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多前的玉微澜刚接任邀月教主的位子,千机毒指刚刚炼至三层,脸上还没有这些疙瘩和脓包,也还没有丑到今日这般让人一见就吃不下饭的地步。
那时的她对于邀月教主这个身份,还没有多少认知,总是喜欢偷偷溜下歌月山,去山下的小镇听戏或者偷渡些话本带回教中看。
那会儿,她最大的梦想是有天能像话本里讲的那样,遇上一个好心眼儿的阿牛哥哥。他或许长得不会有多好看,但他一定憨厚老实,是个做事勤快能好好过日子的人。
他也许会像自己经常看到的那些村民一样,笑着喊她:“阿妹。”
他们会一起过着平平凡凡与世无争的日子,每日只图个温饱便觉得满足,看着儿女健康长大便觉得幸福。
没有江湖险恶,没有尔虞我诈,更没有你死我活的争斗。
到了垂垂老矣的时候,她会倚在阿牛哥哥的怀里,一起坐在夕阳下的篱笆门前,体会那岁月的静好……
可是怀着这样梦想的玉微澜,有一天却在小镇上遇到了一名红衣胜火的少年。
彼时正值日暮时分,还只有十四岁的玉微澜正蹲在茶棚的边上,嘴里叼着根糖葫芦,眼巴巴地望着正收拾了吃饭家伙准备打道回府的说书先生,一脸的依依不舍。
那名少年一身绚烂红衣,在布满红霞的黄昏出现,不知是他渲染了天边的云霞,还是云霞的灿烂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人有种灼眼的错觉。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却更像坐在雪白的云端,就那样从天而降般飞驰到她的面前。
“姑娘,请问此处可是歌月镇?”少年在马上微微俯身,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英气俊美的面容尚带着些青涩,眉宇间却充斥着飞扬、自信,还有少年人特有的一丝傲气。
心里犹在牵记着刚才说书先生所讲才子佳人、花前月下、鸳鸯蝴蝶梦般传奇的玉微澜,在那一刻眼睛都亮了,傻傻地便脱口而出:“你是我的阿牛哥哥吗?”
少年怔了下,随即露出一个清朗的笑,回答她的声音也如这个笑容一般清亮:“在下的名字中不带‘牛’字。而且骑的也是马,不是牛。”
她有眼睛,当然知道他骑的是什么。
虽然差不多两年后天下间还真的出现了一名骑着牛晃**的武林人士。传闻中那个一身异域风情由里到外全是毒的五毒教圣女,甫到中原遇上刚从万松书院求学归来,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的世家子弟秦卿,便开始了缠缠绵绵的追求路,而把原先称霸中原武林这一伟大目标彻底忘到脑后去了。
但此时的江湖上,至少近五十年都不曾出现过名字里带“牛”字或者骑着牛的少年侠士了。
好吧,是自己犯迷糊了。
玉微澜摇摇头,忍不住失望地叹气,嘴里则一顺溜地开始回答:“这里确实是歌月镇,小哥你要喝茶就在前方五步有茶棚,用饭可以策马前行五十步,打算住店的话往西面穿过两条街抬眼就能看到……”
少年笑着打断了眼前一副知无不言模样的“好向导”:“姑娘,这歌月镇附近是否有座歌月山?”
“歌月山?小哥你要去那种地方做什么?”玉微澜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做出一副大惊小怪的夸张表情来,“这镇上的人可都传说那山上闹鬼,小哥你可别以为自己会点功夫就连鬼怪都不怕了,之前那里可是去了好几拨看起来比你凶狠几倍的汉子,结果连山路都没摸到就栽了。小哥你年轻轻的何必想不开,既然来了此处不如吃点好的喝点好的。”
她信手向北边方向一指,冲他咧嘴笑道:“我们这小镇虽小,但吃喝玩乐的地方还是应有尽有的,小哥你不如去镇北的平康里瞧瞧,好好享受一番人生?”
