足球,他喜欢卡卡。从那个少年两千零三年第一次踏上圣西罗球场开始,他便喜欢上了这个上帝之子,卡卡信仰着上帝,而顾臣尧,信仰着卡卡。他渴望成为像卡卡那样的人,却终究背道而驰。
这一年的圣诞节来的异常清冷。温曈再也不用在每年这个时候费心费力的想要如何讨好顾臣尧,如何让顾臣尧过个有意义的生日,又要送什么礼物给他才能让他开心。
12月19日的那天夜里,温曈将自己放逐在酒吧。自顾臣尧走后,她已经越来越离不开酒精。清醒的时候,心是麻木的。只有在醉了的时候她才能放纵自己去想他。
她看到酒吧中央的大屏幕上一身正装优雅从容的卡卡,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趴在吧台上嚎啕大哭。
顾臣尧,你看到了吗?自你走后,米兰这个城市清冷无比。如今你喜欢着的卡卡已然站在世界之巅,捧起世界足球先生的奖杯,你却已经远走他城。在马德里的你,是否还能看到曾经热爱着的球星在苏黎世享尽荣耀与欢呼。那个圣西罗的王子,再没有了多年前的青涩与羞惗。而你呢?你又在哪里?四年果真一个轮回,我因为你爱上卡卡,却在卡卡最辉煌的这一年失去了你。顾臣尧,你是否看得到,我一直在原地等你。我始终在原地等你。
吉米找到温曈的时候,温曈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她第一次对温曈动了手,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冬日的夜里,吉米流着泪冲温曈咆哮,你如果舍不得,当初为什么要放他走?你想他就去追他啊,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你有什么可作践你自己的!
温曈半靠在墙角边吐的昏天暗地,却仍扬着嘴角笑。顾臣尧唯一教会她的便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假装微笑真的能忘记很多不快乐。
吉米看着温曈笑的比哭还难看的脸,哭的比温曈更加伤心。她抱住温曈,两个女孩子裹成了一团,吉米说,温曈你不要再哭了,不要想他了好不好?我们忘了他好不好?他有什么好的,我们一起忘了他好不好?
吉米的声音尤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击打着温曈的心脏。温曈趴在吉米的肩上倔强的摇头说,不,我不能忘了他,我忘了他他该多孤单,如果连我都忘了他,还有谁能记得他……
她哭了起来。
她一直记得那一年顾臣尧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从来没有人记得过他的生日,也从来没有人记得过他。她后来向他承诺,别人不记得不要紧,就算全世界都不记得也不要紧,她一个人记得就行了。她一个人记住他就可以了。
所以,她怎么可以忘记?那个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的男子,她怎么舍得去忘记?
温曈哭的更加厉害,喉咙嘶哑:吉米,我不能忘记啊,忘了的话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她爱着的男孩子,有全世界最令人心疼的背影。她曾那样渴望,把世间的美好都双手奉上。
她曾多么希望,他能快乐。
2
顾臣尧抱着怀里那只有些旧了的绒布玩偶,一次次听着温曈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他是傻瓜,只有在离开之后才开始怀念。想念她的笑她的好,他想,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人像温曈那样对他好了。
把他当做全世界一样爱着的女孩子,这个世间已经少有。
他时常跟卢乔西通电,他在这里一切安好,与人合资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设计室,拥有了自己的品牌,仅仅半年世间,这些计划都被他做的有条不紊且有声有色。
顾臣尧那样自信,除非自己不愿意,否则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他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的思想,让自己的每一刻都过得忙碌而又充实,与多年前的情景多么相似,多年前,他也是如现在这般没日没夜的上课画画,企图用忙碌让自己麻木。
这一招第一次还算管用,到第二次,便对他彻底失效了。
卢乔西告诉他,温曈在米兰过得并不好。她开始酗酒,过的醉生梦死。她不快乐,再也不会随时间露出笑容。她变得异常清冷,没有了往日的明媚如光。她甚至迷恋上了烟草的味道,因为她说只有那样她的心才不会那么荒凉。
她过的真的不好。卢乔西不止一次告诉顾臣尧,因为只有顾臣尧才能拯救温曈如今困顿的心。但顾臣尧却说,他不会再回去米兰,哪怕翻天覆地他都不会再回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拿着她送他的绒布玩偶一遍遍的听着她对他说爱你。
他们的曾经那么美,即使只有短短的三年多时间,依然已经足够顾臣尧用来怀念。他叮嘱卢乔西照拂温曈,可他明明知道除了自己,温曈不会再听别人的劝。
但那又怎样?他是顾臣尧,不是别人。顾臣尧做下的决定,纵使后来的某天忽然后悔,也绝不反悔。他当初做下过第一次决定,就能做第二次。
二零零八年,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在期待着八月八日奥运会的来临。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中国北京这个城市。
二零零八年,顾臣尧的个人品牌在马德里取得完满成功,工作室越做越大,品牌效应使得其在西班牙国内享尽掌声,他的品牌店也从马德里开到了整个西班牙。
顾臣尧是个奇迹,时装界的奇迹。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异国他乡取得如此显著的成功,但他做到了,还是在马德里这样一个媒体记者近乎刻薄尖锐的城市。他的年轻,他的才华,他的神秘,他的故事,都让他成为时装界的宠儿,一如当时的米兰。
只是,他不再迷失自己。米兰那些岁月,教会他太多太多,教他最深的便是宠辱不惊。他渴望的天空,一个人飞翔,身边空**的再没有念想。
他不想骗自己,他想念温曈,很想很想。
四月的第一天,顾臣尧一早就接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顾臣尧,假如我放弃全世界,你会不会还我一个我想要的小世界?我来做你想要的那匹马,好不好?
