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臣尧喜欢这样的夜。

他仰身躺在巨大的礁石上,迎着海风数天上的星星。依稀记得那年的七夕,他第一次带温曈来这个小镇。她明亮的眼睛宛若夜空粲然的星子,她虔诚的望着自己说,你又怎么知道我眼里的你是什么样子。

他的确是不知道的,并且害怕知道他在她眼里的样子。顾臣尧曾告诉自己,要做强大的人,不被任何事任何感情牵连,不被情绪左右自己。在温曈没有来到米兰之前,他真的以为他可以做到。

他不是圣人,在面对曾经爱过并且一直无法忘怀的女孩子时,仍是会心动,仍是会难受。甚至也曾质问命运的不公,为什么在他远走异国他乡之后还是让他们在茫茫人海相遇了。缘分吗?若是得不到最终想要的结果,又为何要将这可笑的缘分赐予他们?

顾臣尧捂住心脏,那里很疼。自从与温曈不告而别来到这个小镇,他就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要慢慢到了尽头。他可以失去第一次第二次,却无法忍受第三次第四次。给了他希望,最后又残忍的亲手把他推进无底深渊。

他们之间,终究是少了些坚持。

四月的海风,已经稍稍带了些许暖意。沙滩上拥抱亲吻的情侣,十指交握的融合。不同肤色的人群,演绎着同样的爱恨情仇。顾臣尧记得,他们也曾像这样拥抱着亲吻,把彼此融进心底里去,然后默默珍藏起对方的容颜,以为这样就不再失去,以为天长地久如此容易追逐。天涯海角,各在一方,却再也不能在难过的时候安抚彼此的伤口。

温曈,现在的你好不好呢?有没有找到合适的男子?你也会如这砂石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海风吹淡对我的想念吗?应是会的吧,时间是最残忍的毒药。

到了后半夜,沙滩上的人群早已散去。独留礁石上孤零零的男子。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衬衫,发丝蜷着,月光照在他清俊的容颜上,忽明忽灭。他仿佛一个没有了知觉的垂死者,等待命运的最终审判。

远处有人用意大利语叫着他的名字,是他的房东汤姆太太。

顾臣尧轻叹口气,起身慢悠悠往那片灯火通明的住宅区走去。

汤姆太太是典型的意大利妇人,身材臃肿,为人亲和,对待每一个房客都如同自己的亲人,她的丈夫在七年前死于一场意外,她亲手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是坚毅勇敢的女人。

顾臣尧微笑着冲她打招呼,汤姆太太耸了耸肩,朝小屋的后院努了努嘴说,有个漂亮的小姐找你,很漂亮。

她特意加了很漂亮三个字,眨了眨眼睛,神情暧昧。

顾臣尧一怔,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这里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除了他自己,只有温曈知道。心跳蓦地漏跳一拍,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会是她吗?

他抱了抱汤姆太太,飞快冲回自己的小屋。他告诉自己如果是温曈,他会好好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他不是真心想要不告而别。

推开门,嘴角的笑容来不及散去,橘黄柔和的灯光下,那人一头亚麻卷发,安静伫立在木质结构屋子的窗口。

那一刻,顾臣尧才发现自己多么可笑。他自嘲的笑,又怎么可能会是温曈。在他一次又一次选择放弃她之后,她又怎么会千里迢迢从上海找来这里?

顾臣尧,你究竟在期待什么?你以为她的心是铁打的,永远都不知道疼吗?还是你一直不肯承认,其实你后悔了,后悔把她弄丢,后悔不够像她勇敢?

他呆立在门口,孩子般忽然的不知所措起来。

可是,如果真的是温曈,他又能做什么呢?答应过的离开,一次次兑现,又一次次无法真正走远。若真是她,他会给她一个拥抱,拥抱之后呢?各自相看泪眼,又一次的说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夏妍静静回头,往日浓妆艳抹的脸颊只化了一层淡妆,看去清雅许多。她对顾臣尧笑了笑,说,好久不见。

真的有好久不见,算起来,一年有余,他如今脱离了聚光灯的照耀和媒体的追逐,看上去更显得自在优雅。他天生是该站在人群最高点的人,在这个小镇,着实可惜了些。

顾臣尧排除心底深深的失落,干脆就那么抱胸倚门而立,微笑着向她颔首示意,问,没想到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夏妍失笑,习惯性的反问,你以为会是谁?温曈?