平康里是从前朝便开始流行的对于某种风流蕴藉之地的代称。不过这小小歌月镇虽然也有那么一处地方,论起里面那几个的姿色来,却不得不让人怀疑若眼前这位长相俊美的小哥真去的话,到底算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还未可知。
少年依旧带着微笑摇头:“你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问你个路你却绕东绕西,平康里那种地方岂是一个姑娘家好随便挂在嘴边说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锭碎银,丢给玉微澜,“这个拿去。在下就是去那山上斩妖除魔的,这回你总该愿意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小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这么贪图小利的吗!”玉微澜义正辞严地斥责了声,手里却不客气地将碎银收进自己兜里,同时眼角飞快地瞟了眼他腰间悬着的那把看来很是不凡的宝剑,这才又复笑眯眯地对他说道,“刚才小哥问的没有错,从歌月镇出去向东十里,便是歌月山所在。”
她的话音一落,那少年向她拱手谢过,便一提马缰策马向镇外飞快地驰去。
玉微澜目送那潇洒的身影远去,慢慢又将手中糖葫芦塞进嘴里,坐在原地眯着眼睛品尝。这话本之中大部分女主角为展现自己纯真一面,而流行在男主角面前吃的糖葫芦。不得不说,也不知是否小地方出品的关系,味道太酸甜得又不够,顶多也就能让人体验一把话本重现的感觉。
她吃得很慢,等糖葫芦吃到最后一颗时,小镇的天早就黑了下来。而从镇外渐渐传来的那个急促的马蹄声,则让她本就眯着的眼微微地弯了起来。
一个多时辰前才离开的红衣少年,冲破夜色又纵马回到了小镇的街上,俊美的脸上尚带着几分行色匆匆。
玉微澜已经欢快地一跃而起,迎了上去:“小哥,此番可有除了几只妖几只魔?”
少年望见她,勒住马极其灵巧地恰好停在她面前。
“说来奇怪,方才我找到了歌月山,却怎么都没法找到上山的路。”少年的脸上露着疑惑,“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哪怕是从最陡峭的地方上去,却总是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山脚下。”
歌月山上有邀月教历代阵法高手经年布下的奇门阵法,一重套着一重环环相扣,又岂是一个初出江湖没多久的少年侠士能轻易解开的?
玉微澜心中暗笑,脸上露着惋惜:“可不是,就连我们镇上的人都是这样,从来没有谁能有办法爬到山上,总是走着走着又下了山,就好像遇到了鬼打墙一样,所以才会传出来那山上有鬼怪的说法。”
“这么说来,连你们镇上的人都没有上山的办法了?”少年听到玉微澜的话,明显有些失望。
玉微澜却摇了摇头,装出为难的神情,煞有介事地欲言又止:“也不是没有……”
他本就明亮澄澈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向她催问。
但是玉微澜却在他的催问下,依旧吞吞吐吐了半天,问了句:“给你指路有什么好处?”
他想了想道:“我随身的钱银虽然不多,但是可以全都给你。”
玉微澜摇头叹气:“银钱这种东西虽然多多益善,但我目前并不需要那么多。”
少年又想了想再道:“不瞒姑娘,在下乃是八派联盟中武当派的掌门大弟子李琅轩,此行乃是为了前去铲除为恶多年的邀月教教主。只要等我此番顺利上山铲除了那邀月教主,便报知师门和八派,到时候必有重谢给姑娘。”
想不到他便是近来武林中大热的人物李琅轩,传说他天资聪颖根骨极佳,乃是武当掌门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八派中同辈人的楷模和领袖人物。传说他一出江湖便令前来挑战的西域狂客铩羽而归,又斩了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鳄龟双煞,还一人一骑歼灭欺男霸女的黑风寨,还……
总之眼前这位小哥出来江湖还没几年,关于他的传说却多得玉微澜都快两只手数不过来。
可惜,他却是为了铲除自己而来。
