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当年风光无比又杀气重重的邀月教肖长老,如今会隐在这偏僻的小镇里开铺子卖馄饨呢?

如果不是她刚好逃到这里,兴许这辈子都不会再遇上这位曾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老。

虽然刚才他们没有相认,但肖长老已经告知了她想知道的事情——这小镇里并没有邀月教中的其他人出没。

其实就算有邀月教众在此出没,先不说动机,他们怎么也不可能酿成东城门那样的命案。因为邀月教中如今能练千机毒指的人,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所以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故意模仿千机毒指,企图将这几条人命栽赃给邀月教,令八派联盟对邀月教更加深恶痛绝。

真不知道这样栽赃,对那人又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但不管怎样,她必须先离开这里。

肖长老已经给她忠告了: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玉微澜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向城门方向走去,走没几步突然心头一跳,猛然想起了什么。她转头望向城东方向,犹豫了一下,便咬牙又冲了过去。

城东那所八派联盟的临时居所前,停着几辆黑漆马车,从马车用料到套着的马来看,都透着种低调的奢华味道。

门前站着一名头戴帷帽的男子,就算不看他那绝世的身姿,光从他身边的那群尾巴,便能一眼认出此人便是秦卿。

而他的对面则站着李琅玉,两人正在互相道别。

秦卿的那些尾巴们正依依不舍眼泪汪汪地望着他,显然她们是没法全部跟着走的,否则那就不是赶路,而是游行或者移动式的庙会了。

看来秦卿也要离开这里了,时间掐得这么赶紧,也不知是因为真觉得此地危险,还是他终于忍受不了身边那撮声势越来越壮大的莺莺燕燕了。

“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李琅玉已经远远发现了她,疑惑地问道。

玉微澜没有回答,只是往周围环顾了一番却没有发现要找的那人,情急之下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李琅玉的衣袖,喘着气便问:“你那青城派的方师妹呢?”

“方师妹?”李琅玉的神情越发疑惑,“姑娘找方师妹有事?她方才说要去买些点心,好让秦公子路上垫饥。”

这么低级的拍美男马屁手法,在场诸女子都一早用过了,所以几乎都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玉微澜摇摇头,决定将刚才想到的事说出来:“我只是突然想到,事发之时,凶手那么厉害,为何以她那样程度的轻功,居然能独自逃脱?”

她缓了口气又道:“还有,为什么凶案现场那些弟子们身无伤痕,衣衫整齐,却唯独她满身鲜血?”

周遭沉默了一下,随后李琅玉秀气的嘴角弯起,双眼十分的闪亮:“原来姑娘也发现了。”

玉微澜怔了怔:“你们早发现了?”

再一想,是了,面前的人大部分是老江湖了,那么明显的破绽,怎么可能会忽视?此刻说什么方师妹去买点心,恐怕只是对外人寻的借口,毕竟这终究是有辱八派名声的事。至于那位方师妹,多半他们早弄清事情原委,私下对她进行过处置了。

她讪讪地松开李琅玉的手:“我这个村姑没啥见识,一惊一乍的打扰各位了。”

李琅玉却微笑着牵起她的手:“姑娘谦虚了,不但能观察入微,并且有所发现后明明可以不作声地离开,保住自身即可,却特别赶回来通知我们。这番不顾自身安危的侠肝义胆,又哪是一名普通村姑能有的。是琅玉见外了,琅玉在此谢过姑娘了。”

说着,他当真弯下腰来,向玉微澜一揖。他及膝的长发依旧随意披散在身后,随着他作揖的动作,泼墨一般滑下半遮住了脸庞,相比周围女子瞬间美过了一个境界。此景顿时令周围一干女子,对李琅玉露出不知该艳羡还是该嫉妒又或是仰慕的复杂神色。

玉微澜受宠若惊,忙伸手扶住他道:“我没帮到你们,反而从头到尾沾了你们不少光。李少侠若是再谢我,我就该惭愧死了。”

她不敢说,其实刚才自己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可惜眼前这美人是名男子,否则如果身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秦卿真要娶妻的话,跟眼前这位武林双姝之一、八派联盟一枝花才是绝配。

不知是否感应到她此时的怪异想法,戴着帷帽的秦卿侧了下头,似在隔着帷帽看她。

李琅玉随着她搀扶的动作,脸颊悄悄升起两抹红云,掀了掀唇却没做声。反倒是一旁早就瞪起眼睛的莺歌,叉腰喝道:“你这丑村姑好放肆,居然敢占我玉儿师兄的便宜!”

