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候?在全世界都反对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更加坚信彼此能够一起走下去。若能冲破这样的阻隔,这世上还有什么阻止得了你们在一起?

温曈在病房口踌躇了好久,温母始终不肯见她。母女俩的性格一样倔,连温父都拿她们没有办法。温父见到他们的时候只重重得叹了口气,不言不语。

顾臣尧大手抚上温曈的脑袋,让她看着自己,笑笑说,没事的,等你妈妈气消了再进去,我们在这里守着。

那一刻温曈觉得,身边的男子如此高大,强大到足以为她撑起一片天。曾几何时,她也曾幻想过有这样一个人,能站在她身后始终护她左右,如今真正有了,心情却反倒异常沉重。

温曈小心翼翼的蠕了蠕嘴角,手还拉着顾臣尧的衣角,眼里带着晶亮轻轻说道,其实我妈很疼我的,只是……

只是什么呢?只是因为你有那样的身世才会对我们的事如此反感抗拒吗?温曈怔怔的,这样的话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医院安静的走道,静的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最终还是没再说下去,耷拉着脑袋紧抿着唇。

顾臣尧又怎会不知道温曈的意思,他很多年前就已经知道温父温母对自己的抗拒。他从来不怪他们,没有哪一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幸福。

他嘴角扬着笑意,目光越发深邃起来,说,温曈,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什么,我信你。

只三个字,就已经完完全全把所有心意表达的清楚。

顾臣尧清晰的感觉到温曈身体颤了颤,她的嘴唇有些泛白,始终没再开口。是个倔强的姑娘,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学不会掩藏自己的脆弱。

天黑后,温母才答应让温曈进病房,却怎么都不肯见顾臣尧。她对顾臣尧的偏见已经根深蒂固,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更改。

温母铁青着脸,躺在病**紧闭双眼,不看温曈一眼。

温曈素来知道母亲的性子,走过去轻轻唤了她一声。病**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温曈又问,妈,现在觉得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温母终于猛然睁开眼睛,厉声说,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妈?你不是巴不得我进了医院再也出不去吧?

温曈的心被震地粉碎,有什么东西碎落一地,拼凑不齐全了。她颤抖着肩膀,不曾想母亲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抖着嘴角说,我没有……

温母越发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指着温曈的鼻子说,你带着那人来,你死活要跟那人一起,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我死了没人阻止你们一起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温曈,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想清楚了,我们不可能成为一家人。

温母的声音掷地有声,毫无回转余地,犹如当头一棒打在温曈身上。温曈脑袋嗡嗡作响,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让母亲接纳顾臣尧,想到顾臣尧在废墟里奋力把自己护在身下时的样子她心里就阵阵的难受,她低声说,妈,我不会离开他的,是我非他不可。

温母一时气结,咳嗽的连连拍着胸口,温曈想去扶她,被狠狠地拍开。温父立刻叫来医生,与此同时将温曈带出了病房。

温父对温曈说,你妈昨天才做完手术,受不得刺激,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

温曈固执的和父亲对视。有些事可以回避,有些事却必须要说清楚。对温曈而言,她不想顾臣尧受委屈,但看到母亲那样痛苦的神色,忽然又不知道自己那样坚持究竟是对是错。

等温父走了,温曈才茫然得看向顾臣尧,问,我做错了吗?

顾臣尧歪斜着身体宠溺的摇头,怎么会做错呢,他的温曈从来不会做错事情,就算错了,也是因为太在乎他,他又怎么忍心苛责。

他们在医院的走廊坐了整整一夜,顾臣尧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温曈身上,紧紧得把她包裹在自己怀里,两个人依靠着,讲起很多的往事。

顾臣尧说,他母亲是在那年温曈住院昏迷期间去世的,那时温曈醒来后没见到顾臣尧,原是去处理母亲的后事了。他母亲走的很安详,嘴角还隐隐带着笑意,就那样活生生的把身上仅有的一串金项链吞了下去。顾臣尧极少见到母亲笑过,那是很少的一次见到母亲嘴角带笑,却也是最后一次。

温曈觉得顾臣尧的手掌渐渐冰冷,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呵气为他取暖,眨巴着双眼说,你不是也说了吗,死对她来说是个解脱,你不该难过。

顾臣尧说,我知道,我只是不懂,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可以丢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决然离去?她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怕活不下?