顾臣尧瞬间清醒,心脏狂跳不止。他呆滞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局促的手指都按不清楚手机的按键。他飞快的拨通那个陌生电话,却显示对方已经关机。
顾臣尧的手抖的厉害,马德里的清晨,阳光微暖,米兰的清晨又是怎么样的呢?他几乎可以很肯定,发短信的定是温曈,除了温曈,他再也没有与其他人说过关于那匹马的故事。他想起卢乔西说的,温曈过的并不好,再看这条略显悲凉的短信,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他顾不得那么多,给在米兰的卢乔西打电话,电话一接起,他劈头盖脸问去,温曈在哪里?
对方有一刻的迟疑,才慵懒的回答,她当然在家啊,一大早的她怎么可能和我在一起?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顾臣尧把短信的内容告诉卢乔西,说,我有点担心她会做傻事,你现在立刻打电话到她家里看看她是不是还在家。
卢乔西失笑,你怕她飞去马德里找你?不是我打击你,不可能的顾臣尧,她如果要去找你,不会等到现在。
顾臣尧不耐的催促他。五分钟后卢乔西打来电话,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卢乔西在电话里对顾臣尧这样说道,温曈在家,昨天又是宿醉,这会儿还没清醒。另外今天是愚人节,你该不会被谁唰了吧?
顾臣尧拧眉沉默下来。宿醉,愚人节。可是又有谁会知道他和温曈之间的小故事呢?他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原本心里略略期待的小火苗瞬间被浇灭。
他暗骂自己痴傻,温曈不是傻子,不可能在被他一次次伤害之后依然奋不顾身。纵使是扑火的飞蛾,在经历了那些之后也没有了一次次扑火的勇气。
在这样清冷的早晨,顾臣尧低头掩面,忽然的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潮湿阴暗的巷口,被打的浑身是血的女孩子。
他始终记得女孩子的母亲,几乎哭倒在他面前求他放过自己的女儿。
后来他放过了她的女儿,却没有人放过他。
五月初,温曈向Jack提了辞职报告,Jack面带犹色,固执的不肯接,他问她为什么。
温曈笑着说,我想回国了。你该知道8月8日是奥运会开幕的日子吧?我想为我的祖国做点什么,也许这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够遇上的在家门口举办的奥运会,我不想错过。
Jack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可以放你一个月的长假,等奥运会结束后你再回来上班。温曈,不要任性,你很适合这份工作,并且做的足够出色,我们很需要你。
但温曈骨子里的倔强其实和顾臣尧无异,一旦做下了决定谁都劝不回来。她摇摇头表示拒绝,她说Jack,你知道,我喜欢足球,但我的国家并不是个足球强国,也许他们每一次都无法取得更好的成绩,也许他们永远也无法踢出像米兰那样流畅华丽的美丽足球,但我依然会看着他们。就像我喜欢AC米兰,我喜欢卡卡,但他们的成功却和我无关,那些祖国的归属感和自豪感,只有我的国家才能给我。这个城市已经不再是我想像的那个城市了,我对这个城市没有归属感,也许真的已经到了我离开的时候了。也许我还会回来,也许我再也不回来了。谁知道呢,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在我迷茫彷徨的时候一直都在身边鼓励我,你是我的良师,亦是我的诤友。
温曈不知道Jack是不是听得懂中国的词语,良师诤友,Jack之于她,当之无愧。
Jack不是个喜欢勉强别人的人,温曈的态度十分坚决,他不再劝她,却觉得有些结还是解开的好,毕竟没有人会愿意带着遗憾度过一声。
Jack问她,想不想看看那些被篡改了的记忆是怎么样的?
温曈一时无语,手心忽然冒出一层薄汗。她内心挣扎了许久,慢悠悠道,你可以吗?
Jack耸了耸肩,你忘了我是如何替向晚治疗的?
能够用催眠篡改别人的记忆,自然也能够使别人恢复那段流逝了的回忆。温曈静思了很久,还是点头答应。她从来没有刻意想过要去记起,甚至在最初,她想,既然命里注定这段过去该被遗忘,她又何必再费心找回?所以过去这么多时日,她一直没有去找解除催眠的方法。潜意识里,总觉得若是解除催眠,定会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可……她还是很想知道,她和顾臣尧之间,是否有从前。
Jack让温曈放松睡下,他温和的声音在她耳畔闪烁着。温曈觉得自己瞬间绵软无力,面前一片幻白,像是进入了一个虚幻的境地。她渐渐失去意识,看到梦里十岁的自己,留着漆黑乌亮的长发,与一个年轻稍长的少年面对站着。
只那么一眼,温曈就认出来,那少年就是顾臣尧。无论过了多少时间,他熟悉的眉眼,轮廓是绝对不会变的。十岁的她,眼睁睁看着少年淡漠的神色从自己身边走过,眼里无限的失落与眷恋。
而他们的故事,开始在少女十岁的烂漫春日,她与他的第一次相逢。
十岁时候的温曈,还是个有些轻微孤僻的孩子,她没有朋友,上学放学都是独来独往,父母总是忙着工作,分不出更多的时间来照顾她。在很多孩子的眼里,温曈是个有问题的女孩儿,可不是吗,有哪个孩子会在十岁的时候就学会和人打架?