玉微澜眼珠转了转,对着眼前已经有过丰富铲妖除魔经历,却看不出一丝杀气笑得极为和善的少年侠士道:“小哥你真有诚意的话,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说完,她望向夜色中的少年仔细打量,银白色月光披洒在他身上,虽然模糊了轮廓却仍能辨出他的眉宇轩然和身姿挺拔。她歪了下脑袋,想起江湖上关于他风仪的传闻:他对敌之时继承了武当派掌门的嫉恶如仇,对待己方却让人有温风如酒之感,可以想见未来的江湖上又多了一名洒脱磊落的侠客。
这般从出身到性格行事都仿佛一路光明的少年,让她有了一丝羡慕的感觉。虽然刚才只是她心血**的一个提议,此时却忽然觉得也许可行。她很想看看当被阴暗淹没的时候,眼前的少年是否还能保有那份明朗的稚子之心。
“姑娘真爱开玩笑。”李琅轩愣了愣,失笑,“这样的话还是等你及笄再说吧。”
他因为他自己年纪就很大吗?如果记得不错,他今年也才不过十七岁好么。
玉微澜偷偷翻了下白眼,又一个念头已经闪现脑中:“那么换这样,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打赌?”李琅轩显然没想到眼前这女孩鬼主意这么多,却意外地没有厌烦,反而觉得十分有趣,那里头掺杂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哪怕对着青梅竹马的苏师妹都不曾有过的奇特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格外有耐心地等着这女孩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玉微澜望着他毫无戒心的笑脸,嘴角也露出个邪气的笑,只是隐没在了夜色中:“我们就赌一赌你肯定杀不了邀月教主,就算上了歌月山见到本人,你也杀不了。”
“至于,赌注么……”她拖长的音调,“我也不求你以身相许了。若是你输了的话,就保护我十年如何?”说着她便盯住了他看。
不知为何,听到女孩巧笑倩兮地说“不求你以身相许了”,李琅轩应该松口气的心里,反而升起一阵隐隐的失落。这种陌生的失落感,令他无暇细思,便答应了下来:“好,我等江湖人士本就有责任保护弱小,十年便十年。不知姑娘芳名?”
“够干脆!”玉微澜欣赏地击掌,“听好了,我姓玉,名微澜。”
李琅轩望着她在皎洁月光下俏皮的笑容和带着灵气的慧黠双眼,略略失了下神。
只是在十年之间保护一下而已,他大可以回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等她送信求助的时候再过去帮一下。不过想来这一向太平的歌月镇,也不会发生什么必须武林人士出手保护的事情,那邀月教虽然为非作歹祸害武林,却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对于近边的地区从未有过骚扰行为。
就算真要保护十年,兴许她也并不会有唤自己前来保护的一日吧。但是这么一想,他却更有些失落了。
他努力忽视这种奇怪的情绪,说道:“在下都已经答应姑娘的赌约了,还请告知上山的方法。”
玉微澜奸计得逞一半,却一边伸手掩住嘴的笑,一边指着自己的肚子:“小哥,你不觉得你我都还未用饭,似乎应该先休整一下吧?”
待李琅玉大出血在镇上最好的酒楼,请她吃过一顿无比丰盛豪华的晚餐后,她却打着饱嗝,哈欠连天懒洋洋道:“小哥,都快二更天了,你不觉得现在时候不早,应该先好好睡一觉再出发吗?说起来,这镇上最好的客栈里那天字号房我都还没体验过呢……”
然后如玉微澜看过的话本里一般,客栈的天字号房还真的只剩一间——虽然那是因为歌月镇太小,客栈一共就只准备了一间天字号房。然而同样因为镇子太小,客栈都没什么住客,李琅轩小哥闷不吭声地去住了地字号房。
不过虽然觉得自己拿错了话本,但在此期间玉微澜已经套出了李琅轩其实是以游历的名义,瞒着师门独自摸来邀月教总坛,打算潜进去绞杀邀月教主的。所谓年少气盛少年轻狂,大约便是如他这般吧。
幸好遇见的是心慈手软、功力在和稀泥阶段的她,若是之前那几任狂霸酷拽的邀月教主,只怕这位小哥此番是有去无回,八派联盟要痛失英才了。
翌日,神清气爽的玉微澜便神气地坐在了李琅轩的马上,问了许多遍:“小哥,你真的不上来?这么用轻功牵着马走十里路,就算你很厉害,我看着也累啊。千万别客气!”
