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岫和卓玉辰一同回到席上,神情都有些尴尬,挨着坐了,也不说话。斜对面坐着一同前来赴宴的香锦,看华岫那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表姐与卓少爷真是般配,就仿佛那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似的,堪堪地羡煞旁人呢。”

不说还好,这一说反而让华岫和卓玉辰更尴尬了。华岫扫了香锦一眼,道:“我看表妹是恨嫁了吧?赶明儿让爹给你挑一个如意郎君,八抬大轿将你娶回家。”香锦以团扇掩面,娇笑道:“表姐是取笑我吧?若真要嫁,八抬大轿我是要不起的,我只愿和自己心爱之人粗茶淡饭,相敬如宾。”

言辞间,顾盼的眉眼已落到人群里的某处。华岫扭头看去,只见宋夜痕一身锦衣,那打扮较平时华丽了几分,更加显得长身玉立,俊朗非凡。他正捧了一只纯金打造的弥勒佛,递给完颜松,完颜松又再呈到卓尚书手里,那一交一接,双方都笑得开怀,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挤越多,纷纷赞叹佛像的价值连城,工艺精湛。

完颜松听到众人的美誉,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以赞赏的目光投向宋夜痕,便是在夸他办事稳妥又有效率,宋夜痕只淡淡地笑着,旁边有人忽然挤过来撞了他一下,他便索性让了让,站出了那一圈圈围观的人潮。他拂了拂袖,向四周一打量,正遇上华岫那双顾盼生辉的眼。

四目交接,两个人俱是一怔。

华岫急忙扭转了身,低头便看到碗里多了两颗珍珠丸子。卓玉辰笑道:“你爱吃的。”华岫道:“谢谢。”夹起来轻轻地咬了一口,脚步声已经从背后传来。“小姐,表小姐——”宋夜痕礼貌地招呼道。

香锦招手:“宋大哥到这边来坐吧。”

宋夜痕低头:“这里是贵宾席,我的位置在那边。”他指了指旁边那桌。香锦起身,道:“像我这样寄人篱下的都可以坐这里,宋大哥是姑丈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坐?”

华岫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表妹的一番好意,你就领了吧。反正这圆桌还空着。”

卓玉辰看华岫也开了口,他便顺着她,亦帮腔道:“如果是我这当主人的邀请你,你总该不至于还拒绝了吧?”宋夜痕只怕越推辞越尴尬,便道了谢,在香锦的旁边坐了,香锦喜上眉梢,脸色也红润了几分。

席间卓玉辰不断地给华岫夹菜,鸳鸯天阙、青龙卧雪、蜜汁银芽、水晶虾、琉璃菌……各色的美食纷纷摆到了桌面,丫鬟每端上一道,卓玉辰便会斟酌一番,华岫爱吃的他便给她放进碗里,华岫不爱的,他绝对不会多碰一下。香锦便悄悄地对宋夜痕说:“你看卓少爷真是心思细密,对表姐的喜好都了若指掌。”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够传进华岫和卓玉辰的耳朵里。卓玉辰对香锦笑了笑,华岫却怎么也笑不出,眉头反倒越皱越紧,就算极力控制,还是忍不住探寻宋夜痕的目光,一撞上去,就仿佛心里那几根凌乱的弦被猝不及防地拨动,嗡嗡地乱响成一片。

渐渐地,腹里已有七分饱,华岫便搁了筷子,看完颜松仍和一众达官贵人谈笑风生,心下无趣,只闷闷地拿手指轻敲着桌面。不一会儿便听香锦道:“宋大哥,想是这里太吵闹,我觉得有些不适,我想先回家休息。”

宋夜痕想了想,道:“我送你吧。”

华岫却倏地站起来,对宋夜痕道:“万一待会儿我爹有什么要紧的事,却找不到你,那可怎么办?我看她这模样想必还能走路吧?你送她去门口,上了轿子便有轿夫照应着,到了家门口还有李成安来接着,何必你又跟她跑这一趟?”

宋夜痕隐隐觉得华岫是故意刁难,可想一想又觉得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他既然是跟着完颜松来的,自然得随时候着,等待差遣,便对香锦道:“表小姐,我送你去乘轿吧。”香锦颇为不满,暗暗地白了华岫一眼,又对卓玉辰行了礼,缓缓地穿过垂花门去了。上了轿子,放下帘子,却还舍不得,又掀开,道:“宋大哥,再过几日,便是月神诞,听闻翡翠庄园那边会有焰火看,你陪我去,好不好?”