那个春日,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眉目如星,好看到会让人流口水的男孩子。他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脸上永远没有笑容。那个时候小区里没有孩子愿意和他一起玩,家长都极力阻止自己的孩子和他接近。他也总独自穿梭在大街小巷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十二岁的少年,早熟到已经可以独自一人生活。
后来温曈还是听左邻右舍的姑婆说起,他是个孤儿,父亲去世,母亲坐牢。他的父亲是个没用的男人,却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母亲曾是出台的,后来跟了他父亲,有了他。但两人的生活过的不尽如人意,打架叫骂更是家常便饭,他父亲常常在输钱醉酒后对妻子拳脚相向,更几度出入派出所。后来的某一天他母亲终于受不了他父亲的虐待,杀了自己的丈夫,坐了牢。经法医判定他母亲早年就已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故而从轻发落。
他母亲,便是在他十二岁的这一年深冬入的监狱。
十岁的温曈对监狱,抑郁症这样的词汇尚没有辨识能力,但她深深感觉到那是一个不幸的少年。他没有父母,孑然一身,所有人都躲他,避如蛇蝎。
索性温曈的父母对她从小便是放养政策,由着她的性子闹,再加之平日实在太忙,对女儿的成长更是没有其他家长来的上心。
温曈常常会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拖着下巴等他从门口经过。她知道这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他每天都回的很晚,有时候是天快黑的时候,有时候是夜色慕黑的时候。这样一看,便是两年。
十二岁那年,温曈第一次跟这个漂亮的小哥哥说上话。那天是冷冬的大寒,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她看到他手里拎了很多东西,脚上似乎有伤,走得很慢。
温曈觉得他和往常有些不一样,蹦跶着偷偷跟在他身后。他们绕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了郊区的看守所。温曈远远躲着,冷风下的少年身影瑟瑟发抖,不断的揉搓着自己的手掌。
少年似乎被拒绝进去,落寞的站了一会儿,把提着的东西交给了看守的警卫。温曈看着他朝自己藏身的方向步步走来,仔细分辨,才看出他的脚的确受了伤,一跛一跛的,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
少年也看到了她,一顿,神色异常严厉,嘴唇动了动,冷笑说,你跟了我这么远的路到这种地方来,被你爸妈知道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温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撅嘴回应,才不会,你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少年挑眉,一股恶意的报复感盘踞在心。多少人对他的冷嘲热讽,避如蛇蝎,全世界的人都瞧不上他,认为他不干净,他到要看看,他们这些所谓的干净人的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勾了勾唇角说,不要再跟着我,否则后果自负。
他走在前面,如预料般瞥了眼依旧跟在身后的女孩子。到市中心的时候天暗黑,他闪进一家破旧的酒吧不见了踪影。
温曈跟了进去,漆黑的环境里五颜六色的彩光灯照的她头直晕,她被人群挤来挤去,怎么走找不到少年的影子。她害怕极了,不是不知道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但那时她心里有一个执念,她不要待在这里,但她要把他一起带走。
她没能找到他,酒吧里却忽然骚乱起来,两伙人缠打到一起。那是温曈第一次见识什么叫火拼,钢棍,破碎的啤酒瓶,鲜血。她吓得窝到墙角颤抖,目光四下找他的身影,没找到,却被突然飞来的啤酒瓶砸了个正着。额头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来,她摸了下摊开掌心,是鲜血。
温曈怕极了,疯了一般的冲到人群里去找他。她怕他也正在流血,怕他被他们打死了。他没有家人,死了要怎么办呢?
冲的横冲直撞的时候,身体被人猛地一拽,被圈进那人怀里在横飞的木棍钢筋中好到酒吧的后门跑了出去。
温曈流着泪,看清少年的样子,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你怎么不走?还冲人堆里去,不想活了吧?少年板着脸替她擦额头上的血,那片血迹触目惊心,一定很疼很疼。
温曈哭着说,我没找着你,我怕你被他们打死,我一个人不走。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第一次哭进了少年的心里去。
只因为那一句我怕你被他们打死。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关心过,就连亲生母亲都不曾。一句话,轻易的击中人心最柔软的深处。他手上的力道减轻,蹙着眉问她,疼不疼。
她脸上仍挂着泪,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是疼的,却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他送她回家,路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仰起脸眯着眼笑,说,我叫温曈,你呢?
顾臣尧。他当年是这样回答她的,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成为后来她一生逃不开的枷锁。
很多年后温曈才蓦然发现,原来她对顾臣尧的偏执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了。她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迷恋上他薄凉苍白的背影。
温父温母早已经因为女儿的失踪急的满世界找,一听说女儿回来了当下便赶回家,看到的却是隔壁家那少年跟女儿在一起,女儿额头上还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血迹斑斑。
温母爱女心切,当下对着顾臣尧发飙,我女儿一向乖巧,你怎么她了?
