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华岫一直提着那盏鸳鸯画灯,玲珑的一盏,光影微微,在马背上颠簸着。她就像拨弄一件趣致的玩物似的,时不时用手指轻轻地戳一戳那画上的鸳鸯,嘴里发出格格的娇笑。

快到流花河畔时,天空竟然开始下起了雨。雨下得有点急,夹着寒风,提灯里的蜡烛很快便灭了。宋夜痕看河边泊了一艘简陋的乌篷船,便带华岫到船上避雨。两个人刚钻进船篷里,那雨立刻加急了三分,豆大的雨珠子哗哗地落在船篷上。华岫还抱着那盏提灯,生怕它被雨水淋湿了,宋夜痕看她脸上隐约有雨水的痕迹,在暗夜里泛着一点清冷的光,便问:“你的手绢呢?拿出来擦一擦吧。”

“哦。”华岫迷迷糊糊掏出绢子递出去,还以为是宋夜痕要的。宋夜痕一愣,忍俊不禁地接过来,抬手替她轻轻地沾去额头上的水渍,道:“我是说让你自己擦干身上的水,免得又着凉了,你的身子才刚好没几天。”

华岫朝宋夜痕挤了个鬼脸,将手绢接回来,擦干了脸上的水,又弯腰将提灯放在坐板上,忽然瞥见船尾一抹幽幽的鲜红色暗影,她心中顿时抽紧,朝宋夜痕靠了靠,低着头,已不敢再看第二眼。

宋夜痕隐隐察觉到,问:“怎么了?”华岫咬着唇,抓着他的胳膊,却不敢说出此刻内心真实的恐慌,只道:“我好像看见有老鼠跑过。”宋夜痕呵呵笑道:“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华岫小姐,竟会怕老鼠。”

华岫嗔他:“女儿家怕老鼠有什么好稀奇?”转念又想了想,便有些吞吐地问他,“倘若我犯了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错,你会原谅我吗?”外面啪啪的雨点还在敲打着船篷,那声音急躁,逼得人心里难受,华岫咬着唇看着宋夜痕,期待他的回答。等一刻就好比等一生那样难熬。

宋夜痕微微一笑,开口道:“那得要看你犯的是什么错误了。”华岫顿时心头一凉,抓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怅然的目光不知应该投去哪里,无意识地又撞上船尾那抹红影,这个时候她才看清,那不过是搭在船舷上的一块破布而已。她喃喃轻念:“这么说,你是未必会原谅我了?”

雨下得更大了。

倾落如豆。

仿佛小小的乌篷船就快要撑不住,船身也被水波掀着微微晃动起来。华岫趔趄两步,险些摔倒。宋夜痕一把扶了她,又拿衣袖将坐板擦了擦,安顿她坐下,自己也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

只是紧紧地抿着唇,发怔地看着那只鸳鸯提灯。耳畔除了雨声,便是风声,凄风苦雨,萦绕不散。

忽然觉得肩上一暖,原来是宋夜痕将外衣脱了给她披上。她想起那次他们从敖昆的手里逃脱,坠入海窟死里逃生,两个人狼狈地偎着一团暖火,仿佛那个时候是不曾像此刻这般惆怅的吧?只有暖,有愉悦,有庆幸,还有一些莫名的慌乱。她心中不觉一动,说不出是何滋味。却渐渐地听到耳旁又飘来他的声音。他说:“我不会怪你,我会原谅你。”

她顿时犹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的稻草,扭头看去,眸中已有泪光点点。她问:“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他笑着点头:“自然是真心话。”倒是又拿出了那副欣赏小猫小狗的表情,道,“华岫小姐虽然有时真的很难伺候,冲动,任性,刁蛮,老闯祸,偶尔还不讲理——”华岫听着听着嘴掘了老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却又听他话锋一转,道,“但是,她总归是坦率,正直,热情善良,还知错能改的,对不对?”

华岫受此夸奖,心中不免窃喜,揉了揉鼻子,挺胸道:“那是自然的。”宋夜痕道:“所以我以前不应该对她那么凶,要和她讲道理,让她自己去改正,这样她才不至于气得七窍生烟,寻死觅活,还主动往坑里跳,是不是?”