宋夜痕略一思忖,道:“如果没有别的事绊着,我就陪你去吧。”

香锦得此承诺,心下欢喜,身体的不适立刻去了三成,轿夫抬着轿子一路穿街过巷,黄昏的秋风拍打着轿帘,时不时散落几缕进来,在那小小的空间里盘旋着。到了完颜府门口,香锦自己将轿帘一掀开,便看到贺晴渊在侧巷口与人比划着什么,表情有些慌张,一面说,一面向左右张望着。

香锦好奇,下了轿子走过去,贺晴渊正好望过来,看见她,立刻对面前的人低吼了一句,那人便悻悻地拂袖走了。香锦看那人背影,隐约是做青铜生意的姜奎,香锦问:“姜老板来找你做什么?”

贺晴渊反问:“你这么早就退席了?”

香锦道:“我累了,想回家休息。”贺晴渊却讥谑道:“家?这里几时成了你的家了?”香锦嗔他:“表哥,我知道你一直怨姑丈不重视你,可是,你却也在生意上捞了不少的好处了吧?”

贺晴渊冷眼扫过:“我是拿回我应得的。这几年我为他完颜家尽心卖命,得来的却少之又少。那老头子从来不顾念我与他也算亲戚一场,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即去。那周礼病得只剩半条人命了,他却舍得天天拿灵芝给他吊命。我为了金铺的生意累死累活,流连病榻的时候,他怎么说?他只知道责备我误了工期!”

香锦听了直叹气:“说到底,你我都是寄人篱下,是外人。”

贺晴渊又道:“外人?那宋夜痕不是外人吗?可是老头子对他却器重得很,我看他是打算将他升做大管家了吧?他对这外人,可比对你、对我,都要好许多倍呢?”香锦听贺晴渊这样说,心里虽然也不是滋味,但又想到宋夜痕十分得完颜松的器重,也忍不住替他高兴,零星有几点暗喜的滋味涌上眉梢,却被贺晴渊看穿了去,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宋夜痕的那点心思,但他心里是如何盘算的,你知道么?他那样精明的人,对你好也不见得是真心。”

香锦撅着嘴:“你胡说,宋大哥对我,怎会不是真心?”想起他曾经盛赞她的美貌与琴音,他不惜花重金买稀音琴相赠,他总是在她忧伤难过时耐心地开解她,又一次一次为了维护她不惜与华岫翻脸。这一切一切,若不是真心,如何做得出来?他大概是这园子里为数不多的真心待自己的人吧?自从爹娘死后,那种漂泊孤苦的感觉漫天席卷了她,她以为天大地大,再也得不到安稳和宁静,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在凄怆与哀伤中度过,是宋夜痕的出现改变了她的悲观憔悴,他的身影沉实而安稳,他的眼神多情而温暖,他让她愿意除去一身防备,将紧闭的心门,微微敞开一点,接纳他,只为他。

想着想着,霞云已飞上两颊。

同贺晴渊道了别,自己一个人回到绮香阁,看见那面稀音琴,便又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番,手指所过之处,抚着的仿佛都是宋夜痕的名字。

卓府的流水宴摆足了五天四夜,后来即便是结束了,那遍地流金的华美庄园里,也还弥漫着刺鼻的酒香。卓玉辰帮着父亲招呼宾客,折腾得两夜未曾合眼,筵席一结束,他便蒙头大睡,也不知睡过了几天的光景,甫一醒来,便猛地听人议论说完颜府出事了。

卓玉辰心头一凉,揪了那嚼舌的小厮问完颜府出的什么事,小厮看自家公子爷仿佛急慌了要吃人,战战兢兢地将来龙去脉说了,卓玉辰丢开他拔腿便往完颜府跑。一路上想着华岫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想她会不会已经哭成了泪人,便一个劲恨自己贪睡,没能早一点飞扑到她的身边。