温曈一直明了顾臣尧心里的伤,他的心口有一道疤痕,很小的时候就被他母亲亲手剜上。他恨他母亲,但更爱。没有人能懂年少时的顾臣尧对母亲究竟有多深的向往。正因如此,温曈才会对他更加心疼怜惜。

那些他渴望却不可得的,她给他。别人吝啬于给他的,她十二分的给他,想让他知道这个世上,不管谁离开了,至少会有一个人把他放在心尖上,为他疼为他累。

顾臣尧把头靠上温曈的肩,内心再没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安静的。他闭了眼,嘴角挂着淡然的暖意。只有在温曈身边他才能感觉自己被需要被在乎,这么多年,那么多人说爱他,却没有人能做到温曈待他的一半。

顾臣尧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起来,断断续续的传进温曈耳里,她听到他说,我一点也不难过,有你在我身边,够了。

温曈心里一动,抬手圈住他的腰身,他像个孩子似的贪恋的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如果能够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没多久顾臣尧就在温曈肩上沉沉睡去。温曈忘了问他,那段时间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度过的,母亲离世,他又亲手把她推开他的世界,到底要有多坚强才能忍受那时的剜心之痛?她爱着的这个男人,总是能忍受别人所不能忍,这样的勇敢强大。

温母直到第四天,才终于肯见顾臣尧。但也只准顾臣尧一个人进去,温曈被拦在门外。她担心母亲会刁难顾臣尧,说出些不好听的话来,执意要和他一起,他却摇头示意她在外面等着。门才关闭,温母冷言嘲讽的声音就如利刺般朝他射来,瞧瞧,你究竟是给我女儿下了什么药,让她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生怕我这个做母亲的生吞活剥了你不成?

顾臣尧沉着性子,静静的立在床尾听温母教训。她是温曈的母亲,自然一切都是为温曈着想。温母见他不吭声,语气越发刻薄起来,顾先生,你们真的不合适,温曈她会有很好的未来,但绝不是跟你,我求过你两次离开她,如果你想我求你第三次的话,那么我拜托你,放过她。

放过她。这句话曾经梦魇般魇住了顾臣尧多年,每每午夜梦回,从噩梦中醒来,都是温母语带哀求的声音。她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求他放过她的女儿。他做到了,真的把温曈从自己的生活推开。可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他不可以跟温曈在一起,为什么他们要他放过她?那谁来放过他呢?

多年的事实证明,当年自以为是的放过,把两个人都折磨的支离破碎,最终仍是没能分开。连老天都不让他们分开,其他人又有什么理由再分开他们?

顾臣尧的右腿因为站的太久,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他咬牙立正,眼睛看着温母,发音清晰圆润,说,伯母,您也看到了,温曈她没了记忆,仍是选择和我在一起,有些缘分是切割不断的,如果连忘记都无法阻止我们走向彼此,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我们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为什么您不能给我们一次机会证明我们可以很好呢?

温母颤着身体,说,你懂什么是幸福?你以为相爱就是幸福?你以为你们现在年少气盛想在一起就是幸福?当年你母亲和你父亲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幸福,可是后来呢?结局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顾臣尧整个人猛地晃了晃,险些站不住跌倒在地,他死死抓住床尾的护栏,才能稳住自己不倒下去。他的父母……那已是他心里永无法磨灭的伤。

原来……他们竟拿他的爱情和他父母的比,料定了他无法给温曈幸福,料定了他是不祥之人。早在开始时,他们就未曾想过要给他机会。

他艰难的开口,声音却低哑的自己都没有底气,伯母,那不一样的,我和温曈,我们不会那样。

温母冷嗤,当年你父亲娶你母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最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顾臣尧再也说不出话来,羞愤,愧疚,无地自容。一时间他觉得脚底像是被人钉住了一般,想立刻离开这里,却怎么都无法动弹。

他只能一遍遍的跟自己说,我们不会那样的,我们会好好的。

可终究,也只是自我安慰。

很多年前,顾臣尧的母亲嫁给他父亲时,也是曾幻想过幸福的,那时他们之间的确有爱情存在,只是这爱情太短暂,堪堪几年,爱已变成恨,相互折磨,话不投机,最后两败俱伤,而他父亲,正是他母亲亲手捅死的。

那个美丽的女人再也受不了自己的丈夫日以继夜对自己的拳脚相向,最终选择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那段不幸的婚姻。

可是谁能否认,初在一起时,他们的确相爱呢?