事情过了,如今再想起,仿佛还能看到当时的自己,那副气得又哭又闹的模样,竟忍不住想发笑。她问:“那你是答应,不会再骂我,不会再责怪我了?”

宋夜痕心想,她偷换概念的本领倒是一流,但自己也早就懊悔过许多次,懊悔没有收敛住那暴躁的脾气,对她动了怒,想着她无助流泪的模样,想着她苍白地躺在病榻上的楚楚可怜,他想,他是的确不愿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他只想看她的笑颜。

甚至看她刁蛮娇憨闯祸的模样,也好过看她哭,看她憔悴。

他道:“我答应你。”

短短四个字,仿佛将漫天的阴云都拨开,换成了皎皎的夜空,换上一轮朗月当头。那些跳跃在乌篷船上的雨珠,犹如乐器,敲出泠泠动人的清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华岫开始犯困,后来便靠在宋夜痕怀里睡着了。那雨竟然瓢泼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清早方才收敛。

宋夜痕与华岫回到完颜府,刚在门口下了马,那守门的李成安便冲过来,哎哟一声道:“小姐,三管家,你们可回来了,老爷派人找了你们一夜,表小姐出事了!”华岫与宋夜痕俱是一惊,对视一眼,问李成安:“出什么事了?”

李成安道:“昨儿个午后,二管家带着表小姐回来时,表小姐已经昏迷不醒,说是从凝碧楼的二楼上摔下来,唉,大夫看过,说……怕是……怕是醒不了了!”宋夜痕的脸色骤然一变,也不等华岫跟上,便朝着绮香阁冲去。到香锦的闺房门口,便看到丫鬟翠莹垂头丧气坐在床边,香锦仿佛熟睡一般,静静地躺着,她原本就生得娇小,那张蓝底红线绣芙蓉的锦被将她一盖,更显得她单薄羸弱。

宋夜痕一怔,竟生了几分惧意。翠莹看三管家来了,眼眶一红,竟哭了起来,宋夜痕急忙安慰她,问道:“大夫怎么说的?”

翠莹抽噎道:“大夫说,表小姐撞伤了头,淤血积着,只能每日以金针为她散瘀,可情况却不乐观,能否清醒还属未知。而且——”

宋夜痕急忙问:“而且怎样?”

翠莹捏着拳头道:“而且表小姐摔下楼时,伤了脊柱,大夫说,就算以后醒了,怕是也无法像常人那样行走了!”

宋夜痕倒抽一口凉气,愁容已经僵滞。半晌,恨然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当时她怎么会摔下来的?”翠莹道:“当时二管家也在场,是他送表小姐回来的。他说,他去到凝碧楼时,正好看表小姐踩着凳子,探了半截身子出窗口,是想去拿被风吹走,搭在窗外一盏红灯笼上面的绣帕。他原想帮她,可是没想到,人还没有靠近,表小姐竟摔了出去。”说话间,华岫也已经到了门外,因为走得急,气喘得厉害,看着**躺着动也不动的香锦,心里发怵,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虽然华岫与香锦相处得并不愉快,大大小小也已经闹过好多场,可终归还是姊妹,也并非有深仇,她向来心地善良,看香锦这副模样,怎么也不忍心,再看宋夜痕难过得整个人都呆了,她知道他将香锦看作知己好友,仿如自己的妹妹似的,这会儿必定也难过,他难过,她自然就跟着不好受。

不多时,贺晴渊也来了,那阴沉颓败的模样,任是谁看见了都忍不住想去安慰。他站在床侧,拳头握紧,垂着头,喃喃地埋怨自己没有照看好这个表妹。说着说着竟一拳捶在自己胸口,好像恨不能替香锦受了这份罪。

华岫和宋夜痕急忙劝他,暂时劝住了,三个人一同离开了绮香阁。第二日大夫来替香锦扎针散血的时候,卓玉辰也来了,带了许多珍贵的药材与补品。他先到红绡楼找到华岫,然后与她一起到绮香阁探望香锦,临走时问华岫:“金器造假一事查得怎样了?”华岫道:“夜痕已经找到线索,我想很快便可水落石出吧。”