华岫是在一日清晨醒来,听到那令她胆战心惊的消息的。完颜府最近铸造了一批金器,包括戒指、发簪等精巧的小首饰,也包括金屏、金炉等大件的装饰器物,其中最奢华的两件,一是穆亲王府订造的六角云纹大方鼎,另一件便是作为贺礼送给卓尚书的那尊笑面弥勒佛。可是这一批铸造的金器,销售之后却陆陆续续有人将货退回,原因是他们发现器物并非纯金铸造,里面掺杂了一种名曰金锈砂的物质。

金锈砂是一种被研磨得极细的沙砾,本身为灰黑色。它独特的属性使它可以与纯金相熔合,一些不诚实的商家往往用它掺杂在纯金之中,铸炼出纯度只有七八成、甚至更低的假金器。

纯金业一直是流苍国极为重要的经济命脉,因而历代朝廷都明令禁止,不许任何商家在金器铸炼方面造假,一经发现,必将严惩不贷,情节严重者,甚至会是杀头的祸。

昨日,穆亲王府那边有人不慎撞翻了方鼎,哪知道方鼎摔落之后不仅出现了裂痕,而且外皮剥落,裂痕处还隐约可见黑色的金锈砂的纹理。穆亲王因此勃然大怒,指责完颜家不诚实经营,其实最气的还是自己脸面挂不住,他毕竟是地位显赫的王爷,怎能容许区区一个生意人在太岁头上动土。

当天下午,官府便派了一队人马过来,将完颜府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带走了完颜松,以及全权负责此次金器铸造的三管家宋夜痕。

霜天府尹温兆棠开堂公审,但几番盘问,仍是疑点重重,最终也没个定论。府尹惊堂木一拍,下令将完颜松与宋夜痕收押在监牢里。华岫在旁听审,急得丢了半只魂,若不是紫琳掺着她,她便要昏倒在公堂前了。

此时,华岫在厅中坐着,脸色苍白得厉害,因为一宿没睡,眼眶也微微红肿着,嘴唇发白干裂,却连一口水也喝不下。她时不时起身踱步,朝门外张望着,等着下人来回报消息。完颜松认识不少的京都权贵,有一些平时与他称兄道弟,交情匪浅,华岫情急乱投医,便差了人四处求救,希望那些平时听她喊了一声世叔伯的权贵们此刻能加以援手。她是女儿家,完全不懂生意之道,这会儿着起急来,却只能冀望他人,自己再是想出力,也无从下手。大管家周礼病得不省人事,完颜府能派得上用场的,便只有二管家贺晴渊,他一大早已经出门奔走了,临走前直说小姐放心,我定必竭尽心力,让老爷平安无事地回来。

华岫哭哭啼啼,仿佛自己的灵魂也随着父亲一起,被拴在那囚牢之中,听说大凡是监牢,便都是血腥阴森的,进去的人无论清白还是有罪,都难免要吃一顿打,甚至或许遭受更可怕的刑罚,华岫不敢细想,低头看自己颤抖无力的双手,掌心道道细纹,每一道就仿佛是用皮鞭抽出来的。

深深的,很疼。

啪嗒啪嗒。眼泪刷刷地落进掌心里。那咸咸的滋味覆盖着,没有伤,却反而幻觉比伤口上撒盐还疼。

恍惚间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华岫——”她愕然地抬头去看,只见光影斑驳的室外有人飞奔而来,细细的灰尘随着他的行动在他的头顶翩然跳跃。她顿时心里翻涌得更难受,哭得也更厉害了,起身扑进对方的怀里,嘤嘤道:“卓少,怎么办?我,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救我爹!”

卓玉辰轻轻地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刘海,柔声安慰:“你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疏通了,至少这会儿伯父在监牢里是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毫毛的。”

“真的?”华岫凄凄地望上去,卓玉辰的一双漆黑瞳仁,盛着楚楚可怜的自己。他道:“这件事情一闹开,我爹也把家中那尊弥勒佛摔了,他本想把佛像一起交出去,作为呈堂证供,我好不容易拦了他。其实我爹平日太过正直,凡事都一板一眼的,容不得半颗沙子,他这样激动,也是心有痛惜,但好在他凡事都肯听我三分,我便说服了他,给伯父和完颜家一个追查真相,洗雪沉冤的机会。”

华岫急问:“他怎么说?”

