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过了两息,玉微澜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凄厉地喊了声:“无殊哥哥!”

过度的悲痛,甚至让她忘记了用腹语,而用了正处于烧灼般痛苦中的嗓子。这嗓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砾摩擦着,粗噶难听,恍如夜枭号叫,令场中众人齐齐心头一惊。

李琅轩原本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一手捂着胸口向后退了几步,唇角微微颤抖。

宋无殊倒在她面前,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原本就残破的身躯被这一掌轰碎了肺腑,已是彻底无救。

玉微澜轻轻放下他,一眼也不曾看过李琅轩,只是仇恨地瞪了苏掌门一会儿,突然不怒反笑,用那夜枭般的嗓音说道:“苏掌门,那可是你的女婿,你如今害他丧命,是想自己的女儿年轻轻就当寡妇吗?说不准,你女儿此刻已怀了他的血脉,那生下的可也是你的外孙,你就这么忍心……”

“住嘴,你这妖女!”一向将自己女儿与魔教护法私奔之事视为奇耻大辱的苏掌门,此时被戳中心头痛,顿时怒极须发皆张地一掌向她劈去。

这一掌虽来势依旧威猛,却因苏掌门盛怒之下失去章法,露出了破绽。

而玉微澜要的就是如此,她双眼泛红邪邪一笑,同样以拼命之势迎了上去,竭尽全力之下她被紫色轻纱裹住的双手都透出漆黑的色泽。

在一指即将戳到苏掌门破绽之处的时候,李琅轩却蓦地闪身挡在了前方,那蕴着剧毒的一指就要戳到他胸前。

她骇然收手,千机毒指擦着李琅轩的手臂而过,划破了他的衣袖。

千机毒指一旦出手,便很少有落空。刚才玉微澜隔空尚能将楼外江湖人士的坐骑毒毙,何况如今这般直接与肌肤有接触。

望着李琅轩脸上迅速闪过的黑气,玉微澜心头一痛,呆滞了一霎。

就是这一霎间,苏掌门已推开李琅轩,趁玉微澜还在震惊中,一掌击中了她。

这一掌之力若能开山裂石,玉微澜被击得倒退数步才勉强停住,喉中一阵腥甜,五脏六腑都似瞬间移位,已是受了严重内伤。

如果没有李琅轩这舍命一挡,苏掌门早就中了她的千机毒指,又怎有余力能伤到她如此深?

她捂着气血翻涌的胸口,吐出一口血,抬头愤然望向李琅轩,目光中带着指责和不可置信。

摇摇欲坠的李琅轩对着玉微澜不可置信的眼神,苦涩一笑:“那是我的师尊……”

是啊,那是他的师尊。

她怎么忘记了?他可是尊师重道的正道人士,在没有冲突的时候,他或许会表现得情深如许,一旦涉及到师门,他的选择根本毋庸置疑。

何况她还从未曾为他付出过什么,怎能下意识地期待自己与那个培养他十多年的师尊,会让他难于取舍而袖手旁观?

是她奢求了。

李琅轩脸上的黑气渐渐消隐,那是千机毒指正式开始发作了。

玉微澜却只是呆立当场,看着勉强站在那里的他慢慢失去力气滑落地面,她一时连自己身周正强敌环伺忘却了。

看到爱徒为救自己而中了邀月教的杀招,苏掌门面目变得狰狞,

“这妖女,竟然一再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本掌门便是拼得声明不顾,也要将她毙于此地!”苏掌门爆喝一声再度一掌劈去。

而周围的人见己方有人在眼前中了魔教毒手,也一时群情汹涌起来。有数人围向玉微澜叫道:“苏掌门,今日铲除魔教妖孽势在必行,我等来助你一臂之力!”

玉微澜避过苏掌门的一击,又在短时间内接了其余高手几招,只觉得浑身气血翻腾,几乎无法抑制体内真气的涌动。

这种感觉与前次走火入魔时的感觉十分相似,她心知不妙,喝道:“看毒粉!”便匆匆将自己怀中早就准备好的各类药粉全部洒出,在众人急急闭气避让时,拉了地上的宋护法就向楼外越去。

岳阳楼外的众位江湖人士,虽然知晓楼内生变,但还未来得及了解清楚情况,见有人从楼内越出,不禁愣了一下。就这样短短的功夫,竟让对方乘隙越众离去。而等楼内避开了药粉的苏掌门等人随后追出,楼外众人这才发觉竟是被魔教妖人逃走了,立即大部分人挥着兵器追击而去,同时传令各处警戒。