可是那幽幽的神态和语气,浅恨薄愁,却满是担忧。她并没有把握自己这番话真的可以实现,毕竟明日便是限期,这一日一夜的光景,是否可以扭转乾坤,定成败?她对宋夜痕有再多的景仰与信任,也抵不过她此刻内心的担忧。

那天夜里,华岫前前后后去了三次听风园,却始终寻不见宋夜痕。她以为他或许会在绮香阁那边,但派了紫琳去瞧,也没见人影。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三更的时候又唤来了紫琳,让她陪她再去听风园。紫琳怕她受不起折腾,便央她留在红绡楼里,自己一个人再到听风园去。可回来的时候还是摇头,宋夜痕这一整晚都不曾回府。

晨起后,紫琳端了一碗鱼片粥来,华岫却吃不下,只寻思着宋夜痕这一日一夜究竟到哪里去了,难道是追查到有用的线索,因而废寝忘食?听风园那边,紫琳已经叮嘱了小丫鬟,若是看见三管家回来,便请他立刻过红绡楼来见小姐。华岫等得焦急,在楼里闷得慌,可是怕错过消息,也不敢跨出门口去,只好在庭院里来回踱着步子。

晌午时分,那垂花门外踉跄着跑进来一个人,险些将路边的一棵盆栽撞倒,华岫心情烦闷,还想责备那人几句,紫琳却认出那是从听风园过来的小丫鬟。小丫鬟远远看到紫琳,便踮着脚挥手喊她:“紫琳姐姐——”

紫琳迎上去:“是不是三管家回来了?”

小丫鬟喘着气,道:“回是回来了。可是,刚回来,却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华岫一听,一个箭步上前:“你再说一遍!”小丫鬟这才注意到华岫也在,急忙行礼,道:“小姐,三管家被官府的人捉走了,是戴着枷锁走的!”后面的话,华岫不必细听也已经能推断。这寒秋大抵已经彻底走到尾声,冬的凋敝,铺天盖地而来,瞬间便渗入骨骼血脉,将她包裹侵吞。

她不做多想,飞快地跑出了红绡楼。

沿途遇见府里的丫鬟们,纷纷向她行礼,她却连看也不看一眼,那双焦急的清眸里,空茫茫一片。

一直跑到阅草堂,父亲的庭院里,也不管什么礼貌规矩,推了书房的门便冲进去。完颜松正在整理书卷,看华岫气喘吁吁,涨红了脸,眉头一皱便问:“你又去哪里疯跑了?”华岫用手按着心口,想尽快顺住气,可是越发急便越收敛不了,刚开口便咳嗽起来,一边咳,咳得脸更红了,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爹,夜痕没有做出背叛咱完颜家的事情,他是受冤枉的!”

完颜松冷然笑道:“你这样着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事?这金铺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女孩儿家去管,生意上的事情,爹自有分寸!”华岫止了咳,上前拽着完颜松的胳膊,哀声道:“爹,您不能为了置身事外,便弃车保帅,陷夜痕于险境啊!那官府的大牢里,岂是人呆的?上回进去才一天,便就伤痕累累地回来,这次……这次也不知道会吃些什么样的苦!”

完颜松愤然一拂袖,喝道:“放肆!你竟这样没规没矩跟爹说话!在你眼里,爹几时成了那样奸佞无良的小人了?”华岫似委屈又愤怒,道:“如若不然,爹便将夜痕从大牢里保出来,重查真相!”

完颜松更恼了,指着华岫道:“夜痕夜痕!你对他,当真是亲热!早前府里便有人议论纷纷,说你这做小姐的,跟三管家过从甚密,你还为了他,在园子里跟香锦大吵大闹,实在不成话!我以为那都是他们胡说,没想到你今日倒还为了他,数落起我这做父亲的不是!在你眼里,是有他没我了吗?”

喷薄的怒气仿佛海啸一般扑打在华岫的脸上,她忍不住委屈,眼泪便像断线珍珠似的滚落下来。“爹——”她又凄凄地喊了一声。完颜松却只转过身去背对她,冷声喝道:“出去!回房好好反省自己!这件事情,不许你再多言!”