卓玉辰道:“完颜家的生意,无论金铺还是钱庄,在霜天城都是数一数二的,这么些年以来,其品质和名誉,也是有口皆碑。许多人都不相信你爹会以金锈砂造假,欺诈百姓,听说在公堂开审,状师也以此为理据,力求府尹大人彻查,不可妄下判决。”

华岫噙着泪,微微点了点头:“是的,当时我亦在场,状师的确是这样说的。可是,温府尹偏不肯释放我爹。”

卓玉辰抬起袖子,轻轻地为华岫拭泪:“你别哭了,我已经央求我爹去为伯父疏通,相信以我爹在朝廷的地位,应该可以暂且将伯父担保出狱。到时候再彻查此事,伯父定然可以揪出元凶,给官府一个交代。”

那一刻,华岫觉得,仿佛窗外的万千明媚都将卓玉辰照着,照得他恍如天神一般勇猛,却又有着这世间最柔软最亲切的眼神,她含泪带笑:“卓少,谢谢你。”卓玉辰涩然一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紫琳端了一碗翠玉雪梨羹进来,见卓玉辰那样抱着华岫,便故意咳嗽了两声,卓玉辰极不情愿地放开了怀中的人儿,转头道:“这是给你家小姐的午膳吗?怎么就这一碗羹汤?怎会有营养?”

紫琳道:“不是午膳,是早膳。又或者,是昨天的晚膳。唉,总之,小姐这几天哪有吃什么东西。”

卓玉辰立刻皱了眉头,看着华岫,华岫便道:“眼下这番光景,我如何吃得安稳。”卓玉辰端起碗,捧到华岫面前,说是哄她也不是,说是吓她也不是,总之费了好大的劲,才总算劝得她将那碗雪梨羹勉强吞了。或许是那一点细细软软的食物敲开了她的胃,她那才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空得难受,冷汗珠子都冒出来了。

卓玉辰急忙派人去请大夫,又想打横抱起华岫,抱她回屋躺着,华岫却不肯,说自己要在此等消息,卓玉辰拗她不过,只好将她放在厅角的软塌上,她的身体一接触到榻上铺着的狐皮,便觉得周身虚弱酸软,连眼皮也抬不起,昏昏沉沉地便睡了过去。大约睡了两三个时辰,中途还有大夫来诊脉,她也浑然不知,后来是被噩梦缠住了,哭喊起来,方才猛地惊醒坐起。

那时,正好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老爷回来了!”

华岫踉踉跄跄奔出去,看见完颜松一脸倦容地走进来,她也不管是梦还是真,眼泪哗哗地便涌了出来,扑过去一头埋进父亲的怀里,仿佛暴风雨中受苦受难的雏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羽翼,完颜松拍着她的头:“傻孩子,爹没事,爹这不平安地回来了吗?”

华岫抽噎着抬起头来,正看见完颜松背后站着的宋夜痕,他的衣服上染了泥,还破了口子,甚至依稀可见皮肉上绽裂的伤痕。华岫猝然一惊,脱口问道:“他们在牢里用刑了?”完颜松淡淡地转了头,似有还无地看了一眼宋夜痕,只对华岫道:“放心,爹没事,一点伤也没有。”

完颜松想起在监牢的时候,官差要用刑,宋夜痕拼死将他护着,直说所有的刑罚他一力承担,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他看了不免心软。可是此次祸端,嫌疑最大的却也是宋夜痕,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他知道自己是很难摒除芥蒂,再像从前那样信赖他了。他对他的伤不闻不问,只吩咐下人去将二管家找回来。

华岫看着宋夜痕,总觉得他那样隐忍,好像是受了无尽的委屈。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吆喝:“各位请让一让!”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卓玉辰灰头土脸地捧了一碗药进来,他仔细地盯着那药碗,生怕洒出一滴,专注得两只眼睛都快掉进去。他看完颜松回来了,华岫也醒了,心里高兴,急忙把药碗放在桌边,对华岫道:“你看,我是不会骗你的,对不对?”

华岫看着卓玉辰一脸孩子气,鼻尖和下巴都沾了灰,模样很滑稽,忍不住噗哧一笑,道:“你这是钻地洞里捉老鼠去了吗?”一面说,一面掏出绢子给他擦拭。隔得近,动作又温柔,不免惹得卓玉辰心猿意马,堪堪地盯着面前如水的眼眸,有些痴醉。他一把握了她的手,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在场,只顾自说道:“你别怪紫琳,是我坚持要去厨房给你煎药的,她不让我去,可她哪里拦得住我。”

完颜松皱眉问:“你这是怎么了?又病了?”