那两个字重重撞进顾臣尧的心里,顾臣尧狠狠一颤,目光清冷起来,半眯着眼,有种凛冽的阴沉。实际上他一直都是个危险的男子,表面的不动声色掩藏着内心所有的阴霾冷漠。了解他的人都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夏妍曾跟在他身边一年多的时间,自是对他了解,见他冷了脸,立刻转移话题,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叠画本递到他面前说,这些是我离开时从你这里带走的,很想亲手还给你,对你说声对不起。

顾臣尧淡淡扫过那些画本,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没有价值的东西,随即勾起唇角淡笑说,这些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用处,你拿去丢了吧,我从来不在乎。

夏妍轻笑,眼眶里不知不觉多了一层湿意,她说,顾臣尧,我曾以为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站在你身边,我骄傲自负,甚至以为拿走你所有的设计,逼得你身败名裂失去一切你就会就范,乖乖和我在一起,后来你走了,你离开米兰,在马德里风生水起,又在最风光得意的时候决然放弃亲手打拼来的那一切独自隐居在这个小镇,你不画画,你不设计,你每天只看着那片大海,你以为,她会从海边朝你走来?

顾臣尧身形晃了晃,他闭眼让自己冷静,才能勉强自己挺直的站立。

她说,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仍无法得到你,哪怕让你认真看我一眼都显得奢侈,因为这些从来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失去了,无非是没了养活自己的工具而已,顾臣尧,你口口声声的梦想,在温曈来到米兰之后,被忘的没了最初的轮廓。因为那梦想,只是你借由忘记那个女孩儿的工具,等那个女孩儿又回到你身边,她便真真正正的替代了原本梦想在你心里的位置。你那么爱她,你就连看她留下来的东西都像是在看一件世间无价的珍宝。

顾臣尧整个人靠在门上,仰头已经闭了眼。原来夏妍把他看的这么透彻了,她都看出来的事实,怎么他自己却一再的逃避呢?

夏妍后退一步,冷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眼角的泪渍。每个女孩都希望能够有一个顾臣尧这样的人可以爱着自己,即便失去一切也是值得的。

她说,温曈来找过我,她在我的公司楼下等了足足一个星期,她求我告诉你在哪儿。

顾臣尧猛地睁开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摇着头呢喃着,不可能,她不会再来找我,我那么对待她之后,她不会再找我了……

这样子的顾臣尧,哪里还有多年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她眼里的顾臣尧,是面对媒体所有的刁难都可以从容应对的睿智男子,是面对名利权势仍头脑清醒的优雅绅士,是对荣誉**打击都可以目空一切的骄傲王者。可现在的他,目光颓然,慌乱无神,失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只是一个像是找不到家了的可怜孩子。

找不到家,找不到心里的那个人,找不到可以在一起的理由。所以迷茫的像个孩子。

夏妍不忍在看这样的顾臣尧,心疼的揪成一团。看曾经爱过的男子为了另一个女人痛成了这样,那样的滋味仿佛被人狠心的从高空抛离,失去了往日的笃定自信。

原来爱情,可以让一个人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她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对她念念不忘。我不想说我嫉妒她,我也始终不喜欢她。我问她怎么可以肯定我一定知道你的下落,她踌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一定知道你在哪里。你瞧,顾臣尧,她多了解我,了解我在知道你回了米兰之后必定会托人四处找寻你的下落。我原本是不愿意告诉她的,但她围堵了我整整七天,人比一年前看上去更瘦了。我想可能这就是爱情吧。只有对一个人深深爱着才能敏感的嗅到那人的味道,才能像她那样坚定的认为你一定是回了米兰,即便她寻了米兰大大小小每一个角落无果。

夏妍那时想,如果换做她,是不是也会有温曈这样的勇气面对无望的追寻和等待,仍能始终如一独自前行?