华岫被完颜松赶出书房,出门便遇见寻她而来的紫琳,紫琳问她话,她也不说,只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双眼珠子瞪得比铜钱还大,甚是吓人。紫琳又喊了一声:“小姐?”她却将袖子一甩,气冲冲便朝前走。紫琳问她要去哪里,她不吭声,紫琳只好在后面跟着,主仆两人出了府,一直向北走,直走到府衙门口。

门外竖着一面大鼓,华岫不由分说便将架子上的两只鼓槌抽出,砰砰砰地敲了起来。紫琳从后面抱了她:“小姐,这鸣冤鼓不能随便敲的!”华岫却使力挣开了她,往那鼓面上砰砰砰又敲了三下。

府衙大门内工整地跑出两行衙役,师爷也出来了,凶神恶煞瞪着华岫:“你为何击鼓鸣冤?”华岫抱着鼓槌上前,急急忙忙地说明了来意,那师爷听罢已是满脸涣散,揶揄地看着她:“此案已经定审,你既无证据,就不要在此胡闹。否则,我抓你进去吃板子!”

华岫愤然:“我要见府尹大人!”

师爷挥了挥袖,对身旁的衙役吩咐道:“将这疯丫头给我撵走!”两名衙役应了一声,立刻一左一右将华岫架起,抢过她手里的鼓槌,将她拖下了府衙前的几级台阶,若不是紫琳抱着,华岫只怕要被他们扔去撞在那尊冰凉的石狮脚下。

周围倒是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围着华岫议论纷纷。华岫勉力站起来,便又要向台阶上冲,这一次紫琳死死地将她拖着,说什么也不让她再上去。华岫反手捶她:“放开我!我要替夜痕伸冤!放开我!”

紫琳咬着牙,用力将华岫的腰抱着,双膝已经跪在地上。两只红肿的眼睛,布满根根血丝。华岫一拳一拳捶在她的肩上,很疼,她却哼也不哼一声。

究竟如何伸冤?

倘若此刻冲进公堂,又应当对府尹大人说些什么?

华岫其实并不知道。她早已经乱了方寸。她只想为他做些什么,哪怕是愚昧,莽撞,毫无道理,哪怕要将自己碰得遍体鳞伤,她都义无反顾。一想到自己只能坐在一旁垂泪,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那种无助,就仿佛将她置于万仞冰川之下,又抛在焚心烈火之中,反复煎熬,直至死亡。

府衙的大门重重地关上。砰的一声,像低沉的咆哮。

濒临崩溃的情绪在瞬间崩塌,华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两手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看了看旁边的紫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人群之中冲出来一个人。是恰好路过此地的卓玉辰。他和紫琳一起将华岫掺扶起,软声劝慰了她一阵,便将她送回了完颜府。

凄清的庭院,笼着淡淡的霜色。华岫望着那几树凋敝的杨柳,心中怅恨,眉心已是深锁难开。忽然觉得后背一暖,侧头看,是有一件厚厚的披风搭了上来。卓玉辰道:“怎么不肯回屋里去?”

华岫反问:“你还没走?”他送她回来,她心神恍惚,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可是他却说:“我放心不下让你一个人呆着。”华岫苦笑:“不是还有紫琳吗?”卓玉辰道:“你可知你方才在府衙外伤着她了?”

华岫大惊,没料到自己失去理智,出手竟然那样重,忙起身道:“我去看她。”卓玉辰拉着她:“她已经歇着了,你暂且不要去打扰她。”华岫满脸愧疚,似又要哭了:“我很没用是不是?我帮不了夜痕,还连累了紫琳。”

卓玉辰皱眉道:“你真的相信他?”

华岫一愣,知道卓玉辰所说的他是指宋夜痕,立刻道:“我相信!”卓玉辰道:“可是这会儿官府却已经判了他的罪,金器造假,是朝廷严令禁止的,惩罚很是严重。”华岫何尝不知道,宋夜痕此刻被收押在大牢里,想必正在经受着种种酷刑,按照惯例,再过一阵他便要被遣去边疆充军,受尽磨难,浴血沙场,只怕再难生还。这样的后果,只是想一想,就好像自己的魂魄也被马蹄践碎,被硝烟埋葬了。

半晌,卓玉辰喃喃地低语:“华岫,就算没有了他,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好好地照顾你。”