华岫趁机抽回被卓玉辰握住的手,挽上父亲的胳膊,道:“没事的,爹一回来,女儿什么病都好了。”

卓玉辰亦解释道:“伯父请放心,刚才大夫已经来瞧过了,说华岫只是气虚,给她开的是补气血、健脾胃的药。倒是她这两天担心您的安危,不吃不睡,憔悴了不少。”

完颜松心疼华岫,好言又对她关慰了一阵。也知道自己能够暂时脱身全靠了卓家父子,心下感激,对卓玉辰也很是热情,看卓玉辰一身狼狈,便着人带他去梳洗换衣,要留他在家中用膳。

厅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华岫看宋夜痕始终一语不发地站着,眉头一皱,上前道:“找人替你清洗了伤口,让大夫瞧瞧,好生歇着吧。”虽然是不冷不热的语气,但言辞间的关切却藏不住,宋夜痕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仿佛有满腹的话,又不知如何启齿。随即便听完颜松道:“照华岫说的去做,你退下吧。”

“是。”宋夜痕转身出了大厅,脚步有些蹒跚,那背影仿佛也尽是苍凉。他知道完颜松此刻不再信任他,原本他一心冀望着离开了监牢便辅佐完颜松彻查此事,但完颜松却对他说不必插手,显然已是防着他。这一批金器,从工艺设计的草图绘制,到最终成品的运输销售,都是由他监管,纵然他没有中饱私囊,以金锈砂造假,但怎么也难逃渎职之罪。

他狠狠地叹出一声,便觉胸前伤口隐隐作疼。看面前暮色渐渐沉落,庭院寂寥,清冷得堪比月中宫阙,他哀从中来,腔子里似积满郁结难消。他轻点上烛台,解开衣衫,将金创药缓缓地涂在伤口处。那些裂开的皮肉,每触碰一下,就有火烧火燎的刺痛感袭来,他额上渐渐渗出豆大的冷汗。

忽然传来咚咚咚的一阵敲门声,宋夜痕以为是方才主动请缨为他找大夫的小厮回来了,便仍赤着上身前去开门,门一开,竟见华岫端端地站着,对上她错愕的眼神,瞳仁中泛起轻微的涟漪。

华岫看宋夜痕此番模样,不禁有些尴尬,方才在一路上忖度了许久的台词纷纷打乱,不知如何开场,只好慌慌地说道:“我,我来看看你……”宋夜痕一面转身去拿外衣,一面吞吐道:“请进来坐吧。”他一转身,后背的伤口便烙进华岫的眼里,华岫暗暗颦眉,愤然道:“案子尚未判决,他们怎能如此对你!”

宋夜痕的背影忽然顿住,虽不回身,却也不难臆想出他此刻面容上的复杂,他问:“你这样说,是相信我吗?”

华岫只看着那几道令她心痛如绞的伤口,渐渐地想起来自己来此的目的除了是要询问他的伤势,也是要当面问他,究竟有没有做出对不起完颜家的事情。她细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那你——有没有做过呢?”

“没有!”

没有——这两个字短促而有力,仿如铁器落在地上,铮铮然。宋夜痕抑不住激动,猛地转过身来,却因为不慎牵扯到伤口,疼得厉害,抚着胸口喘息着倚在桌边。华岫急忙上前想扶住他,可是又看见他**的上身,顿时面颊烧得绯红,一颗心砰砰地跳着,伸出去的手立刻收回来,微微地侧过身去,故意将视线错开。

宋夜痕心无旁骛,他惟一想要知道的,便是华岫如何看他,他的声音有些发哑,鼻息很重,问道:“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信我么?”空气中,仿佛有几缕暗香涌动着,融进这茫茫无边的黑夜里,亦沉入案上那盏如豆的灯火。沉默像一间牢笼,将屋子里的两个人漫漫长长地包裹着。

一阵风起,吹响了楼外檐角上挂着的几只铜铃。

铃声清越,如梦似幻。

宋夜痕在等着华岫的回答,可是他所冀盼的声音却迟迟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感到茫然凄苦,仿如置身无边的戈壁,四顾都是绝望。干渴已经快要将他吞噬,寒冷如刀的烈风割着他,虎豹豺狼都围困着他,肆机要将他扯成碎片。他一脸凄然,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到那时他方才知道,自己是那么那么地期望得到眼前这女子的认同。

她若是也误会他,不肯信他,他想,那么就算将来沉冤得雪,就算破了千军万马登高凌驾尘俗之上,是不是也没有意义了?