这又有什么理由成为他不能和温曈在一起的阻碍?

所有人都以为顾臣尧孤傲桀骜,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心底最深刻的卑微和自怜。他其实多怕孤单,多怕被看不起被排挤被游离在人群之外。没有父母的孩子,内心敏感的经不起一点浪花。

温曈拽住顾臣尧的手,从他的表情已经看清一切,不用问也知道,母亲一定对他说了难听的话。他苦笑着耸了耸肩,拍拍温曈的头说,你在这里照顾你母亲,我回酒店休息一下。

他累了。心比身体更累。

温曈知道若不是母亲的话真正伤害了他,倔傲如顾臣尧,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回去,来之前他曾说过会陪着她,他说出的一向能做到。

温曈慌张的抓住他的手,才发现他手掌心里被覆着一层密密的冷汗,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她急急得开口,语无伦次,我不让你走,你在这里休息也是一样的,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旧时梦魇,至今仍徘徊在脑海,那是他给她留下的阴影,抹灭不去。

顾臣尧目光对上温曈的,他爱这个女子,多少年来从未改变,当年亲自把她带进诊室的时候,心被凌迟一般一片一片割碎,他曾以为再也拼凑不回从前,幸而老天待他不薄,让她们又在米兰相遇,可这相遇若换不会相守,他到希望永远不见。

他目光亮若清泉,不染一丝阴霾,说,温曈,还记得当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说,如果我们终究摆脱不了分手的局面,而你又能潇洒退出,并且一如既往的好好生活,我们就在一起。

温曈瞳孔蓦地睁大,脸色惨白如纸,后退几步浑噩着摇头,不相信此刻顾臣尧会说这些话,她连声音都是颤着的,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才不过几天你就坚持不住了?你受不了我妈对你的冷嘲热讽?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去找我?我是死是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情绪越渐激动起来,顾臣尧的心痛的裂成了几片,靠近一步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安抚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曈,你冷静一些听我把话说完。

他没有想到自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让温曈激动成这样,怀里的人终于慢慢停止颤抖,他才说,你母亲现在身体很不好,你也知道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这个时候无论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不如先让你母亲恢复健康再谈以后的事。

温曈眨了眨眼,睫毛上有点点的水滴,她说,顾臣尧,我们私奔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在一起,结婚,生孩子。

顾臣尧怜惜的摸摸她的脸颊,傻瓜,这样子走你会安心吗?我希望我们在一起是被祝福的,光明正大的,而不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温曈,无论如何记住,那是你母亲,她十月怀胎生下了你,给了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你该体谅她。

温曈问,你不怨我妈吗?

他摇摇头,不怨,我觉得这是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有的正常反应,如果是我,大概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温曈立刻捂住他的嘴,说,什么这样那样的人,你比多少人都优秀,你现在的成就又有多少人能够到达,你何苦贬低你自己。

虽是这个道理,可顾臣尧终究对自己的身世仍耿耿于怀,纵然事业再成功又如何,在这里,他们最先看到的不是他的事业,而是他的身世。他注定了在某一部分人眼里沦为黑暗布景,他有多厌恶那些人的目光,就有多厌恶上海这座城市。

这也是为什么多年来,他从不跨足上海的原因。

顾臣尧把温曈按在墙边的木椅上,揉着她的碎发轻柔得说,你曾说过你信我的,那么现在就信我一次,我们约定好谁也不忘记谁,这么多年都忍受过去了,这几天又算得了什么呢?答应我,一切等你母亲出院后再说,也许你无法体会那种感觉,但是温曈,我从小没有母爱,我很珍惜能和你及你的父母成为家人的机会,我也渴望你母亲能把我当成半个儿子看待,而不是如你所说,我们逃的远远的不回来。这样的幸福,不是我想要的,也绝不会是你想要的,我们一起努力坚持,好不好?