顾臣尧没来得及解释,温曈就已经一把抱住温母撒娇,妈妈不是他,是有人欺负我,他出来救的我,你看,我被那些人打成这样,要不是他我还回不来呢。
顾臣尧有些意外的看向身边的女孩子,第一次有人维护他,她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温母将信将疑,心疼的把女儿带进屋里,忘了尚在外面的顾臣尧。
温曈额上的伤没过几天就痊愈的差不多了,她和顾臣尧很自然的亲近,他对她仍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却不再排斥她的靠近。
十四岁的顾臣尧太渴望能够有人关心,太渴望能有人把自己放在心上了。他想不如就顺从一次自己的心意,也许前进一步便是碧海蓝天。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第一次对所谓的命运顺从,换来的却是很多年后的纠葛痴缠。他很早前就欠了她的,她对他的好,她比他更早的心动,这些都是顾臣尧珍惜而无法偿还的。
他们相伴走过青葱的岁月,任时光记住他们只剩彼此的容颜。她十六岁的时候他十八岁。十六岁的温曈爱上了顾臣尧,或许在更早之前,男孩子眉目间淡淡的愁色便已深入她心,从此她再也忘不掉他的容颜。
十八岁生日那天,顾臣尧收到了有生以来最重的一份生日礼物。他母亲自进看守所六年来第一次答应见他。他的惊喜不言而喻,因为每次去,母亲都拒绝他的探访,狠心的连看一眼都不愿。他曾想自己究竟是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后来得知母亲不幸的过去和婚姻,才最终释怀。那一天是顾臣尧一辈子里最开心的日子之一。他第一次在温曈面前笑的像个孩子。
温曈说,你长的这么帅,你妈妈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顾臣尧紧张的踌躇无措,等在里面的时候连心跳都不规律。他想见面后该说些什么呢?该先叫一声妈妈才对。
可满腔的热情,在见到母亲冰冷的面孔后被彻底扑灭。
顾臣尧的母亲是个漂亮的女子,尽管如今已经略显苍老,却依然磨灭不去她本又的美丽。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不要再让那个女孩子到看守所来找我,我答应她见你,但不会有下一次。
顾臣尧呆了呆,忘了叫一声妈妈,傻傻得问,哪个女孩子?
母亲回答,就是那个瘦瘦小小长头发的女孩子,这个年纪不好好在学校里读书却整天跑到这种地方来求我见我儿子一面,可见这样的女孩子也不是好女孩,我虽然没有管教过你,但你交朋友的标准必须要改变,那样的女孩子。
她语气里满是轻蔑。对温曈的轻蔑。顾臣尧没有想到,温曈会为自己做到如此。恐怕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对母亲的向往还是被她看在了眼底,她却不声不响的帮他完成了愿望。
顾臣尧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异常讽刺可笑,最亲的母亲对自己不冷不热漠不关心,本是陌生人的温曈却为自己做尽一切真诚对待。他突然之间开始怀疑亲情这种感情,是否真正在他血液里存在过。
顾臣尧浑浑噩噩走出看守所,看到蹲在树荫下的温曈,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恍惚间觉得,无论他离开多久,她都会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暖流淌过,迫不及待的想到她面前把她抱个满怀。
温曈忙不迭地的跑向他,笑着问,怎么样?见到妈妈是不是很开心?
顾臣尧问她,这就是你说的要给我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温曈怔住,看他神色俊冷,并不十分开心的样子,忽而忐忑,小心翼翼瞥过他问,不喜欢吗?我以为你应该很想看看你妈妈的……
没有说话,她就被一股力道拉进怀里。他抱的她这样紧,紧道她几乎有些透不过起来。他的怀抱这么温暖,宽厚的让她想要呆一辈子。
顾臣尧轻轻在她耳边说,我喜欢,但是温曈,下次不要再为我做这样的事情,每天跑来这里等她求她见我,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可做吗?
她在他怀里拼命的摇头说,顾臣尧,我只是想让你快乐。
顾臣尧抱紧了她,却在那刻有眼泪滑进温曈的颈脖。他的泪这样滚烫,灼伤了她的皮肤。他何德何能,让一个女孩子为自己这样做。
不管他母亲对他如何狠心,说过怎样伤人的话,顾臣尧都不再感到难过,因为这个女孩子,代替了母亲该给他的温暖。她这么的干净,明眸澄澈,一望到了边际。
他贪心的想让他的女孩子留在身边更久更久,十年,二十年,或者一百年,那时年少的他们,真的有想过天荒地老。只是后来,他们得到的都是一个人的天荒地老。谁也没有想到,一别数年,竟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成长后的他们,面对在一起这三个字,会显得这样无力彷徨,连带曾经的勇气都消磨殆尽。
3
画面从拥抱着的两人跳转到另一个场景。时间到温瞳十七岁的那个夏天,也是在那个夏天,所有的故事戛然而止,于她,连回忆都未剩下。
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阴森冷巷,女孩子嘶哑的哭叫声听的人毛骨悚然。温瞳从未这样绝望过,在无人的深巷里她被围困在角落,星星点点的拳头落在她瘦小的身体上。那是女孩子的嘲笑声和男孩子的口哨声,她知道自己如今身处怎样一种境地。
顾臣尧,你在哪里?你来救救我,顾臣尧……她心里只记的起这一个名字,很小的时候就被她当成神一样仰望着的人。即便所有人都躲避他,即便他是所有人眼里的扫把星,依然不防碍她对他的仰视。她那么喜欢他,喜欢看他因为她而展开的笑容。
她在混沌中听到有一个女孩子用轻佻的声音冷哼着说,顾臣尧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干瘪豆吗?平日里那么嚣张,你们说动了他的宝贝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另一个男生说,早看那小子不顺眼了,高傲的以为全世界就他一人似的,搞残了这个女人再搞废他,他能怎么样。
温瞳不害怕,她那时真的没有多害怕,她又想顾臣尧千万不要来找她,否则她怎么受的了看他被人打受伤?她浑浑噩噩之间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怎么受的了这样的拳打。她觉得浑身都疼,眼皮重的几近重合。
稳瞳想笑,她想给顾臣尧一个笑容,但不知怎么的,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被人打的满身酸疼的时候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哭,可当看到顾臣尧出现的时候,眼泪瞬间决堤。
她听到顾臣尧如冷泉一般淡漠的声音说,放开她,你们要做什么冲着我来。
温瞳很想对顾臣尧说没关系的,她挨的了这些痛,然而意识终究还是越来越模糊,闭上眼的那一刻她不会知道,这一闭眼,再能相视已是多年。
温瞳从昏迷中清醒是在第四天,她全身上下哪里都有伤口,那些人是将她往死里打的。她傻傻的望着哭红了眼的母亲,开口第一句却是,妈,顾臣尧呢?他有没有受伤?