玉微澜体内筋脉生疼,真气不时停滞,令她原本就备受折磨的躯体如处炼狱,时时处于再度走火入魔的边缘,但此刻她不能倒下。带着宋无殊,她平生头一次将内力运到了极致,面上轻纱早在掠出岳阳楼时便不知落在哪里,风声在耳边咆哮,生出的阻力几乎要将她的面颊割裂。

守在城门处的八派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紫色的身影已飞速地越过城门口,转眼远去无踪。

这样的轻功便是武当派的梯云纵练至巅峰,也不过如此吧。

不知飞掠了多久,玉微澜只觉得体内翻涌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拆筋刮骨,气息停滞的间隔越来越久,她终于抵受不住一头栽倒在这一处不知所在的旷野之中。

由于速度太快,一落地她就带着宋无殊滚了五六丈距离才缓下冲力,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随即吐出一口暗红的血。身边一直重伤昏迷的宋无殊在这剧烈的滚动下,似乎恢复了些神智,发出微弱的呻吟。

玉微澜闻声忘记了自己的伤势,惊喜地扶住他,找出以前从秦卿那里顺来的疗伤圣药,将其中最好的药塞入宋无殊口中。

疗伤圣药的作用很快,宋无殊轻咳着醒转过来,却依旧面若金纸。

“澜子,没用的……我已经……不行了……”他的嘴角缓缓流下一行血,其中混着破碎内脏的残屑。

武当掌门那运足了功力的一掌,竟将他的脏腑都震裂了。如果不是他挡在前面,替自己受了这一掌,那么眼下她也许已经魂归九泉了。

玉微澜在心底将八派又恨上了几分,随后想起那双深渊般的眸子对着自己合起,也不知今后能否再有机会见到,不禁心中越发痛得厉害。

“澜子,听我说……”宋无殊气息微弱地说着,他看着玉微澜的面容,眼底满是心疼,“这邀月教的……千机毒……指不要再练了,哥哥……还是喜欢你从前的……模样……丢下邀月教……去为自己……而活吧……”

看玉微澜似乎要说话,他眼中露出焦急,却被口中流出的血呛得咳了几下。

玉微澜忙将他上身扶起输了缕真气,过了会儿他才平顺下来,脸色竟露出了一丝红润,而眼神却恍惚了起来。

这分明是回光返照!

玉微澜不禁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下一刻就哭出声来。

宋无殊却仿佛状态恢复了不少,轻喘着道:“澜子,你切莫难过……也不要将我的死讯告诉翩翩,就说是……我负心离开了她……让她……让她另觅好归宿,不要再找……像我这样满手血腥的人……”

说着,他不知回忆起了什么,恍惚没有焦距的眼里,渐渐露出了幸福神色:“你可知……自从与翩翩归隐……这几个月来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平静幸福的时光……”

他喘了会儿继续道:“定是老天觉得……我从前的杀孽太重,所以……只让我过了那么短的好日子……就要收走我……”

一直在奋力为他输送真气维持生机的玉微澜,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头仿佛梗着什么。

她只能一个劲摇头,艰难地说着:“无殊哥哥,你的伤会治好的,现在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将来你还会有好长好长的日子要过。”

说到最后一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宋无殊的生机已经消失了。他的脸上还保持着方才沉浸于回忆中时幸福的表情,却永远不会再露出“邪少”惯有的邪魅笑容。

她沉默了良久,最后嘶哑地笑出声:“你这个傻瓜,明明有好日子过,却为了自己好不容易摆脱的邀月教,为了一个没用的只会拖后腿的教主,离开自己的新婚妻子,巴巴地跑来岳州城送死。你说,你傻不傻?”

这个从小照顾她长大的无殊哥哥啊,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他才刚刚找到自己的幸福,金盆洗手退隐江湖才几个月。

他应该还有好多好多的好日子在等着他去过,怎么能让生命就此终结在这儿?

旷野中,玉微澜坐在宋无殊的遗体旁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推宫过血,哪怕他的身体依旧在渐渐冰凉下去,她依旧执着地重复着。哪怕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她也不管不顾。

“滚娘!”飞奔而来的那匹马上,坐着名头戴帷帽的男子。只是大约路上催马前行得较急,帷帽已经歪斜,露出小半张惊艳众生的面容,正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秦卿。

秦卿大老远就望见凄惶地坐在旷野上神情麻木的玉微澜,匆忙勒停马匹,急急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顾不得身上沾染了尘土,他一把摘下帷帽,焦急地上前:“滚娘,八派就快寻过来了,你怎么还在此处?”