玉微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本好意的搀扶,竟无意中直接摸到了李琅玉那一双白皙纤秀的手上——难怪触感这么好呢!

“莺师妹,这位姑娘也是一番好意,莫要胡说。”李琅玉喝止了莺歌,向玉微澜抱歉道,“师妹出言无状,还请莫要见怪。”

李琅玉还真是个滥好人,总是替那些骄纵的师妹们给她赔不是。其实这些又关他什么事呢……

“没事。”虽然这样说,但玉微澜还是不自在地松开正握着的李琅玉的手,“可否再冒昧地问下李少侠,既然那位方师妹被抓到破绽,那么这次东城门案的凶手,有找出来吗?”

李琅玉摇头道:“其实在下之所以隐瞒方师妹的事,也是因为她已经被人袭击而亡了。”

玉微澜闻言不由“啊”了声,这事太出乎意料了。

“原本我们已经将方师妹暗中看管起来,却没想到一刻前突然有师弟发现她倒在房中,致命处同样在心口,为一点梅花状黑斑。师弟们换班前后相差不过两三息,真不知那凶手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杀人灭口的。”李琅玉说到这里,露出沉思的神情。

“那凶手竟然这般厉害……”玉微澜眉头不由锁了起来,她心中升起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李琅玉见她皱眉,安慰她道:“姑娘也不用担心,这魔教的魔功虽然厉害,但据闻每年都会有一段衰弱期。我们就算抵挡不过,只需摸清对方的衰弱期是何时,便能轻易将这凶手擒获。”

想不到这武当派弟子对邀月教传教神功千机毒指如此了解,玉微澜面色不动,心中暗惊。

旁边一直安静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呻吟,随即一双保养极好的女子的手掀起了车帘,紫炫儿探了出来:“幸不辱命,李大侠醒来了。”

说着她用优美如舞蹈般的动作轻盈地跃下马车,露出马车中躺着的那名男子。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的李琅轩,正慢慢睁开双眼,用漆黑幽深的眸望向车外众人。

“大哥。”李琅玉欣喜地走向马车,倾身向车中刚醒来的李琅轩道,“你总算醒来了!”

李琅轩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视线,打量自己身处的马车。

李琅玉见状忙解释:“此地发生了一些意外,而大哥现在的身体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进行调养,所以小弟便托了秦公子顺路将你带去河南府,与八派留守在那里的其余弟子们先会合。”

秦大美人那几辆看来低调又豪华的马车,行驶起来必然比一般马车要平稳舒适,托他送需要调养身体的李琅轩一程,确实是个好选择。

玉微澜默默后退了几步,利用秦卿挡住了李琅轩望向自己的视线,然后才朝马车那头望去,却不慎跌进一双沉如深渊的眸中,刹那竟转不过眼去。

李琅轩目光幽深得如同能吞噬一切,就在玉微澜担心他下一刻会说出什么的时候,他却闭上了双眼,只是继续静静地躺在马车中。

她这才收回视线,慢慢吐出一口气。

“滚娘。”秦卿忽然唤她,“那花错已经被废了一身功力,押入大牢之中,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连累你的事了。”

这确实算是个好消息,略略抚慰了玉微澜起伏不定的心。

想来以秦卿的身份,胆敢一次又一次绑架他的花错,这回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知道自己笑起来难看,她特意低着头笑道:“这就好,也免得我这丑到让人吃不下饭的村姑,总去唐突秦公子这样的美人。”

不等他们有反应,她又立即说道:“时候不早,我也该赶回家了,再晚路都该看不清楚了。”

这一天折腾下来,眼看着天边的日头渐渐西斜,晚霞火烧一般染红了半边天空。秋日黄昏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冷肃起来,带着凉意的风吹在玉微澜身上,令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究竟身体不如从前,自从走火入魔之后,她便失去了功力护身,对季节的寒热感觉,也变得同普通人一样。