心忽然很痛。痛得胜过一切皮肉表象。

痛得仿佛将要魂飞魄散。

一轮圆月穿破层层乌云,将漆黑的夜空照亮了几分,也将这间小屋镀上稀薄的银白色。一个声音仿如穿越了千年,跋山涉水披荆斩棘而来,柔柔地,却堪比千军万马,飞入宋夜痕的耳朵,同时已撞进他心里。

那声音说:“我相信你。”

宋夜痕已经无法形容那一刻他死而复生的喜悦,他再也按捺不住,两步跨上前,紧紧地扶着华岫的肩,痴痴地凝望着她,笑得有些癫狂:“你?你真的信我?”华岫看了看他紧紧箍住自己的双手,似笑非笑,柔声道:“你说的,我就相信。”

你说的,我就相信。

短短的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像蜜糖灌进心底。可是,却又像耳光落在脸上,像尖针刺进皮肉。

宋夜痕醒了醒神,松开华岫,微微地退了半步,想起自己此前对她的种种态度,忽然很恨,恨自己为何不能有这样的盲从与孤勇。为何不能对她也说一句,你说的,我就相信。他感到无地自容,将头沉重地垂下,道:“对不起。”

在此之前,华岫原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对宋夜痕痴心到怎样的程度,可是,听说他受困在牢狱,看着他带着浑身的伤回来,望着他委屈难过的眼神,她便知道,她的心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她信他。她信自己所爱之人,绝非奸佞的伪君子。

她勉力笑了笑,问:“为何忽然道歉?”

宋夜痕说:“我之前那样对你……我,我当时也是气糊涂了,我将香锦当作朋友,看得像妹妹似的,我看她难受,担心起来,便就不分青红皂白,我太冲动了!”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华岫听得最真切的,便是那句朋友,那一声像妹妹似的,她曾怀疑宋夜痕对香锦有情,此刻方才知道原来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她心中暗喜,但故意强忍着,道:“我信你,并非想交换你对我的信任。你仍是有权利怀疑我,但我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她摔倒是她故意的,我没有推她。”

宋夜痕也不是不知道香锦的小心眼,亦更加了解华岫的为人秉性,冷静之后他早就已经将事情思量遍了,心想大概他是真的错怪了她,好几次想对她道歉,此刻她这样一说,他更加惭愧,愈惭愧便愈难受,一口气涌上来,呛了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华岫急忙顺着给他抹了抹后背,就像小时候自己喝水被呛到,爹娘都曾这样温柔宠溺地轻抚过她,但她的手不注意碰到了后背的伤口,反倒让宋夜痕更难受,压抑的颤栗传入指尖,她一愣,佯作生气,道:“这后背的伤你怎能处理呢,把金创药给我吧。”

宋夜痕起身,摆手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华岫瞪着他:“让你坐下你就坐下!”说着,两手抄在胸前,再道,“除非你想要我今晚就留在这儿,守着你不走了。”宋夜痕顿时语塞,知道自己拗不过她,惟有乖乖地坐下。华岫掏出绢子,浸了水拧干,一点一点沾去伤口周围的血痕,然后再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沿伤口撒着,时不时轻轻地用手指去涂抹晕开,偶尔还对着伤口轻轻地吹几口气。

却听前面的人噗哧一笑,华岫直起身子:“你笑什么?”

宋夜痕依旧忍俊不禁,道:“是谁告诉你,要那样对着伤口吹气了?你吹的莫非是仙气不成?”