后来她想一定是没有的,否则当时她不会那么轻易放了顾臣尧的手。她自以为的爱,与温曈的一比,立刻显得渺小虚弱。

夏妍告诉顾臣尧,我把你的下落告诉了她,然后第一时间赶来这里找你,到了小镇毕竟的路口又开始犹豫,我想若是看到你们很快乐的拥抱在一起我该怎么办。我幼稚得想和她比一比看谁会先一步找到你。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无论谁先找到你,你始终属于她,只属于她。

顾臣尧,你曾经自信张扬,曾经骄傲的不可一世,怎么连那个女孩儿一半的勇气都没有呢?夏妍对他说完这句话,深深的把他的脸记到心里,她要好好记得他,记住他脸廓的每一分细腻,也许以后,再难相见。

她也不和他说再见。在小镇海风的吹动下迎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往回走。她走的极慢,一路昏黄灯影陪伴,却始终没有见到温曈的身影。

不管怎样,她没有遗憾了。

夏妍抬头,天光已有些泛白,她不嫉妒温曈了,爱的那样苦,又有什么可嫉妒的了呢。终究是不属于她的,现在才看清,幸好不晚。

顾臣尧在小镇一日日的等下去,一日日的不见温曈。失望吞食着他心的每一寸,他问自己为什么温曈没有来,得到的答案永远一声无奈叹息。

温曈已经知道他在哪里,却不曾找过自己。也许她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也许她知道他在这里,她安心了,回国了。也许……

很多个也许,也只是也许。温曈毕竟还是来了,就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相同的空气,看着和他一样的天空。他从未觉得他们离的这样近过,没有相隔海洋,没有相隔世俗,没有千山万水天涯海角,只是一个城市和一个小镇的距离。

直到四月的凉风吹成了六月的暖风,直到夏天到来,顾臣尧才恍惚发觉,他竟不知不觉又在等待中荒废了两个月之久。没有人会知道当他知道温曈到处找他,温曈知道他在哪里时,心里的喜悦有多膨胀,他甚至开心的奔跑在沙滩上,告诉每一个人温曈还爱他。

不介意别人把他当做了疯子,他只是太高兴了,高兴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快乐。

可……他怎么还是只能在回忆里与她会和呢?

大起大落的情绪让顾臣尧再次颓然下来,汤姆太太告诉他,年轻人就该勇敢去追自己想要的东西,别到失去之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顾臣尧记起汤姆太太的故事,就在汤姆太太的丈夫去世的前几天夫妻两仍在为生活琐事争执,吵得天翻地覆,谁也不肯低头认错,可后来,一场灾难性的车祸夺去了她丈夫的生命,她才懂得再也没有比活着在一起更动人的事了。丈夫刚刚去世那段日子她几乎患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她说她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便是让他带着遗憾离世,她连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对他说,他已经先她一步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遗憾,分明相爱,却不断争执,最后连争吵的机会都不再有时才回头发现那个人在自己心里有多重要。

汤姆太太像个长辈似的温柔看着顾臣尧,说,Cris,别到最后,留给两个人同样的遗憾,别让自己连后悔痛苦都没有余地,没有什么比活着在一起更重要了,拥有的时候就该不顾一切的在一起,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为自己自私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当顾臣尧再回想当时在阳光海岸的沙滩边,听汤姆太太柔和的对自己说为自己自私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时,他内心有多感激这个温柔独立的中年女子,她也许没了丈夫,她也许为生计奔波忙碌,她也许不很富有,但她懂自己要什么,做什么才能让自己真心开心。

如若不是汤姆太太这席话,顾臣尧绝不会有勇气回到米兰,亦不会有勇气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他从前总怨缘分太浅,其实缘分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只有永远等在原地的人才怨天尤人,认为这个世界这样不公。

是温曈教会他追逐,教会他等在原地缩在龟壳的人永远得不到幸福。他曾有那么多顾忌遗憾,曾怕内心最深处的卑微吞噬了他,让她不再爱他,让她逐渐远离。如今想来,多么可笑的自己,所有人都看懂的道理,独独他自己看不懂亦看不透。

所有人都知道无论他是什么样子,贫穷或富有,健康或困苦,颠沛或潦倒,她始终爱他,爱顾臣尧这个人,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只有他卑微自怜的以为终有一日她会离去,不如不要,不如不爱。

顾臣尧,你如此辜负她,辜负了她多年来的一往情深不离不弃。

2

那一年的鬼节,七月十五,温曈坐在上海的老胡同里。胡同的尽头是一整排的老房子,因为年岁许久,已经十分残破了。她就坐在中间的台阶上,像是隔壁高中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双手拖着腮盯着悠长的胡同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她接回家去。

前面有棵大槐树,若是午后,树荫下的地面必定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她记得那时放了学,她就喜欢和顾臣尧坐在槐树底下,星星点点的阳光照在他俊朗白皙的脸上,说不出的动人。

四月末从米兰回到上海,三个月的时间,温曈在家闭口不谈顾臣尧这个人,无论温母多想开口问她,她执意不说。没有结果,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她是任性的,她想让顾臣尧找到她。顾臣尧心里有一道坎,只有他自己能过。温曈相信,如果哪一天顾臣尧回到自己身边,那么就表示他已经放下过往种种,已经可以心无芥蒂的和自己在一起。

只是这一天,又会是哪一天呢?两个多月的时间,温曈从满心欢喜到逐渐心冷,她一度质疑自己是否错看了他,倘若他永远无法解开心结,难道她就要这样等他一辈子吗?