华岫错愕地看上去,对方蓄满深情的眸子,也蓄满了凄然的哀伤,她知道,此刻他们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各怀心事的两个人,那么近,却那么远。她说:“你这又是何必?”他凄然苦笑:“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像是陷在泥潭里,越挣扎,却越往下沉,我想,我这辈子是无法再挣脱了。”

华岫此刻感慨万端。因为悲伤,整颗心都像琉璃般易碎,又像棉花似的柔软。大概是这萧条的冬景蛊惑了她,又或是眼前男子过分深情的目光将她击垮,她缓缓地将头靠上对方的肩膀,闭着眼睛,无声地在心底嘶喊,我很累,真的很累,好想有一副结实的胸膛,有一双温暖的臂膀,可以心无杂念地依靠。

她轻声道:“卓少,今生是我欠你,但愿来生可以偿还。”

卓玉辰微微一笑,在她耳边低语:“这样也好。能得到你的来生之诺,今生就足够了。”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落在头侧一朵簪花的花心。他竟哭了。

紫琳被华岫捶打拉扯,伤了肩和膝盖,倒并不是多严重的伤,有一些擦损和淤青,拿热水敷过,涂了药,疼痛也渐渐退了。华岫却还不放心,一定要人去请大夫回来,给紫琳开了一些吃的药。

这日紫琳刚喝过药,外面有一名黄衣的小丫鬟跑进来,说:“紫琳姐姐,府外来了一个小厮,嚷着说要见你。”紫琳下了床,问:“是从哪里来的小厮?”丫鬟说:“问他他也不肯讲,只说紫琳姐姐曾托他办事,一看到他就会认得了。”

紫琳一愣,眼波里已是涟漪轻涌,心道,莫非是那件事情?于是赶忙跟小丫鬟一起往大门口去了。等见过那门外的小厮,又急急忙忙赶回红绡楼里,到华岫的房门口一敲,里面传出无力的声音:“进来。”

紫琳推门进去,看华岫无精打采地在窗边坐着,知道她还在为宋夜痕的事情伤心,她顿了顿,道:“小姐,有消息了。”

华岫当即便从椅子上跳起来,抓着紫琳问:“你是说……夜痕的案子有进展了?他有救了?”紫琳尴尬地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消息。是——是那件事情。”华岫急了:“什么这件事情那件事情的,你倒是说仔细了!”

紫琳道:“小姐忘了,咱们不是一直托人在各地打探洛云翩的消息吗?”洛云翩?华岫被这三个字狠狠一撞,险些缓不过神,突然又跳起来:“你是说,有人找到她了?她真的没有死?”

紫琳笑得几乎要哭起来,抓着华岫的手,一个劲点头:“她没有死。有人看到她在南边的薛凰城里,她还活着!小姐!她没有死,您不是杀人凶手!”这喜悦来得太突然,冲得华岫的脑子里昏昏一片,她向后一退,靠在那楠木的雕花椅上,似笑似哭,喃喃地念着:“她没有死,她没有死……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紫琳道:“小姐为此事自责了这么久,如今总算知道洛姑娘安然,心里的包袱也可以放下了。”华岫的眼神清晰一阵,迷茫一阵,渐渐地,叹出一口气:“也许,我应该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他。”

恍惚间,看到梳妆台上放着的那盏提灯。鸳鸯交颈,欢爱不忘。仿佛那上面一笔一划勾勒出的,都是宋夜痕的五官轮廓。她其实已经试着疏通牢头,希望牢头可以放她进去看一看宋夜痕,但却几次被拒,无论给出多丰厚的报酬,对方都不为所动。后来才知道竟然是父亲买通了官府,不许任何人前去探视。她找父亲理论,又是大吵了一架,父亲说,他故意这样做,就是不想她再跟一名囚犯有什么瓜葛,她终是无力和父亲相抗衡,最后只好向卓玉辰求助,卓玉辰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这两天她便在家中等消息,已是心急如焚,睡不好也吃不香,消瘦了不少。

那天的午膳也是独自用的,喝了一点汤,吃了几口菜便将筷子搁下了。看着这熟悉的房间,忽然觉得心里发闷难受,便走到外面的园子里去。红墙灰瓦,清冷萧条,仿佛处处都是伤心。

紫琳也一直跟着,不敢多说话,怕给华岫徒添烦躁。两个人走着走着,华岫便想起这两日未曾到绮香阁探望香锦,也不知她的伤势进展如何,索性这会儿过去看看。到绮香阁的时候,贺晴渊也在。华岫站在门外看他单膝跪在香锦的床前,伸出一只手去为她压了压被子,然后又将头垂着,抵在床沿,肩膀微微**着,竟好像是在哭泣。华岫看了不禁难受,一面走进屋里,一面轻轻地喊了贺晴渊一声:“二管家?”