不知是因为走得太热,还是朝阳照在李琅轩脸上的关系,他两颊微微泛红地又重复回答了遍:“男女授受不亲……”
“迂腐,你们江湖人不是都爱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玉微澜不以为然地甩甩手,不就是一起骑个马嘛。
李琅轩见她如此洒脱,不由也觉得自己似乎是有那么点迂腐了,于是一哂:“那若有失礼之处,还要请姑娘海涵。”
下一刻,他便身姿矫健地一个翻身,已稳稳坐在玉微澜身后的马背上,将手中缰绳一抖便策马奔驰。
对男女之事其实一知半解的玉微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坐在自己身后伸手抓着前方缰绳的李琅轩如此一来,便好像将自己环抱在了怀中一般。这姿势确实有些……别扭,难怪身后之人虽然策着马,却明显身体十分僵硬,似乎怕碰触到自己一般,但马儿飞驰之间怎么可能不发生一点肢体接触?
但这是她硬要人家上马一起走的,她也不好再喊人家下去。就这么别扭了好一会儿,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越来越升高,她忍不住脸红了,胡乱叫道:“策马奔腾这种感觉真好,让我也来试试!”说罢,她不由分说将马缰从身后人手中抢过,便自己策马向前。
可想而知,平日里都在歌月山上生活的玉微澜,虽然有个狂霸酷炫的邀月教主身份,却从未好好骑过马,此刻自然手忙脚乱了起来。
直到身后传来李琅轩清朗的笑声,而后一双手替她接下那不听话的缰绳,安抚了那匹开始暴躁起来的马。玉微澜觉着臊得慌,居然在一心要干掉自己的八派弟子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不由将头埋在自己胸前。
此举却更逗笑了李琅轩,暂时忘记了方才尴尬却火热的身体反应,还有剧烈跳动的心。犹不知玉微澜真实身份的他,甚至在心里暗暗觉得也许“以身相许”给这样有趣的小姑娘,也是件不错的事,至少以后的生活不会太乏味。
他们在歌月山下停住,李琅轩放开马后,便转身望向玉微澜,开口的第一句却不是问路,而是:“你几时及笄?”
“啊?”正在暗戳戳打着自己小算盘的玉微澜,十分莫名地扭头看李琅轩,仍是答道,“差不多再过两月吧。”
“嗯。”李琅轩点头,暗暗记下。本朝女子十五及笄,及笄之后便能许配人家出嫁了。
玉微澜疑惑地打量若有所思的李琅轩,心里越发升起警惕,小心地带他绕过山脚重重的树林和最外沿的阵法,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巨石前,示意他打开。
李琅轩运功推开巨石的时候,仍在考虑:要不然,等回到武当,便同掌门师尊说说,看能否退了师尊为他与苏师妹从小定下的那门亲事。到时,他便可以真的带着身边的女孩回去,一起做对不那么平淡无趣的侠侣了。
巨石后,是一个幽深漆黑的洞穴,隐隐有阴森的寒气从里面透出。
“这里……”李琅轩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洞穴,有些疑虑。
“这是可以通往歌月山顶的捷径,乃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机密,目前应该还不曾有别人走过。”玉微澜解释。
事实上,这处地方直通邀月教的禁地无相冰洞,是不知从哪个年代起便存在的一个布满寒冰的巨大溶洞。除了需要靠这样的极度阴寒来缓解摄取的毒素蔓延速度,从而修炼千机毒指的邀月教主及其座下弟子外,确实还不曾有外人进去过又能活着回来的。
她一脸“这个秘密我只说与你知晓”的神秘表情,而后便要打头走入洞中。
“别。”李琅轩一把拉住了她,“我会武功,还是由我打头较好。”说着,他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就那么拉着她,率先走在了前面。
玉微澜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挡在自己身前那宽阔的后背迟疑了下,没有随他挪动脚步。
“怎么了?”李琅轩见她不走,回头疑惑地望了她一眼。
“你……”玉微澜犹豫了下,还是问出口,“看到邀月教主后,一定要杀了她吗?毕竟是条人命……”
闻言,李琅轩极有耐心地解释:“邀月教之所以被视为魔教,便是因其曾几度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身为这种魔教的教主之人又岂会是善类?便是算一算以前他们做过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他说着说着,想起在八派中听到的那些魔教恶行,不由怒目道,“便是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说到这里,李琅轩感觉到被自己握在掌中的小手颤了一下,忙安慰地笑道:“怎么了?听到我说杀人感到害怕吗?不怕不怕,到时候你便躲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完事后回来找你。”