温曈这样想着,心里又不禁绝望起来。这条路走的太累太漫长,连她都佩服自己有这样的勇气。太深情还是太傻?

温曈沉浸在自己近乎绝望的思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蹲坐的瘦小身影被一团阴影包围。

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是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那是温曈所熟悉记得的属于顾臣尧的味道,她猛然抬头,目光猝不及防的陷阱一汪幽暗缱绻的深海之中。他漆黑的目光闪着光亮,清楚倒影出她的脸颊。

温曈掩住眼睛,不敢相信。

直到他的声音真实响彻在耳畔,她才相信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顾臣尧把蜷缩着的她腾空抱起,在她原本坐着的地方坐下,轻柔的把她安置在自己腿上,抱了她满怀。他略显疲倦的声音依旧不失性感,轻轻说,你妈说你也许在这儿,果然被她猜中了,你说她是不是那个如来,你永远逃不过她的五指山?

温曈吸了吸鼻子说你才是如来。

否则,她怎么就逃不开他,逃不过他的五指山了呢?

顾臣尧怜惜的抚过她的脸颊,下颚原本还有些肉,如今一点都没了,全是硬硬的骨头。她又瘦了很多很多。听温母说,他离开上海后她便开始绝食,最后胃**到进了医院抢救,养了一段时间才稍有起色。后来急冲冲得跑去米兰找他,又灰头土脸的回来,情绪一度失落到极点,很多次在深夜崩溃到痛哭,喊着他的名字却忍着不去找他。

那时她分明早已知道他在哪里。

在他来这里之前,温母真正接纳了他,温母问他是不是愿意叫她一声妈妈。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事情从开始的毫无回旋余地到现在的峰回路转,像是一场千转百回的漫长电影,大起大落,最终圆满。

温母拥抱了他,以一个母亲的姿态拥抱他。是他第一次体会母亲的拥抱,与温曈或者别的女人给他的拥抱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温暖包容,有着无限力量的拥抱,他红了眼眶,喊温母一声,妈妈。

多少年,他哽咽在心头却始终无法喊出来的两个字。这一切,都是温曈很努力很努力为他得来的。可一想到温曈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博得了温母的点头谅解,心便抽痛起来。

他这一生,绝对不再辜负温曈。

顾臣尧温暖的大手轻柔她的胃部,目光爱怜疼惜,问她,还疼吗?

温曈震了一下,笑着摇头,早就不疼了,不让它饿就不疼了。

顾臣尧点头认真说,那我一定好好学做菜,把它伺候的服服帖帖让它不敢再找你麻烦。

温曈被顾臣尧偶尔才有的小幽默逗乐了,忍不住垂了垂他,想抱抱他,想起了什么,委屈的翘了嘴巴,说,我这么大度,你几次三番的抛弃我我都没和你计较了,等了你这么久居然现在才找来,顾臣尧你说,你是不是不够爱我?

顾臣尧抱紧了她,不好意思得说,夏妍告诉我你知道我在哪里,我不敢走开,生怕错过了你,一直等着,后来等不到你,就跑去米兰城找你了,可那时你已经不在米兰,我查了出境记录,在我到米兰的时候你已经回国了。我给自己一天的思考时间,要不要飞去上海找你,那时我心里乱极了,我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我不该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贸然去找你,所以我迟疑了。

温曈心态的抚平他的眉眼,她的顾臣尧经历了太多,上帝一直也不肯给他平静安宁。

她问他,那现在呢?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顾臣尧点头,俯身亲吻她的唇,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那是个绵长痴缠的吻,他们像两个干涸许久的人迫切的需要对方,彼此纠缠着,深吻着,直到呼吸凌乱急促才依依不舍的结束下来。

顾臣尧跟温曈说了汤姆太太的故事,温曈听后感动的不发一语。她说她一定要去那个小镇看看汤姆太太,感谢那个温柔睿智的女人告诉顾臣尧该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从而让他们有了重逢的机会,让他们更加坚定的在一起。她说十几二十年后等她老了,她也要做像汤姆太太那样勇敢独立的女子,明媚快乐得过每一天。