当然这比起当初已经好了许多,毕竟她刚服用过武林圣药培元丹。

在三个月前,她唇色青紫面色发白地扶着墙,艰难地挪出闭关的石室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逆行,由内而外地泛起冷气,就连那外头的炎炎夏日都无法让她感受到一丝暖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就这样冻僵成一块寒冰的时候,突然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有力的手从她的腰间穿过贴在她的背上,随后她感觉到有一股温暖和缓的气流开始在体内涌动。

那是他在催动自身内力,向她输送真气。

那一刻,温暖的感觉就像冬日里被数个暖炉焐着,她几乎冻僵的神智逐渐复苏,却随即将他推开,强笑道:“我没事……只是这次衰弱期比较严重……”

强敌环伺,她怎么能让眼前的人也知晓自己已经走火入魔,无力再战?虽然她有点想知道,如果自己如实说的话,他到底是会依照誓言继续守护在自己身边,还是直接将她交到八派手中?

但是,她赌不起。她前一次能赌赢是靠运气和取巧,而这一次,天晓得运气又是在哪一方?

只是那一刻他给予的温暖虽然十分短暂,也许在漫长的人生中这只是短短的一瞬,却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打从心底感受到温暖,竟让她有了片刻不该有的贪恋……

一件披风落在她身上,打断了她的神游,她茫然地抬头,看到温和笑着的李琅玉:“方才便察觉你的手十分冰凉,如今时已入秋,姑娘家还是要注意保暖的好。”

她讪讪地系上披风带子道了谢,又再次向众人道了别,而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个人。

也许下一次,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将对她拿起武器。

不过,那又能怎样?

从醒来之后,玉微澜就开始感觉到丹田发热,原本紊乱的内息渐渐平稳下来,同时真气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游走全身,散了许久的功力终于有了点恢复的迹象。

看来武林圣药培元丹能洗经伐髓、治愈内伤,乃至提升功力助人突破瓶颈的传闻还是有那么些靠谱的,难怪那么多江湖人士为得到一颗培元丹而常常打得头破血流。

遥想当年武当派掌门将此灵丹妙药赐给李琅轩时,是希望自己最出色的弟子能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争取登攀上武林强者的小巅峰,却没想到最后竟落入了她这魔教教主的腹中。

世间诸事的因缘和合,又有谁能从一开头就料中结局?

不过……这枚培元丹被李琅轩珍藏在身边多少年了?居然还能食用么……

她胡思乱想着走到了东城门,那里虽然不久前刚发生过命案,但八派显然善后工作做得很到位,根本看不出来丝毫发生过什么事的痕迹。只有一两个听闻过此事件而好奇的镇上居民,朝这边偷偷地看两眼。

正因为善后做得太好,她已经无法从中发现冒充魔教行凶之人的任何蛛丝马迹。

城门处依然守着数名八派弟子,在看到玉微澜身上披着的那件有点眼熟的披风,以及玉微澜那张丑到让人吃不下饭的脸后,原本肃然的神色顿时因张大了合不拢的嘴,而显得十分怪异。

玉微澜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经过,然后走了不过一里路,她就听到了一阵该死的牛叫声:“哞……”

她头皮一麻,抬头看去,果然在城门外大道中央,有一名满身银饰的少女正靠在一头牦牛身上打哈欠。

离她十来步远,大道左边是仗剑背对大道而立,特意保持着高冷气质的武林第一美女金蓉蓉。

而在这两人的对面,也就是大道的右边,则有两列清秀婢女拥着一顶缀满流苏的轻纱小轿,透过薄薄的纱帘,能隐约窥见坐在里面的绝色丽人正在悠闲地饮用一盅不知是什么材料的汤。

不过比起那伊绵绵饮用的汤料,玉微澜更关心她坐在轿中一会儿在这官道上要怎样如厕?这真是个技术性的难题。

那秦大美人的头三号狂热爱慕者怎么都跑这里来了?还站得像三国鼎立群雄割据一般,各自占据大道的一方。

“滚娘!”吾爱琴望见了她,大声招呼着,双眼依旧灼热地盯住她丑陋的脸,好像真的在望自家精心饲育的蛊王一般。

玉微澜头皮阵阵发麻,很想装作不认识她就此走过,偏偏又实在没有那个胆,只得硬着头皮装作喜相逢:“这不是圣女大人嘛!你们怎么不去送别秦公子,却一起待在这地方?”