顾臣尧毕竟比温曈年长两岁,考虑事情自然比她更周到长远,也更细心。他了解温曈,温曈从小被她父母保护的太好,并未经历过太多的挫折,有时难免会任性做事不计后果,但他不一样,他既然已经决定把温曈当做自己的责任,就不该再放任她以孩子的目光看待大人的事情。他要他们光明正大幸福的在一起。

温曈沉沦在顾臣尧深邃悠远的目光中,仿佛有一块磁石把她深深吸了进去,再也无力反抗。她看着他,手还被他握得紧紧的,终于缓慢而又坚定得点点头。

她相信顾臣尧,就像年少时不计后果的恋上他一样,没有理由,只因这个人是顾臣尧,是她深爱着的男子。

2

温母在医院住了整整半个月之久,顾臣尧走后,温曈才被允许进病房照顾温母。然而母女俩却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就像温父说的,她们母女的性格惊人的相像,正因如此,才会闹的如今这样僵硬的地步。

温母一恢复,立刻发动自己所有的亲朋好友为温曈物色相亲人选,单单被骗去见面吃饭的,几天下来就已经不下三个。温母对温曈的反对置若罔闻,一意孤行,温曈终于在又一次相亲饭局中爆发,冷着脸对对方说,我有男朋友了,而且我堕过胎,你也不希望自己以后的老婆是只不会下蛋的母**?

在场除去温曈之外的三个人脸色立刻刷的一下惨白,温母犹是,她是多要面子的人,却被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了脸,嘴角抽搐的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饭局最终以对方男子落荒而逃告终,介绍人看温母的眼神多了几分责怨和轻蔑,嘴上虽没说什么,但明眼人一看便知。

温母一出饭店,就对温曈迎面甩去一巴掌,气得脸色铁青,吼道,好啊,你为了个顾臣尧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堕胎,不会下蛋!我怎么不知道我生了这么个出息的女儿?温曈我告诉你,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冷风吹在温曈被打肿的脸上,她感觉不到疼痛,心里想着,要是有顾臣尧在身边就好了。她别过头,开口说,你要我给你脸,却不给我幸福,妈,他究竟有什么不好,让你这样拆散我们?

又是这样一个问题,温曈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问母亲了,问的早已经绝望。

温母嘴角哆嗦一下,转身扬长而去。独留下一脸红肿的温曈站在夜幕之中茫然失措。

为什么不可以接受顾臣尧呢,他明明就已经足够好了。她那么喜欢他,为什么她的家人却一点也不谅解?

温曈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还能坚持多久。没有顾臣尧在身边的日子,她似乎变得没有以前坚强勇敢了。

顾臣尧,你从前把我保护的太好了呢。

温曈和母亲的战争,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爆发到了极点。在温母又一次试图拖温曈去相亲时,温曈终于忍无可忍,朝温母大声吼道,相亲可以,结婚也可以,你如果不答应我和顾臣尧在一起,那么和谁结婚我都无所谓,结婚后我照样和顾臣尧在一起,照样爱他也只会爱他,到时候名声败坏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温母有一刻的大脑空白,她想不通一直以来自己教养极好的宝贝女儿怎么变成如今这副刚烈性子的,她觉得自己女儿那样陌生,陌生到仿佛从来不认识。

能够说出这种话来,证明温曈已经被逼急了。但凡有一线希望她都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击自己的母亲。

温母跌坐在沙发上闭了眼睛。她毕竟是个母亲,有哪个母亲会希望自己与儿女的关系落得这样一步田地。她想起几天前在时尚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有关于顾臣尧的专访报道。对于顾臣尧这个人,居然开始有了新的认识。

她也一直问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先入为主的否定顾臣尧,认为顾臣尧的身世背景会给温曈带来鄙夷嘲笑,才会不愿看清现在的顾臣尧有多成功多成熟。

她甚至在不久前还见到多年的老友对着时尚杂志上的顾臣尧赞许有加,称若是能有顾臣尧这样一个女婿,便是倾家**产也值了——而好友,分明是知道顾臣尧的身世的,却全然不在乎。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太古板太势利眼太刻薄了吗?