顾臣尧说你可以做她那样的女子,但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他说他一定会比她晚死,此生他一定要看着她开开心心的度过每一天,等到他们都老了的那一天,他亲手送她离开这个世界。等将来老死,他们会合葬在一起,这样生生世世都不会再分离。

温曈抹掉眼角的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目光瞥过隔壁的老房子,对顾臣尧说,我当时就是坐在这里每天看你经过的,你总是拽拽的样子,头也不回一声不吭的进门回家。

顾臣尧失笑,那时他是真的没有注意到有个女孩子每天都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温曈忽然抱住他的脖子,撒娇着说,反正你现在有钱,把那房子再买回来好不好?那是我们最初的记忆,我想好好保留着。

那个房子,曾在顾臣尧初到米兰困苦潦倒时被他低价抵押过,后来度过那段艰难时光,他又把房子赎了回来。温曈只知道房子曾被抵押出去了,并不知晓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又赎了回来。顾臣尧摸摸她的头,只有她才最在意他的每一样东西,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想好好珍藏起来,她仿佛永远都怀念不够这些过往回忆。

他抵着她的额头,亲吻她有些湿润的眼睛,说,房子一直都是我们的,它只离开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回来了。我们的东西,一直都是我们的,未曾改变过。

所以无论时光怎样变迁,无论岁月把他们最初的容貌折磨成什么样子,无论曾经历过多少困苦艰难,是他们的终究是他们的,抢不来,也失不去。

你在或不在,你记得或不记得,你都在那里,都在我的心里,不曾变过。

活着,相爱,然后在一起。这便是世上最动人的情事了。

番外 属于他们的小幸福

顾臣尧把事业重心转移到了上海,他在上海开设了第一家专属于他的潮牌旗舰店,一度成为上海最受年轻人喜爱关注的品牌。只是他不再自己设计,他不再走到台前,不再像米兰时期那样意气风发飞扬高调,曾有记者一度想要对他进行采访,都被他无端生硬拒绝。也曾有来自米兰的知名设计室邀他重返服装界,然而他却说,他只为他妻子一个人设计女装。

印象里,顾臣尧是个太过肆意的男子,他想要什么便是什么,他想怎样便是怎样,从无顾虑。温曈就是喜欢这样的他,不被羁绊,不被束缚,桀骜狂妄的让她这么喜欢。

他只有在面对在乎的东西时才会变得畏畏缩缩,大多时候,他依然是很多人眼里神采飞扬的顾臣尧。

他们在十一月的时候领取结婚证,正式成为夫妻。

十二月的时候他们再次回到那个小镇,最初在米兰怦然心动的地方。犹记得多年前的海风吹散在宁静的夜晚,他们凝望着彼此,太多的挣扎,无望,痛苦,悲凉,一一把他们绝望的包围住。那时她已经忘了他,那时他却已经把她记得深入到了骨髓里去。

温曈见到了顾臣尧口中的汤姆太太。她有一双漂亮可爱的儿女,都是十岁大的年纪,在孩子们的脸上看不到没有父爱的难过,那个坚强独立的女子将孩子抚养的这样好这样健康。

汤姆太太见到他们,不由吹了声口哨,朝顾臣尧暧昧的挤了挤眼,说,Cris,这就是让你着魔的女孩子?oh my god,她看上去太小了,简直像个还没成年的少女。

温曈不禁红了脸,她本就瘦削,素颜的脸颊,放在欧洲女人堆里一比,果真像是个学生。

顾臣尧耸了耸肩,把温曈紧紧揽在自己胸前,他像个孩子似的骄傲得问汤姆太太,我妻子很漂亮吧?她是不是你见过的最纯净的女孩儿?