他将掌中小手紧了下:“我们走吧。”
玉微澜极力掩下方才那一刻,因惊恐而砰砰乱跳的心,咬了下唇眼中露出决然之色,默默跟了上去。
洞穴极深,走了将近两里路的光景,周遭空气越来越接近严寒,再转个身眼前豁然开朗的同时,一道几乎能瞬间使人冻结的极寒之气扑面而来。
前方便是千百年光阴累积而成的无相冰洞,乃是歌月山深藏心底的秘密,也是邀月教之所以将此地设为总坛的最大原因。里面空间极大,甚至有一片表面漂浮着大小不一冰块的湖泊和几座看来十分坚实的冰山。
就算有内功护体,李琅轩依旧感到了酷寒,觉得这里仿佛连自己呼出的气都能被冻住,不由惊叹:“想不到邀月教所在的歌月山中,还有这样的地方!”
身后的玉微澜没有出声,他回头发现她的神色有些不对劲,这才想起这女孩应该没有什么内力,恐怕抗不住这样极度的寒冷,大惊之下忙牵着她用梯云纵迅速向后退出百步,到了能够被洞壁遮挡寒气的地方。
他这才握住她的手,送了一股真气到她体内,歉意道:“是我疏忽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去便可,你就在洞口比较暖和的地方等我。”
说着他脱下外衣,披在玉微澜身上,牢牢裹住她娇小的身子,便又独自前行。
玉微澜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静静望着上方漆黑的洞顶发呆。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她感觉到了脖子的酸痛,于是向身后洞壁靠去,双手却摸到了自己身上裹着的那件宽大袍子。
鲜红似火的袍子,是这光线微弱的洞穴内唯一的亮色。
那是李琅轩披在她身上让她御寒的。
这座不知究竟存在了多少年的无相冰洞,除了练习过同样阴冷属性的千机毒指之人外,还从未有谁能在其中熬过半个时辰。
可是李琅轩却已经在里面超过两个时辰,并且他连外衣都脱给了自己……
下一刻,玉微澜猛然坐起,就那样裹着过于宽大的袍子飞掠进了冰洞中。
冰洞内的空间极大,但玉微澜早已熟悉每一处的地貌,她四处寻找着,终于在洞内深处的冰湖上看到了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正拄剑单膝跪倒在广阔冰湖上的一块浮冰上,肤色青白似乎早已冻僵,浑身布满雪白晶莹的冰霜,头上更是一片霜白,使他看来如同一座冰雕般。
玉微澜屏住了呼吸走上前,以为会看到一具僵硬的冻尸时,那似乎冻僵的身影却微微动了下。他睁开了眼睛,随着这样细小的动作,原本结在眼睛周围的寒霜簌簌地掉落。看到站在面前的玉微澜时,他的眸中闪过焦急。
“你怎么……来了……”他艰难地说着,想要伸手推开玉微澜让她赶紧离开,却反而令自己失去长剑的支撑倒伏在了浮冰上。
玉微澜一言不发地将他扶起,毫不费力地从这块浮冰掠上了另一块浮冰。她练的功法特殊,本身就是偏于阴寒,所以对那常人无法待着的寒天冰洞,她却能长时间坐在里面练功。此时对于自己早已习惯的寒冷,她并没有特别的感受。
“你……”李琅轩惊愕地睁大眼想说什么,或者是想问什么,却因为冻得太久,终究合上双眼失去了意识。
玉微澜就这样双手架住李琅轩高大的身躯,提气越过冰魄般的湖面,越过几座小小冰山,越过崎曲坎坷的通道,最后出了这无相冰洞,落在一面石壁前扳动了机关。
石壁发出嘎嘎的声响慢慢向后翻转,露出一间石室,里面是一个大间带两间小耳房,大间内简单陈列着桌椅蒲团和床榻等物件。这是玉微澜平日里练功完毕后,休息用的地方。
从歌月山脚确实能通过中间的无相冰洞到达山上,这点玉微澜并没有说谎,只是从无人成功抵达过。
她将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李琅轩放在室内榻上,环顾四周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从未在这里放置一些取暖物品,只能飞快地去耳房中生起火炉准备热水。
然后她小心地蹲在榻前,替他搓揉已经冻僵的四肢。此时的李琅轩连原本泛着健康红润的双唇都是青白的,虽然有玉微澜不断给他搓揉肌肤活血,但依旧不见回暖。一个内力充沛的侠客如此表现,显然是寒气深入肺腑,恐怕很难救活了。
他毕竟是在无人能够存活很久的无相冰洞中待了那么久,现在仍能存在一线生机已经是奇迹了。只是这最后一线生机,也眼看着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那个红衣胜火、温风如酒的少年,就要因为对她的轻信,而陷入她的圈套,悄默无声地死在今日此地了么?