温曈见母亲沉默下来,暗暗在心里骂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顾臣尧是对的,他太了解她,怕她会伤害到自己母亲,才选择在这段时间不出现,他对家有着深深的渴望与眷恋,所以执意不赞同温曈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想法。

他说,他们是父母,是家人,不是敌人,只有面对敌人才能用鱼死网破这样的词语。

这一刻,看着母亲白了的几缕发丝,温曈才渐渐懂得顾臣尧话里的深意。

因为是家人,所以在相互伤害之后,其实也都深深的刺痛了自己。

妈,对不起。温曈小声的道歉,脸上充满愧疚。

温母心软了下来,说话仍是嘴硬,你眼里心里还有我这个妈?你现在只想着一个顾臣尧了。

温曈扬着脸说,顾臣尧说你们是父母,是家人,家人应该相亲相爱,不应该相互伤害。

温母静默下来,起身回了房,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温曈就那样守在客厅里一整个下午,直到傍晚,下了班的温父回来,跟在温父身后的,是几天不见的顾臣尧。

温曈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神经立刻紧绷,一溜烟跑到顾臣尧身前像老鹰护小鸡那样护着顾臣尧,生怕温母又说出什么伤害人的难听话来。

顾臣尧揽住她的肩,一把把她拖到自己身侧,这时温母恰好从房间走出来,瞥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兀自进了厨房打点晚餐。

温父为给两个小的一点私人空间,洗了手跟着老婆去了。

温曈这才急急挽住顾臣尧的胳膊问,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顾臣尧点点她的额头,才这么些日子,他就已经想她想的快要发疯了,从前哪些日夜,他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原来人不怕失去,最怕的是失去后得到,然后再失去。

那是一种面对命运无望的绝望。他深刻感受到。

顾臣尧深吸一口气,笑笑说,你妈妈下午打电话给我,叫我晚上过来一趟,一起吃饭。

温曈瞬间孤疑起来,她母亲向来对顾臣尧不怀好意,恨不得顾臣尧这个人立即从这个世界消失,怎么会忽然改变苗头把他请到家里来?难道准备说些更难听的话好让顾臣尧知难而退吗?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指骨渐渐苍白。

顾臣尧看出她的顾虑,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安慰道,她是你妈妈,不管她说出什么,我都不会放到心上去。温曈,因为是你妈妈,所以我也早把她看成是我妈妈。我不介意,真的一点也不。

温曈闭了眼安心靠在他肩上,在心里轻轻的说:可是我介意。

但是无论怎样,只要和你一起手牵手勇敢的走下去,相互依偎依靠,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纵然面对黑暗,也能微笑说不怕。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餐饭下来,虽然寥寥无语,但总算平静度过。温母没有睁眼看顾臣尧一眼,但谁都感觉得到对于顾臣尧,她忽然不再如之前那么排斥了。

温母问顾臣尧,你是不是已经决意要和温曈在一起?一辈子?

顾臣尧没有半点犹豫,飞快的点头,说,伯母,我爱温曈十年了,请您让我们在一起。

温曈紧紧握住顾臣尧的手,他漆黑的瞳孔中全是真诚和期望。那么清傲的一个男子,有一天也会因为两个人无法在一起而甘愿低头哀求。

是谁把她的顾臣尧变成了这个样子?她曾想,她最不愿看到的便是他低下自己骄傲的头颅,而这唯一的一次,却是因为自己。

温母用近乎冷到极致的声音,没有感情的,一字一顿得说,那么,请你放弃在国外的工作,回到上海来,我的女儿,必须留在身边!

温曈听了急了,嚷嚷道,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知道他得到现在的一切有多不容易。

不会有人比温曈更了解顾臣尧拥有现在这样的成绩付出了多少代价,又失去了多少东西。一个中国人,要在欧洲那样的大环境下成长为一名出色的设计师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开始时候的讥笑嘲讽,后来的眼红暗算,要挺过多少困苦才能到达现在的顶峰。

她始终都记得,顾臣尧初到米兰时不过一个孑然一身的穷小子。他没有钱,没有家人,只有自己。

从米兰到马德里,那一路的颠簸苦难,所有的辛酸无奈,面对伤害诽谤冤枉一系列恶意中伤,他始终沉默,始终保有风度,始终不忘记努力不忘记人要往前走往前看,能有今天的成就,他有多不容易!