贺晴渊虽然和华岫也是沾亲带故,可是,从他第一天进完颜府,他的身份便只是个外来客,宅子里的人都只唤他做贺公子,后来他成了二管家,众人也就喊他二管家。华岫从未跟香锦喊过他一声表哥,平日里也少有交谈。

此时贺晴渊似乎并没有听到华岫在喊他,仍是垂着头跪在床边,华岫轻轻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二管家,你不要这样难过了——”话还没有说完,贺晴渊仿佛受了惊似的猛地站起来,大袖一挥,险些将华岫推倒。

华岫被贺晴渊这样的举动吓到了,骇然地瞪着他,贺晴渊的眼中有血丝也有泪痕,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也烧得厉害,但渐渐地看清楚面前的人是华岫和紫琳,那神态便立刻收敛了,换上一脸尴尬:“小姐,您来了?”

华岫点了点头,看着香锦,问道:“她这两天可有起色?”贺晴渊道:“还是那样,不见转好,也未变坏,却不知几时才能醒过来。”华岫安慰道:“她一定会醒的,二管家,忧能伤身,你还是不要太难过了。”

贺晴渊似哭似笑,喃喃道:“不难过?我怎能不难过?我一推门,便看着她摔下去,眼睁睁看着,我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我,我若是能早一步,早一步到那里,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事了!”

华岫只好说:“这是意外。你这样自责,香锦若是知道了,反而会难受。”

贺晴渊摆了摆手,又哀叹了几声,便对华岫告辞。谁知刚跨出房门,冷不防一个端着药碗的丫鬟撞过来,托盘立刻从手里飞了出去,那药碗噼啪一声碎在地上,褐色的**四散飞溅。

贺晴渊顿时便火了,指着那丫鬟嘶声怒骂起来。那丫鬟吓得两腿发软,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贺晴渊越骂越激动,双肩颤抖着,冷汗涔涔,青筋暴出,表情颇有几分狰狞。骂着骂着还想对那丫鬟一巴掌扇下去。幸而华岫及时将他挡住了,问道:“二管家,她不过是一时大意,说她几句也便够了,何必打她?”

贺晴渊一怔,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神,看着华岫道:“对不起,我想我是因为香锦的事太烦心了,以至于情绪有些失控。”华岫说没关系,看着贺晴渊匆匆离去的背影,不免又开始唏嘘:“香锦是他在世上惟一的亲人了,也难怪他这个样子。”

跪在地上的丫鬟连连道谢,紫琳扶了她起身,她急忙回厨房重新端了一碗药,喂香锦喝下。华岫本打算离开了,却忽然听到一点细微的呻吟,她赶忙凑到床边去,再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她疑心是自己生了错觉,转身对紫琳道:“我们走吧。”

紫琳刚应了声“是”,那双机灵的眼睛无意间扫过,却突然瞪得发直,指着香锦道:“表小姐的手,动了!”

华岫急忙回身去看,只见香锦的左手已经微微地伸出了被子。华岫大喜,推了推她,又连喊几声,**的人儿却又纹丝不动了。紫琳道:“听说她这样的病是会有些反复的,不能一步登天,这手能动了,倒也是好的征兆,小姐无须着急。”华岫失望地站起身,吩咐道:“你将这情况告诉翠莹,下回大夫来的时候,让她也说给他听。”

“是。”紫琳这就去了,华岫本想将香锦的手塞回被子里,刚一碰到,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微微松开的拳头里漏了下来,华岫翻开一看,竟是一小片被撕碎的布料。原来香锦从昏迷之时起,左手的拳头便一直紧紧握着不肯松开,此刻因为受药力影响,身体的经络稍有紊乱跳动之象,这手便不听使唤抽搐了一下,拳头也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