母亲抚摸她额头的手僵在原处,避开她的问话径直出去叫了医生。
温瞳不好的预感升起,她挣扎着想起来,被父亲用力按了回去,她很少见父亲对自己严厉,那是第一次,从父亲眼里透露出威严,父亲说,以后不要再跟他来往,他和打你的那伙人一起进了派出所,恐怕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
怎么会?温瞳瞪大了眼睛不死心的问,该进去的是那些家伙,他只是来救我的,为什么连他都被带进去了?
父亲抬高了声音,他把人家的脑袋都打破了,打的人家半死不活,能不进去?瞳瞳,你是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他不是个好人。
温瞳沉默了,顾臣尧一定是见她被那些人打成这样才会动手的。他虽然平日里总一拒人千里的样子,但从来不会主动动手打人,他的自制能力一向都很好,是那些人逼急了他。她抓住父亲的手求道,爸,他没有家人,进去那里出不来的,你把他带出来好不好?我求你了爸,你把他从派出所弄出来好不好?
她相信以父亲的能力,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这时医生和母亲一起进来,父女两都噤了声,医生为她仔细检查了身体,被告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身体上的伤还是需要静养,没有一两个月是没法好的透彻的。
那时温瞳刚结束中考,正值暑假,两个月的时间都被用来休养。
温父最终还是拗不过女儿三番四次的哀求,将顾臣尧从派出所里带了出来。但那之后温瞳在一整个夏天里都没有再见过顾臣尧,只知道他已经平安无事,去了远方外婆家,开学时才会回来。当时的她并不知道有些离别,是为了终生遗忘。
夏天过去的时候,温瞳已经察觉些异样。她整天整夜的守在顾臣尧家门口,离开学越来越近,他始终没有回来。后来他终于回来了,却不会再对着她笑了。
她以为,那样就是地久天长。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童话里的结局。但顾臣尧不是王子,她更不是公主。他们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透过自己的眼泪各自缅怀。
岁月能带走很多东西,年龄,金钱,美貌,权利,地位。惟独带不走的,是一颗勇敢的心。
顾臣尧眼里缱绻,抚着她柔顺的发说,想不想睡一会儿?我抱着你睡一会儿吧,醒来,我带你去看我外婆,我外婆啊,是除了你之外这个世界唯一会对我好的人,她很喜欢你。
温瞳欣喜,圈住他的脖子问,真的吗?有像你喜欢我这样喜欢?
顾臣尧笑着点头,神情宠溺,让她一下子溺了进去。她靠在他的肩上,真的沉沉睡了过去。这一睡,她睡掉了自己整整七年的回忆。
醒来后,她再也不记得有个叫顾臣尧的男孩子,她的世界从此没有他。而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过。
被篡改了的记忆,面目全非。
从此温瞳的记忆里,十岁开始到十七岁的自己,都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学业一帆风顺,家庭和睦融融。他们在不久后搬了家,彻底离开了她与顾臣尧初次见面的地方。
梦境被敲打的支离破碎,犹如堕入深渊,在黑暗中再也找不到一丝生的希望。那样的幻境太过真实,真实的温瞳不敢相信那是假的。
她猛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脸上一片湿润。心脏狂跳不止,那些过往电影一般一一呈现在眼前,竟是如此不堪绝望。她从来不曾想过,他们的过去会是这个样子的,也从来没有想过,亲手毁掉她视为珍宝的回忆的人,竟然是顾臣尧。
她爱的连自己都不要了的顾臣尧。
现实如此残忍,叫她如何接受突如而来的残酷。温瞳低着头抱住自己,呈孩子在母体里的姿态,没有安全感,不相信整个世界。如果连回忆都是假的,还有什么能让她相信的?她一直以为让自己做深度催眠的人会是自己的父母,她埋怨他们,不曾想这一切,竟是顾臣尧亲手做的。
是他亲手把她从身边推开,而她却不依不饶的单恋他三年,又在他身边四年。
这一刻温瞳觉得全世界再也没有比自己更傻的人了。
Jack用怜惜的表情看着她说,我本来并不打算为你做这催眠,但你知道,看你这样几乎放弃自己似的自暴自弃度日,谁看了都不会忍心。
温瞳静默,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她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呆着,哪怕世界崩塌。
说什么另一个人的影子,说什么从来不爱,连自己都能欺骗的人,凭什么让别人相信?