可母亲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要让他放弃多年努力打拼得来的一切,太残酷。

温曈第一个不答应。

温母并不理会自己气急败坏的女儿,目光直直锁定顾臣尧,她只要顾臣尧一个答案,至于女儿是什么反应,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臣尧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纵然做好了温母百般刁难的准备,千想万想,却怎么都没想到温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见他不语,温母冷笑道,口口声声说的爱,原来也不过如此,十年的深情,原来还抵不过你一个梦想。

又转向温曈,说,你看到了,你和梦想之间,他永远只选择另一个,你永远比不上梦想在他生命里的地位。

温曈张嘴想维护顾臣尧,然而不知不觉中,原本握着顾臣尧的手却在轻微的颤抖着。为什么要颤抖呢?也许潜意识里,她多希望顾臣尧能够毫不犹豫得对她母亲说上一声好,哪怕只是谎言,只是为了哄她母亲高兴。

不管她有多在乎顾臣尧的梦想和事业,这一刻她也和那么多陷在爱情里的女人一样,希望自己在对方心里是第一。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呵,温曈,你口口声声的想要为他好,原来私心也是这样自私,在他犹豫的时候你还是难过了。你还是忍不住怀疑他的心了。这太讽刺不是吗?

顾臣尧用突如而来的动作取代了回答。他拿出电话迅速有力的拨下一串号码,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是顾臣尧,请你取消我未来所有的计划和采访通告,工作室以后全权交由你负责,我退出,并且不会再回来马德里。有时间再详细跟你解释,就这样,再见。”

他做事一向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刚才温母的问话,让他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等到反应过来才明白那是温母对他的试探。但无论是试探还是真的,顾臣尧都愿意接受。因为马德里的事业,他本来就无心再去打点。

那不是他喜欢的城市。如同米兰,他也可以说走就走,何况是马德里。对他而言有爱的城市才是家,米兰或者马德里,从来不是他最后的归宿。

顾臣尧抬手捂住温曈红了的眼眶,语气轻柔坚定,说,怎么又哭了呢,似乎跟我在一起,你总是忍不住流眼泪,对不起,又一次让你难过了。

温曈哽咽着摇头,只知道抱着他的胳膊断断续续得说,不可以顾臣尧……那是你付出全部得来的东西……你不可以放弃的……

你怎么可以为了我放弃自己那么看重的东西呢,若以后的有一天你忽然厌倦了我,会开始恨我曾经让你失去了梦想啊。我怎么能让你抛弃自己奋斗那么多年的理想呢。

温曈渐渐的泣不成声,她被顾臣尧揽在怀里,直到温母终于起身,说,顾臣尧,我想跟你谈谈。

温曈下意识得紧拽住顾臣尧的手,顾臣尧冲她安抚笑笑,说,没事的,乖,在这里等我。你忘了我们要一起勇敢走下去的?嗯?

爱他,就该相信他。

顾臣尧被那道门隔绝了她的视线,也似乎把他们隔开在了两个世界。从前温曈以为,顾臣尧的世界光鲜亮丽,原是她理解错了。再没有比顾臣尧的世界更加晦暗的地方了,他缺失了爱的童年光阴,活在讽刺鄙夷中的少年时光,独自打拼艰辛困苦的异国生活。这么多的苦难,早已将顾臣尧磨砺成强大隐忍的男子。

她为她爱着的男孩子感到骄傲。那是她的男孩子,世界第一无二的男孩子。

温父走到窗口为自己燃了一支烟,淡淡的烟草味很快就蔓延到了整个屋子。温曈望着父亲抽烟的样子,忽然的失了神。

父亲极少在家里抽烟,因为母亲不喜欢。但温曈知道其实父亲有极大的烟瘾,她时常见到父亲独自一人在小区外的花坛边抽很多很多的烟,却很少会在家里见到烟蒂之类的东西。她曾问父亲为什么连抽烟都要偷偷摸摸。父亲说,因为母亲不喜欢闻烟味。

只因为妻子不喜欢,这个男人就可以在妻子身边忍受极大的烟瘾,不让妻子闻到不喜欢的味道。

父亲很爱母亲,爱到可以包容她所有的坏脾气。温曈在少年时期曾经羡慕母亲能够拥有这样的丈夫,后来遇到顾臣尧,才发现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并不只有她父亲一人而已。

世间多的是薄情寡义的男子,也多的是一往情深的男子。专情和滥情,有时候只在一线之间。

温曈问父亲,爸,为什么你不反对我们?从前你总是和妈站在一条战线的。

温父闻言慈爱的摇摇头,说,我和你妈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她的心思脾气我比你这丫头要了解几十倍,你妈呀是刀子嘴豆腐心,迟早会被你们打败的。何况,我也挺喜欢小顾这孩子,人不错,讲情义,懂担当。

温曈三两下蹭到父亲身边,她有没有听错?父亲竟然在夸顾臣尧?他不该是极力摸黑顾臣尧在她心里的形象的吗?就像母亲所说所做的那样。

温父似是看出了女儿的心思,戳了戳温曈的额头,白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竟真的把我们当成敌人了,在你眼里你爸你妈就那么不通情达理那么不在乎女儿的想法感受?