五毒教圣女吾爱琴顿时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玉微澜:“这还用问?当然是秦郎不想让我们跟着,我当然要听秦郎的话,所以我决定在城门口等着秦郎自己过来,那样就不算跟着他。”

她说着看了看另两边的金蓉蓉和伊绵绵,又不以为然地甩甩手:“哦,那两个是在学我。”

这样怎么就能算是不算跟着他了?

吾爱琴热情的注视下,玉微澜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样的话你们为什么都等在这东城门前,万一秦公子是从另三个门出镇,那你们三位岂不是白等?”

“滚娘,你这就不懂了。”吾爱琴恨铁不成钢地大声叹口气,“首先,这里是离秦郎住处最近的一个城门。其次,如果我能等到秦郎从这门口出来就是最好不过。如果万一等不到,那也绝不能让她们任何一个人等到!”

吾爱琴说到这里,激动地一挥手,满身银饰和勾魂铃同时碰撞出叮咚声:“总之,我们三个必须待一处,要么一起等到秦郎,要么一起等不到,那才公平!”

这样也就罢了,她说完居然还在左方金蓉蓉杀气腾腾的瞪视下,凑向玉微澜求认同:“滚娘,你说是吧?”

玉微澜突然觉得无言以对。

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法理解对方的思路,这秦大美人的狂热追求者的思维模式真是太让人难懂了。

“滚姑娘这是要回去了么?”右方轿中与另两人架势完全不同的伊绵绵,终于用完了手中的汤,正有两名婢女一个从她手中接过汤盅,另一个取了帕子替她拭嘴。

这雍容富贵的架势哪有半分风尘中人的痕迹,简直活脱脱哪个世家大族出来的当家主母。

玉微澜点了点头,然后看到伊绵绵自轿中伸出一只玉手,手中托着个荷包:“这荷包中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算是谢过姑娘之前对秦郎的搭救之恩。”说着,便有随侍婢女接过她手中荷包,向玉微澜送来。

搭救之恩跟救命之恩只差一个字,但听来意思怎么就不是一个味儿?果然不愧是阅人无数拥有丰富待人接物经验的前花魁,一句话就将那能够达到以身相许级别的大恩,化为轻描淡写的搭救之恩。

不过只要有钱拿,其实对玉微澜来说是没差啦。所以她喜笑颜开地接过婢女送来的荷包,连声道谢:“伊大家真是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呢。”顺手掂掂,那份量还挺重,又发了笔小财。

见此吾爱琴哼了声:“要你多事,秦郎都已经自己谢过滚娘了。”

轿中伊绵绵闻言轻笑:“便是因为秦郎已经谢过,我才更要也随上一份谢礼,方能见得我珍爱秦郎,愿与秦郎共同分担的情意。”

“你倒还真不客气,真当自己已经是秦郎的妻子了?”旁边一直保持低调的金蓉蓉终于忍不住了,竖起柳眉喝问起伊绵绵。

伊绵绵依旧是轻轻地笑着,声音柔婉:“妾身目前至少还未婚配,再怎样也比即将是别人妻室的人强些吧。”

“你!”武林世家出身的金蓉蓉,哪里说得过巧舌如簧的伊绵绵,此时被揭了疮疤顿时气得开始捋袖子,“有本事你别老待在轿子装,出来我们打一架!”

“算上我一份!”吾爱琴也兴奋地开始掏衣袖,不知道要掏出毒蛊还是蛇虫鼠蚁。但总觉得她是听到有架打才兴奋起来的……

她们此前在秦大美人的一坨爱慕者面前倒是显得挺和睦,这眼下只剩她们三人在一块儿,却没几句就有要打群架的趋势。

遥望城门方向,隐约能望见有路人马正在出城而来,估摸着是秦卿一行。

玉微澜觉得自己还是果断趋吉避凶为妙,忙藏起手中的荷包,匆匆向外退了几步扬手道:“我便先行一步,各位还请自便,后会有期!”

“滚娘,你那小情人若是不要你,就找我来揍他,就当我替秦郎报恩!”金蓉蓉一边冲向伊绵绵的轿子,一边不忘还击刚才的事。

“滚娘,你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就跟我回苗疆,小花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吾爱琴当然也不甘落后。

帮她揍小情人也就罢了,谁要被一只毒蛊虫喜欢!

玉微澜默默地加快了往外跑的脚步,觉得这辈子最好都别再遇到秦卿和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