她却头也未抬,用粗嘎的嗓子冷冷道:“走开!”

秦卿闻声一惊:“你的声音怎么……”

玉微澜却打断他的话,又嘶哑地喊了声:“走开!”

秦卿向来平和的心中,蓦然一痛。他想起了五毒教圣女的那瓶药——蚀骨穿心散,她果然是服下了么。

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他,自幼生活在众星拱月的环境里,除了因外貌带来的烦恼外,可说是要什么有什么。

他从未曾想到,世上竟有那样重要的事,能够令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不顾自身安危地做出飞蛾扑火的事情。

还记得眼前女子曾经的声音,与她丑到让人吃不下饭的容貌相反,她的声音极清脆,唤他“秦公子”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拖长音调,显得尾音悠长。

然后此时她却再也无法发出那样的声音来,只有如同砂砾摩擦着的声音在又一次嘶哑地喊:“走开!你们都给我走开!”

也许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他轻轻捂了下胸口,对于那种从未有过的心痛感到诧异。

眼看玉微澜不再理会他,只是继续着自己手里的动作,他情急之下握住了她的双手:“够了!你还要不要命了?我好不容易寻来这里,不是要看你颓废地等死!”

玉微澜双手被阻这才抬起头,怔怔地望向眼前容颜无双的男子。

“滚娘!”秦卿又一次对她急切地说道,“快离开这里,八派的人就要找过来了!”

“离开?”玉微澜愣怔地重复这个词,突然咯咯地笑起来,“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此生活了总共一十八年,从未做过一桩伤天害理的事情,却为什么要落得四处逃命、居无定所,连身边亲人都保护不了的地步?为什么因为过去的宿怨,大家就必须一代接一代地牺牲下去,一定要斗个不死不休?”她说到这里仰天大笑起来。

尽管是仰天大笑,她的笑声里却充满了苍凉和心如死灰:“他们要来,就让他们尽管放马过来,我已经厌倦了像只丧家犬一样的日子了。”

一缕鲜血从她嘴角流下,而后是更多缕,她紫色的衣襟很快被染成红色。

不顾身受重伤强行运功替人一遍遍推宫过血,令原本就在不久前刚走火入魔后用药强行恢复功力的她,再度筋脉逆流,这是极为致命的。

下一刻,情绪极度激动的她终于一头栽倒地上,失去了意识。

秦卿眼睁睁看着玉微澜倒在面前,带着满身的鲜血。冬季的寒风毫无遮拦地刮在他们身上,彼此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垂死挣扎般不断翻滚。

她却一动不动,如同一朵瞬间枯萎的紫色花朵。

他捂了捂心口,忽然觉得无法呼吸。

冬雨打在人身上有种刺骨的凉,眼前的世界仿佛是由雨水组成,满眼望去都是水光。秦卿的嘴唇却是干裂的。

他已经带着昏迷的玉微澜赶了三天的路,即便是千里马也承受不住这样没日没夜的赶路,在前不久倒在了半途中。这三日三夜里,他用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逃避追踪的法子,逃出了近千里路。然而这已经是极限,三日三夜未曾休息过的他,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深夜的民巷里,他抱着玉微澜狼狈地穿梭在大雨中,用力捶着一扇又一扇大门,却没有一扇门为他们敞开。

怀中的玉微澜在这三天里仅仅被喂食过一些水外,因她一直昏迷不醒粒米未进,若非自身有内力撑着,只怕她早已与宋无殊作了伴。

然而,在这样寒冷的雨夜里,她还能坚持多久?

秦卿在一户门前的台阶上坐下,这里的屋檐能为他们提供一块极小的避雨空间。他摇了摇怀中因寒冷而颤抖不停的玉微澜,如前三日里一般轻唤了声:“滚娘……”

许是此时的雨夜实在太过寒冷,玉微澜抖了半晌儿,竟微微地睁开眼睛看向他,有了片刻的清醒:“秦大美人……”下面的话,她却没了力气,只能极轻微地张合着嘴。

秦卿忙低头凑到她耳边,隐约听到她在说:“别管我……自己走吧……”