Jack找来吉米,街头华灯初上,温瞳在内间维持着婴儿的姿态已经好几个小时。她目光呆滞着没有焦距,宛若一座雕塑。
Jack已经将事情经过告诉吉米,这个时候纵然亲如姐妹,吉米也实在不知该去如何安慰。除了顾臣尧,没有人能安慰的了现在的温瞳。她懂她的心有如何寂凉。
温曈的伤只有她自己能够痊愈。也许时间是治疗伤口最好的良药。
吉米陪温曈坐在圣西罗球场外面的台阶上,顾臣尧走后,这里成了温曈想念他的地方。温曈不敢一直想着他,只有在这里她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发泄,她是多胆小的人,连想他都成了奢望。如果是以前,她至少还能想他,至少还能抱着回忆独自行走。然而现在,她却连想他的理由都不再有。
温曈怔怔的盯着夜空说,这里是顾臣尧最喜欢的地方。
吉米低低应了一声,说,温曈,人不该总是活在过去,向前看才能看到出口。
温曈转头问她,那你呢?你从过去走出来了吗?
吉米说,走出来了,我不再对卢乔西抱有幻想,我开始不依赖任何人过日子。温曈,就像我曾经以为没了卢乔西我没法活一样,可你看我还不是过的好好的?那些其实都只是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没有谁是离了某个人活不下去的,也许现在很痛,但过去了就不痛了,最重要的是你肯下定决心忘记,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需要多大的勇气?温曈曾经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非顾臣尧不要的地步,她只知道除了顾臣尧,她无法再接受任何男人一个拥抱。
她吃下了顾臣尧给她的毒。
温曈现在才彻底大彻大悟。她觉得自己傻到了极致。四月一日那天,竟然接着愚人节的幌子给顾臣尧发了那样一条短信,其实是不是愚人节又能如何,他仍是不会接受她的。她可笑的那时甚至想,如果顾臣尧肯说一个好字,她一定抛弃一切立刻飞去马德里。
她甚至能够想象顾臣尧在看到那条短信时眉眼间的淡漠。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在意的事从来不屑一顾。
没有回应,也好。
温曈站起来,轻轻派去身上的尘埃对吉米说,我可能近期会回国。
吉米一下站起来急吼吼地问,回国?为什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曈坦诚相告,不知道,我想,如果在国内发展的好,也许就不回来了。
吉米失了声音,想挽留,终究还是无话可说。她清楚的明白,现在留下温曈,等于给她更多的痛苦。也许离开,是种解脱。就像顾臣尧那样潇潇洒洒的走掉,彼此再没有牵挂。
她因为一个人而爱上这座城,那个人却将这座城变成了一座空城。
没有顾臣尧的米兰,她要如何独自守着这座空城?
4
温曈在这座城市最后一次见到了夏妍,是在顾臣尧的公寓。那时他离开,将钥匙给了温瞳,他忘了这不仅是他和温瞳之间的回忆,还是另一个女人的回忆。
这一切顾臣尧都不会知道,因为他的心已经小到除了温瞳之外再也放不下任何人。夏妍清楚得知道,却一再的飞蛾扑火。她也猜不透为什么自己明明比平凡的温瞳要好出太多,顾臣尧却从来也不认真看她一眼。
夏妍在公寓门前,将温瞳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还是如以前那样骄傲,她永远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公主,以俯视的姿态看着别人,她冷笑说,我以为我得不到,没想到你也没能得到他,亏我当时还因为你和他撕破脸皮,现在看来还真是个笑话。
温瞳咬牙不说话,夏妍的话正中她的要害。没错,她就是个笑话,这个笑话延续了多年依然没能终结。
夏妍摇头又说,顾臣尧真傻,当时为了能跑去上海找你,把那么好的机会都推掉了,你不知道吧?如果他当时拜大师为师,现在恐怕已经是风靡整个欧洲的名设计师了。呵,我当时多嫉妒,你在他心里的地位竟重要到了这种地步。
温瞳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可音量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她固执得说,顾臣尧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他真在乎拜那什么师的话,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纵然对他们的感情温瞳已经分不清是真是假,但她了解顾臣尧。他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他低下高傲的头颅,对他来说只有依靠自己实力得来的东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否则在他眼里,就是成为欧洲最顶尖的设计石又如何,那也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骄傲从不允许他站在原地。
夏妍眼里犹有轻蔑,冷嗤,你还真了解他,可你的了解从来没能帮到他。你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知道他的设计样稿是我拿走的,却从来没有拆穿过我吗?在流言蜚语最漫天的时候他居然没有为自己说一句话,你不知道吧?
夏妍走近温瞳一步,眼里有浓烈的怨恨,怨恨这个女孩子不珍惜顾臣尧这样好的男人,更怨恨为什么顾臣尧爱上的不是自己。她看着温瞳的眼睛说,那天夜里我原本是想把自己送给他的,可你猜他怎么做?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投淮送抱的女人,尤其还是一个爱他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
温瞳蓦的握紧了拳头,闭眼,她想为什么自己要站在这里接受这个女人的羞辱?她和她都一样没有得到顾臣尧,她为什么要被这个女人肆无忌惮的羞辱呢?