玉微澜此时此刻一点都不想就这样看着他渐渐丧失最后一丝活力,成为一具再也不会说话微笑的尸体,虽然害他至此的也是她。
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又用力去推他:“那个常人总来无法待下去的冰洞,你都能待了两个时辰还活着。你却打算在创造了这样的奇迹后,就这样死去吗?你要丢下自己师门,丢下铲妖除魔的愿望,就这样在魔教的总坛无所作为地离开人世?”
李琅轩却依旧闭着双目,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墨纱般的阴影。他的衣裳在渐渐升高的温度下渐渐不再那么冷硬,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躯体却仍僵冷,几乎气息全无地躺在那里。
玉微澜听到耳房里水烧开所发出的松风般声响,匆匆将滚烫的开水倒在自己平时沐浴的池子里,直到一池子水都有点微微温热的意思,她便伸手将李琅轩身上衣裳一一剥下,将浑身僵硬的他放入浴池中。
咬着唇犹豫片刻之后,她将自己的衣衫也脱去,坐进池中与他肌肤相贴,直接引导着他体内气息一寸寸流转全身经脉。不知这样重复了多少次,他的身体终于有了丝暖意,心跳也渐渐变得有力起来。
精疲力竭的玉微澜不知是什么时候再度恢复了意识,她感觉到自己还在池中靠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一双手揽住了她。
“我会负责任的。”李琅轩因受到寒气而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他醒来了。
玉微澜松了口气,而后双手用力推开了他,也避开了他刚才的话题:“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她背对李琅轩出了浴池,顾不得擦干身体就迅速穿上了衣衫,这才转回身来看向池中的李琅轩。
“我确实有些惊讶你竟也会武功,但这世上从未规定过谁不许练武,所以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女孩子练武防身也不算坏事。”事实上对于他打算带着眼前女孩将来做一对吟啸江湖的侠侣的想法来说,玉微澜会武功甚至是锦上添花的事。
显然李琅轩并未忘记昏迷之前看到的景象,但他并无责怪玉微澜隐瞒武功的意思,似乎并未因此起疑,也可能他在逃避去怀疑某些事。
他又同玉微澜提了一遍刚才的话,眼中带上了一抹期待:“跟我一同回武当吧,我会对你负责的。”
李琅轩的目光,令玉微澜禁不住扭头避开:“我不会跟你走,也不需要你负责任。”她将他的衣服丢给他,止住了要再开口的他,“你受寒过度,可能已经伤了本元,今后需要多调理……其余的我们出去再说。”只要走出这里,他就会发现自己刚才做了多么愚蠢的决定,说了多么愚蠢的话。
玉微澜按动榻边的机关,在嘎嘎声中岩石凿就的石壁有一面缓慢移开,露出了外头的春光。
远远近近的各色蝴蝶在漫山遍野的花丛间翩翩飞舞,知名的或不知名的花树也竞相绽放出朵朵缤纷鲜花,清新的花香扑鼻传来。在看过那铺天盖地的冰霜后,这片春光哪怕将近黄昏,也恍如仙境般明媚美好,令人沉醉。
玉微澜迈出石门,惊起外面几只彩蝶,在她身周环绕飞舞而过。她回头看向已经穿妥衣裳跟出来的李琅轩,发现他正在望着外面的景致迟迟未跨出一步,仿佛怕跨出去便会将什么打破一般。
她解释了一句:“这里便是歌月山上的蝶翠坪,每到春季花开之时,便会有无数蝴蝶在此飞舞,故而得名。”
“你怎么……”李琅轩闻言望向玉微澜,眸中有些复杂,却轻咳几声没有问下去,只是垂眸道,“武当山上春日里的风景也很美,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还可以选一处风景最美的地方住下来……”
但是这次他的话未能说完,因为远处飞快地过来两名身着邀月教装束的人,在玉微澜前方恭敬地行礼道:“教主。”
玉微澜轻轻点头,挥退了他们,然后望向身后倚在门边似乎瞬间失去支撑的李琅轩,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你听到他们唤我什么了?”