华岫顿时又羞又气,恍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若有什么轻微的磕磕碰碰,爹娘都会一面哄她,一面朝着她的伤痛处吹气,还骗她说那吹出来的是仙气,她信以为真,仿佛疼痛真的减轻了,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不过是爹娘的宠爱,是善意的谎言。可是刚才也不知怎的,浑浑噩噩竟做出那样幼稚的举动,被宋夜痕一语道破,那声音就像吹在她耳鬓,吹得她直想夺门逃走。

她忽然俯下身去,一口咬住宋夜痕的肩膀。

“啊——”暗夜里少年一阵低呼,却怕声音传出去被别人听到,只好猛地握紧了拳头,死死地忍着,挺直了背,像一尊雕像似的,眉心都拧到了一处去。那左肩上一排玉齿,狠狠地嵌进皮肉里,仿佛还要嵌进骨骼,嵌进灵魂,他强忍着身体的颤栗,望着地上,烛火映照出的两人交错的影子。

片刻之后,华岫松开了他。但左肩上的齿痕却是撤不去了,弯弯的两排,如刻在石上的誓言,即便光阴流逝,却永久无法磨灭。他知道,他将会带着这两排齿痕从生到死,带入轮回,心中竟是悸动却又暗喜。

华岫嘻嘻一笑,道:“我这便是报了仇了,你以后若还敢惹我生气,我便再咬你一口。”宋夜痕看着华岫娇憨的模样,早耐不住心猿意马,说话又大胆了三分:“我若是一直惹你生气,那岂不全身都要被你咬了?”

华岫本想反驳,却猛然觉出那话语中的轻佻,再看面前的少年和自己隔了不过一寸远,就算光线幽暗,也能清楚地看见他扇动的睫羽,斜飞的眉,微笑的唇,连鼻息仿佛也要扑打在脸上,她羞赧地将身子背过去,道:“谁准你胡说了?”

宋夜痕略作沉默,低低地唤了一声:“华岫——”女子还是背对着她,用鼻音相应。他道:“有件事情,我不想瞒你。”华岫听出宋夜痕语态间的严肃,便跟着收了心,回头来望着他:“什么事情?”

宋夜痕敛着眉,仿佛在给自己寻找说话的勇气,又停了片刻,他才道:“你可还记得我曾问你有关洛云翩的事情?”

华岫愕然:“记得。”她更记得他对自己隐瞒了某些真相,而她还曾为了向他套问实话,不小心让香锦喝了掺有药粉的水,造成了彼此间第一次的剑拔弩张;后来又有接连不断的风波,以至于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再追究下去,她想,难道此刻他是要对我坦白了吗?颦眉蹙额,等待着下文的开启。

宋夜痕轻声一叹,道:“那个时候我告诉你,我与洛云翩姑娘仅有一面之缘,其实并不是实话。我们并非在风荫相识,而是在倾伶紫福舞班入京的行船上。”他于是将彼此之间如何相识、相爱却错开,逐一对华岫道来,华岫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先前的喜悦甜蜜倏地黯淡减退,只有无边的茫然与心痛缠绕着:“你为何之前要瞒着?”

宋夜痕便将自己入府的目的,以及心中的怀疑说了,说得很费力,每一字每一句都小心斟酌,生怕触怒了华岫。那天际的乌云再度将圆月遮蔽了,屋子里的光线随之减淡,如豆的灯火好像随时要被风吹灭。

华岫道:“你对我隐瞒,是想让我以为你只是无意间问起了她,让我以为你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好对你降低戒心,是不是?在你的心里,你怀疑我,怀疑她失踪了,甚至有可能已经死了,都是我造成的,对不对?”连出两问,像极了监牢里的酷刑,抽打在身,教宋夜痕倍受煎熬。

华岫凄然一笑:“你何不一直将这个秘密藏着,我便永远不知道,永远不会对你失望难过?”

宋夜痕沉痛道:“我不想骗你了。”我对你藏了秘密,无法坦然地面对你,那种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他将许多深挚的言语都吞回肚子里,只用尽全力说了那样简单的一句。一句话,随着他的眼神与肢体的动作,闯进华岫的视线里,渗进她的心里,给予她零星的安慰。

宋夜痕再唤了她一声:“华岫?”他说,“能否告诉我,实情究竟是怎样的?”华岫心弦抽紧,娇弱的身躯仿如在风雨中摇曳,她说:“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吧,休养好了便帮我爹追查金器造假一事,也好给你自己洗脱嫌疑。”说罢,不等宋夜痕再开口,便急忙开门出去,背影如风,转瞬便没入漆黑夜色,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