夏妍满意的看到温瞳眼里的痛楚,一直以来她都对顾臣尧曾经为温瞳打过她而耿耿于怀,然而话锋一转,她洋装潇洒的说,不过顾臣尧却是少数能够抵挡的了**的男人之一,他没有碰我,甚至从头到尾没有拿正眼看过我一眼。
顾臣尧一向是公私分明的人,但凡有人逾越那条界限,从此就再也不能呆在他身边。夏妍清楚他的脾气,却狠心赌上一把,结果输的一败涂地,她不是败给了温瞳,而是败给了顾臣尧。一个在醉酒后哭的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男人,一个抱着并不起眼的毛绒布偶一遍遍呢喃着另一个女人名字的男人,夏妍爱不起。从他醉后哭着叫温瞳名字的那一刻起夏妍就知道,自己永远没法将顾臣尧心里温瞳的名字替换成她的。
可她永远不会告诉温瞳顾臣尧曾那样为她哭过,露出孩童般的茫然无助。
温瞳继续听到她说,后来我告诉他我会毁了他,不惜站到他的对立面,他那样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说他不怪我。这个男人,连那个时候都能保持风度,他知道他的设计稿是我拿走的,但他任凭我对他的诋毁打击,温瞳,从他日复一日的沉默到后来的远走马德里,我才真正看清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他连回应都懒的给予的人。他不在乎我到对我那样的诋毁都能无动于衷。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只有对自己在乎的人和事才会全力筑起防备进行反击。瞧,他的沉默竟然就是他对我最大的反击。
温瞳的心阵阵尖锐的疼,她知道的,顾臣尧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自己认为不值得的,哪怕全世界都告诉他那值得他还是认为不值得。夏妍陷在她一个人的独角戏里,而顾臣尧对她,连演戏都不屑。
夏妍最后看了眼身后的公寓,这里有她曾经的向往和心动,如今空**的什么都不剩下。
温瞳问她,要进去看看吗?
夏妍这才发现温瞳手里的钥匙,不由失了神,很久以后才自嘲的轻笑,不了,看了又能如何,反正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她说完,越过温瞳离去。今天来根本没有想过会遇见温瞳,可面对她时夏妍还是忍不住想起顾臣尧,她身边不缺追求者,却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像顾臣尧那样征服她的心。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这苦注定只能由她自己承担。
这世界上最伤人的莫过于想得不可得。顾臣尧之于温瞳,便是如此。温瞳最终没有进去顾臣尧留给她的公寓,那时他将房子留给了她,恐怕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会离开这座城市吧。
温瞳约了卢乔西吃饭,感谢卢乔西对她的照顾,她其实也感谢卢乔西这些年对顾臣尧的情意,顾臣尧是个情淡的人,能和他成为朋友的人自然不会只是普通之交。她告诉卢乔西她要回国了,卢乔西会错了她的意,以为她只是暂时回国散心,于是说,也好,等回来的时候哥介绍比顾臣尧更好的男人给你。
温瞳轻轻一笑问他,当初苏青走的时候你有没有难受过?
卢乔西动作微顿,这女人,总喜欢挖他的伤口,他无可奈何的放下酒杯如实回答,难受过,但不足以掏心掏肺,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她离开我对她来说是件好事,走的越远越好。
可她也许在登机前一刻还在等你留她,等奇迹出现。温瞳失落的说,她相信如果当时卢乔西开口留苏青,苏青一定会不顾一切的为他留下,哪怕这份感情足以让她粉身碎骨。
卢乔西忍不住讽笑道,留下她,然后呢?我明知道不能给她感情,为什么还要把她栓在身边?温瞳你太不懂男人了,男人只要觉得让这个女人离开他是为了她好,哪怕他再爱这个女人,也会狠心放她离开的,何况我对苏青,远没到那个地步。
所以当年你会狠了心离开吉米,也是因为离开你她会过的更好?温瞳一针见血。
卢乔西说,那时我真的这样以为,即便到现在,我仍是这样觉得。
所以他才会懂顾臣尧,懂顾臣尧离开,舍弃,割爱,都是为了能够让温瞳好过一点。没有一个男人在面对爱人的母亲对他说放过她女儿时还能无动于衷的,何况这是她母亲今生第二次对顾臣尧说这一句话。
温瞳不再说话,只是不停的喝酒,她喝了很多很多,最后喝趴在冰凉的吧台桌面上。
泪眼迷蒙间,她似乎看到了顾臣尧,他慢慢的走近自己,面容缱绻。温瞳嗤笑着,喊了他一声。她醉眼朦胧,咧嘴笑说,你不是说你不回来了么?我都想起来了啊,怎么办顾臣尧,我想忘记你的,可我越想忘记你我就越想你,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她说着说着就大哭起来,有人在她面前蹲下,她顺利爬了上去。温瞳虽然是醉着的,可感觉却很清醒。虽然也是一样宽厚的肩膀,却不是顾臣尧的。
有时候她多恨自己这样的清醒这样的理智,连一点幻想都不留给自己。
卢乔西把温曈背回了家,吉米还没回来,他从温曈的包里掏出钥匙自行开了进去。
温曈一路都在哭,哭的抽抽噎噎的,人却极不清醒,这会儿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卢乔西处理好她,坐在床边给顾臣尧打电话,这样的温曈,真应该让顾臣尧也亲眼看看,看看她是怎样为他伤心欲绝的。
卢乔西觉得好笑,这边这一个为他买醉,那边那一个睡的正酣,他摇摇头说,温曈醉了,醉的很不清醒。
电话里一下子沉默。午夜的公寓,安静而寂寥。伴随着温曈不安定的局促呼吸声,顾臣尧才终于问他,怎么又喝醉了?她找你去喝酒?