“他们唤你什么?”李琅轩觉得自己应该幻听了。难道是因为刚从过度的寒冷中苏醒,所以导致听觉失调?
但是玉微澜却只是站在花丛间,肃容静静望着他,良久才一字一句道:“他们是在唤我教主,邀月教的教主。”
李琅轩也望着她,忽然失笑:“你这丫头,又想搞什么花样来戏耍我吗?这种玩笑可不好随意开。”但是这笑容在玉微澜的注视下却渐渐变得僵硬。
玉微澜深吸了口气,再度道:“小哥,我便是你要斩的那个妖,欲除的那个魔。”
“你觉得我会信吗?”李琅轩终于收起了笑容,然而玉微澜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再也无法不去相信这个事实。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摘下身侧的一朵花。那朵鲜艳欲滴的花朵在被她摘下后,却连同她身侧的那片花丛一起迅速地焦黑枯萎,转眼方才还景色美好的蝶翠坪,有一小半变成了废墟般荒凉。
天下间除了邀月教的千机毒指,还有什么样的功法能造成这样巨大却悄无声息的破坏?
李琅轩尚未来得及恢复血色的脸上,似乎又渐渐染上冰霜,那种彻骨的寒冷令他忍不住低头咳了两声。谁能想到邀月教的教主,会是一名年仅十四岁的少女?
“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却发现不知该先问哪个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魔教教主,还是为什么你要欺瞒我,为什么你要在我产生带你回去的想法后,才让我知晓真相……最重要的是,既然知道我要来杀你,为什么之前却还出手救我?
玉微澜没有理会他纠结的眼神,只是直直望住他道:“你现在既然来到了邀月教主的面前,便可以如之前所言尽管来杀我。”
是啊,他千里迢迢寻来此处,不就是为了潜入邀月教总坛,杀了邀月教的教主吗?
想起邀月教百余年来的种种恶行,和师门自小对他的教导。他怎能轻易辜负他们的期望,而对一名魔教中人心软?
李琅玉终是拔出了从不离身的宝剑,几步走到玉微澜面前将剑尖对准了她。步光神剑在夕阳下闪着银色的神光,直直地反射在眼前少女白嫩皎洁的脸上。她甚至还没有自己的弟弟大。
这一剑,他真的该挥下去吗?
“杀我之后,还请你放过我教中其余弟子。”玉微澜闭上眼,在这邀月教青黄不接的时刻,刚刚将千机毒指炼至三层的她,根本敌不过眼前的八派大弟子。原本她是想骗他去那冰洞中,悄无声息地消灭这个要杀她的八派弟子,但终究她还是心软了,现在心软的后果不管是什么,她都认了。
日头再次落下的时候,歌月山上的蝶翠坪传来神剑坠地的声音,在这日夜交替的时分听来那么清晰。
“我输了。”那个从来不曾认过输的少年,原本清亮的声音带着受寒过度的沙哑,却仍掩不住语气里的黯然和疲惫,“那个赌约,是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