温曈一阵愧疚,低声说,可是妈那样逼我们,我无路可走。

温父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窗台,语重心长得说,温曈,凡事要用心去看,不管你妈这段时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首先她的出发点就是为了你好。你可以说她做的不是你想要的,但你不能否认一个母亲为自己女儿操劳的心血。以后你做了母亲就能体会你妈现在的感受,任何父母在面对如今的局面时都会选择这样做,你妈只是做了很多人会做的事而已。爸妈年纪大了,会老会死会离开你,以后的生活是你们自己过的,只要你能坦坦****的说一声选择小顾你不会后悔,也值了你妈操劳的这份心。

温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痛的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的心早已经被刺的支离破碎千疮百孔了。也许父亲说得对,她真的曾有一点任性自私,满脑子的顾臣尧,而忽略了母亲真正的用意。

温曈说,爸,我不后悔,我们相爱,从前,现在,以后,我们会更相爱。

温父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女儿长大了,父母已经再也阻止不了她想飞的心了。

很久以后顾臣尧才独自一人出来,温曈没有见到母亲,那扇房门紧闭着,让她猝然不安。她见顾臣尧只是对自己淡然一笑,然后匆匆向温父告别,离开。走的这样突然,不及温曈挽留。温曈想也不想便追了出去,她霸道的拦住顾臣尧,说,不许走,把话说清楚。

夜色下的两个人,多像很多年前的少年少女,依偎着坐在青石台阶上彼此依靠,偶尔说一些属于自己的小故事小秘密,生活也可以过的那般多姿多彩。

而现在长大了的他们,为何要多出这么多的无可奈何来?

温曈气急败坏的模样逗乐了顾臣尧,顾臣尧这才放下紧绷的神色微微轻笑说,你这是什么动作?强抢良男?

她这才放松的嘘了口气,生怕母亲给了他什么气受,紧张的挽住他问,我妈怎么你了?让你这么急匆匆的从我家逃窜出来?

顾臣尧漆黑的目光一紧,随即又慢慢亮了起来,忽然低头在温曈唇上轻啄一口,语带戏谑道,你很怕你妈妈让我难堪让我为难?

温曈不假思索得点头说,那是当然。

如同他不愿她受任何委屈一样,她也不愿他受到任何伤害,哪怕那伤害对他来说也许微不足道,她也绝不允许。在她心底,正是因为将他和家人划成了等号,才更不容许自己的亲人伤害他,伤害他就等同于伤害她。

顾臣尧揉揉她的发,目光渐渐柔软。多么傻的女孩子,他有何德何能,能得到一个女孩子这么多年的倾心相待,她母亲说得对,温曈是个傻女孩儿,认定了就勇往直前,不头破血流绝不回头,这股子倔强劲儿,才最让他心疼。他永远忘不掉那年冬天,温曈好不容易为他争取来见母亲一面的机会,她在外面等他,冻的牙齿打架,脸颊通红,明明很冷,还强颜给他最温暖的笑容。他的温曈,再也没有女人能及得上她对他的好了。

顾臣尧把温曈完全的拥进怀里,她的耳朵贴在他跳动的心脏上,彼此紧贴,只剩彼此。他吻着她的发说,温曈,你妈是个好母亲,不要再惹她生气不高兴,也不要再猜疑,她并没有说出让我难堪的话来,她说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无法确定女儿可以真的幸福,绝不会轻易把女儿交出去。傻姑娘,你何必为了跟你妈怄气说出那样毁自己名声的话来,女孩子的名声有多重要。

温曈想母亲一定把那次相亲时她说的话转述给了顾臣尧,脸不禁发红,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闷闷得说,有什么关系,你不介意就行了。

这个世界,别人怎么看她都不重要,只要她在意的人了解她懂她,便比什么都更重要。她有多庆幸缺失了那段记忆,自己终究没有错爱上别人。自己的初恋是最后爱上的一个男子,是未来很长的时间里要相伴一生的男人,对女孩子而言,这是多大的幸福。

她感谢顾臣尧,满足了她作为女孩子全部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