她找我道别。卢乔西没好气的说,离别前的酒,她很快要回国了。
顾臣尧一下急了起来,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那她什么回来?
卢乔西诚实的回答,我不知道,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但是兄弟,你真该来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看你把一个曾经简单纯净的女孩子毁成什么样儿了。
顾臣尧不说话了,卢乔西可以感受身在马德里的他有多力不从心,身心疲惫,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是件多不容易的事,当初在米兰,他们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舍弃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重新开始,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耐力。
但是顾臣尧就是能做到常人不能做到的。他内心强大到根本无人能看得清。
卢乔西烦躁的闭了闭眼,很一狠心挂了电话。顾臣尧的离开就是为了和温曈彻底断了联系,那么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让顾臣尧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起波澜?他实在是糊涂了。
卢乔西出了公寓,在安全梯口默默点燃一支烟。
这个时候吉米还没有回家,显然还在夜店逍遥快活着。他太了解吉米,她表面越是潇洒,内心就越是脆弱,可他无法揭开她伪装的面具,因为他不忍看到她鲜血淋漓的样子。
那一切,不管是不是由他给她的,都有他一半的原因。
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直到亲眼看着吉米的影子进了门,卢乔西才放心下来,离开。很多时候他们其实不是因为留恋,也不是因为心存期望,而是因为习惯性的关心,那是一种本能,不由人自己控制的。
温曈没有向吉米告别,她怕见到吉米的眼泪终究会忍不住心软。到机场前她去见了Jack,感谢Jack这么多日子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Jack像个兄长一样包容关心着她,更重要的是,若不是因为Jack,她也不会将自己遗失的美好重拾。
Jack满面遗憾,给了温曈一个大大的拥抱。温曈把脸埋进他白色大褂里,告诉自己不可以哭。她是笑着来这个城市的,如今也要笑着离开。
她说,Jack,希望你赶快找到你的Rose。
Jack问,那你是不是要去找你的Jack?
温曈摇头,我的Jack已经溺死在大海里了,我只能在回忆里找他。
两人同时沉默,最后互道珍重。Jack说温曈有时间一定要回来米兰看看。
温曈很认真的答应他,说好。
没有希望的想念,她再也不要了。她再也不要忍受一个人的煎熬,连呼吸都带着痛。她闭上眼睛,是第一次在米兰遇到顾臣尧的场景。
那时她紧张的站立难安,他却像是熟识了的朋友一般很自然的与她打招呼。后来对她常常出其不意的关心,每每在看她时眼里常流露出来的情绪。其实很早以前顾臣尧就已经曝露了他自己,若她够仔细,定能发现他对她的与众不同。
那时她因为与他进展的太过顺利而几乎忘了为什么他身边那么多个女孩子,却独独选择了自己。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一场被人当做游戏的旧时梦魇。
梦醒了,物是人已非。
顾臣尧,是你曾让我爱上这个地方。现在我不爱了,我走了,与你之间十多年的缘分,若是终究无法连结,不如早些了断吧。几年复几年,我已经再也等不起了。
我也曾以为,随着你的远去,对你的爱恋和思念,也终究会被深深的掩埋在心底,然后一切归于平静,你还是你,我也仍是我。就这样偶尔眷恋,把自己放逐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悄悄的让思念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疼痛与伤悲。可终究,事与愿违,笑过,哭过,闹过,吵过,最后你的影子在我心里反而更加清晰,无论我强迫自己多么冷漠,都无法把你彻底隔绝出我的世界。
顾臣尧,这就是你给我下的毒。而你却潇洒度日,留我一人万劫不复。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温曈只觉得那是一种解脱。这么多年,她终于摆脱了被束缚的想念,她终于可以稳稳的喘一口气告诉自己,顾臣尧那个男人不是你要的起的,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与上次回国不同,这一次温曈没有哭,她甚至一路都面带微笑,心里的绝望被压在很小很小的一个角落,她把阳光照进自己的心里去。
飞机在首都国际机场降落,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城市,又是另一个全新的开始。
温曈终于开始慢慢明白一个道理。年轻的时候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想爱什么人便去爱什么人,不要到老了之后才开始后悔当初自己的不豁达不坚定。她爱了她想爱的人,如今她要做自己想去做的事。
温曈给远在马德里的顾臣尧发了最后一通短信,她说,顾臣尧,再见。
然后连带着手机一起丢进了机场的垃圾桶。
年少时我们都以为可以为爱情去死,长大后才发现爱情其实死不了人,它只会在你最疼的地方扎上一针,然后让你永远记得那痛有多么刺骨。或许有一天,他们也会牵着别人的手,慢慢遗忘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