汤姆太太抿嘴点了点头,很幽默的回了他一句,是的Cris,在她身边的你看上去更是一个猥琐的大叔。

温曈没能控制住自己,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身边的顾臣尧嘴角**,已经黑了脸。几乎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温曈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女子,她豪放,直爽,坚强,独立,她又幽默,很难将这样一个女人想象成是一个丧了丈夫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坚毅女子。

温曈见过太多因为丈夫离开而突然没了依靠,整日怨天尤人郁郁寡欢的女人,可眼前的汤姆太太,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分笑容,都透露着对生活的向往和憧憬,她笑起来明媚如光,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没有绝望悲苦,她也从没有失去丈夫一夕之间无可所依。

太过坚强的女子,总是忍不住教人心疼。

汤姆太太坐在海边给温曈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她很爱她的丈夫,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结婚后,以为会比从前更加恩爱,可是没有。越来越多的争吵让他们渐渐开始远离对方,他们时常会为定点小事吵得天翻地覆,她怨他不够包容她,他怪她不够体谅他。

其实感情真的很奇怪,曾经拼了命的要在一起,等到真的在一起后,又不断的争吵伤害对方,既然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他们吵过无数次,直到后来汤姆先生离世,汤姆太太再也找不到可以和她争吵的人了,她才发现只有最爱最包容自己的人才会多年来不厌其烦的与她争吵,尽管很多时候她多是有些无理取闹的。

汤姆太太笑着握住温曈的手说,你看,所以在一起多好,等到人没了再去发现那人的好那人的重要,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温曈内心被什么狠狠触动了一下,想起她和顾臣尧曾多次的分离,想起很多时候她绝望恐惧的近乎想要放弃,他们差一点……就错过了彼此。

汤姆太太像个温婉慈祥的大姐姐,拍拍温曈的手说,所以要珍惜,要看到对方为自己做的一切,哪怕你再如何生气,哪怕他犯了多大错误,也要记得你们当初是为什么在一起的,爱可以包容一切,相信我,没有什么比鲜活的爱着更重要了。

阴冷连绵的细雨打在温曈的脸上,她是极爱米兰的冬日的,曾在初来米兰那些年,爱上了阴沉细雨的天气。潮湿,冰冷,浪漫。那时她喜欢在绵绵细雨里想念她爱着的男孩子,喜欢远远看他颀长凉薄的背影游走在喧嚣热闹的人群,即便周遭如何欢愉,也都似乎与他无关。

这些年,她始终跟他以同样的速度前行,又始终隔着一段程度不同的距离不敢靠的太近,始终以自己觉得最适合的身份等在有他影子的世界里,这么多的过往累积,时间轴在他们脚下静静延伸,渐渐眺望不到端点。

I am on the way to the future where you are there。

顾臣尧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将头搁在她略显单薄的点头,薄唇划过她的颈脖,允吻着。

温曈握住他交缠在自己腰际的手,笑说,我们也要个孩子吧,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停止亲吻她的动作,呼吸温热的喷洒在她侧脸,他想了一会儿才说,生一对吧,像汤姆太太的孩子那样,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温曈皱眉,说,那他们要是相爱了怎么办?

顾臣尧不假思索的回答,那就在一起,管他世俗礼节,管他流言蜚语,管他别人怎么看待。

温曈知道,这些话,有一半是在懊恼他自己曾经的不坚定,他一直觉得亏欠她,她如今身体并不很好,他将这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在了自己身上,拼命的对她好,拼命的想要给她更多,可他不知道,她也像他心疼她那样的心疼他。

温曈在他怀里转了个身,轻啄他的嘴唇说,有你这个爸爸,我很担心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做出什么更令人惊悚的出格事儿来。

他们敢。顾臣尧拧了拧眉,忽然腾空把她抱起,轻柔的放到**,指尖滑过她的眉骨,每一寸肌肤都让他那么的爱不释手,他说,在这里好不好?在这片海边,我们要个孩子吧。

温曈微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住了他的唇畔。

她爱着的人,不管多少个十年过去,她依然爱他,她只爱他,全心全意的爱他。

离开那天,汤姆太太拉着他们的手说,愿主永远保佑你们。

顾臣尧怀抱温曈坐在巨大的礁石上,他曾孤身一人在这里望着天空迎着海风想念她,想到心疼的止不住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顾臣尧问她,温曈,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怀里的人一震,满是委屈的低头不发一语。顾臣尧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目光里波光盈盈,柔情似水。

许多年前,这个男子还是个清高孤傲的年少时,温曈也曾在他眼里见过这样的波光柔和,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他们的初吻,第一个吻到对方的人。

她沉溺了,在他的目光里迷失了最初的自己。

顾臣尧吻了她的耳垂,在她耳畔低声轻喃,我爱你,温曈。

一刹那,红了眼眶,湿了眼圈。她等了多久?十年了……

我爱你。

即便日后生老病死,困苦潦倒,历经磨难,我依然爱你。

始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