是啊,若是丢下她,他就不用东躲西藏。只要去官道伸手一招,便多得是人愿意带他走,至少能吃饱穿暖。

只要将五毒教圣女用来追踪的特殊药粉洒在身上,就能被寻人蜂找到,他想回家也是十分容易的事。他本就与八派联盟,与天下正道豪杰,无冤无仇。他甚至不是武林中人。

他完全可以丢下她,独善其身。

但秦卿却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黏在鬓边散乱湿透的发丝,轻声道:“当初你也未曾丢下我不管,现在却叫我丢下你,是想我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吗?你还是努力多坚持会儿,我会找个好郎中替你医治。”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并没有什么信心。这一路上只要路过城镇,他就会寻镇上最好的郎中替玉微澜看诊,然而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失望的消息。几乎每一个郎中都摇头,暗示他可以准备后事。

但他没有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觉得一定是这些城镇太小,郎中的医术还不够好,他始终相信必定会有一位医术高明的郎中能治好怀里的女子。

玉微澜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嘴角似露出了一个带着无奈的笑意,而后又慢慢闭上眼睛。

秦卿似乎还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却渐渐模糊不清,她知道是因为剧毒在渐渐侵蚀自己的神智。这一次,她知道自己的命定然是保不住了。想不到最后会死在秦大美人的怀里,想想与他还真是场孽缘。

终究,还是没能好好走完这一生啊……她在心里喟叹。这短暂的一生里,她身为邀月教主却毫无作为,没能遵守师父的临终嘱托,重振邀月教。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视为亲人的伙伴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邀月教分崩离析,伙伴们一个个离去。

她好想有一天,能亲眼看到他们寻到自己的幸福,从此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玉微澜全身越来越冰凉,似乎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秦卿伸手探了探,竟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惊慌之下,他紧紧抱住了她,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将她的身体变暖。

“滚娘,你曾经救过我那么多次,现在是不想要我报恩了吗?”他在她的耳边急急地喊着,期待她能有一丝回应。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般急切和惊慌,只知道若是她能醒来,哪怕如从前那般对他揶揄讽刺、连哄带骗,也是好的。

大雨依旧瓢泼,远处传来轻微的沙沙声,那是高手在大雨间迅速穿梭发出的声音。八派与群雄联合的追杀队伍,终于还是有一拨找到了他们。

“秦卿,你不是江湖中人,只要放下那妖女,我等也不与你多计较!”为首一人已先一步落在他们身边不远处,仗剑而立杀意浓浓。稍后其余人等也纷纷赶至,立于他身后,同样手持兵刃满身杀气。

“妖女?”环抱着气息全无的玉微澜坐在台阶上的秦卿抬头望了他们一眼,也不禁讽刺地笑了,“敢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妖邪之事,能得到这样的封号?我向来知道武林人士恩怨分明,却未曾想到竟分明到如此地步。不过是上几辈的仇怨,却要硬生生压在她一个女孩子身上!”

为首那人犹豫了下,却还是道:“当年他们邀月教伤我八派弟子之时,也从不曾手软过。更何况,近日江湖中的血案还让人历历在目,我等怎能不追究?”

“血案?”秦卿的笑声越发讽刺,“若说近日江湖中的血案是她或者邀月教做下,敢问你们又有真凭实据吗?不过都是些想当然的猜测罢了,却尽数算在了她头上。”

“不要同这小子废话,不过是个仗着家世与相貌哄骗女子感情的小白脸罢了。”为首之人还想再解释,身后另一人上前喝道,说着提起手中兵刃便向秦卿怀里的玉微澜斩去。但在接近二人时,他却惨呼着倒在地上,其余几人愣了愣。

“看不出来,你竟然还会使毒!”为首之人喝了一声,率众上前。

秦卿身上带着一些五毒教圣女送的药,作为最基本的防身之用。这一路上已经耗去许多,在这大雨中由于不利于下毒,他已经将剩下的最后一点药粉全用尽了。

此时他只能将玉微澜紧紧环抱在怀里掩在身下,狼狈地躲闪着众人的攻击。他没有一刻比此刻更痛恨自己未曾练过武,否则今日在面对一大群高手时,兴许就不会如此被动。

很快他就被推开,露出了身下毫无气息的玉微澜。随即有人“咦”了声:“这妖女好像死了。”

这一声刚出口,却仿佛回声般,自雨中传来另一声:“咦?死了吗……”

这声音来得那样突然,令众人一惊,抬头去搜索才发现小巷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侧对着他们,手中撑着把紫色六十八骨油纸伞,面容被伞挡住了看不清楚长相。

他的声音虽然清晰地穿过这雨幕,却也同样让人判断不出他的年龄。一切显得那么神秘。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也算是颇有些阅历的,却未曾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

“我吗?”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所有人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我是来管闲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