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华岫仍是昏迷不醒。发烧,烧的反反复复,忽而发寒,忽而又发热。意识也不知是清醒还是不清醒,总喃喃念念的。
紫琳守着她,整个人也跟着瘦了一圈。
第三日晌午,宋夜痕来了红绡楼,站在幽香袅袅的闺房门口,朝里一望,正见华岫薄薄地躺着,像一片纸似的,孱弱得让人心疼。那脸色还泛着青白,额头上有细细的冷汗珠子,玉唇微启,好像有话却说不出来。
紫琳正调拨着炉子里的檀香,看宋夜痕来了,萎靡的神态倒亮了几分,笑盈盈地邀他进来:“小姐若是知道三管家对她这样有心,定要高兴得不得了的。”宋夜痕听她那样说,仿佛话里有话似的,不禁尴尬起来,又想起老船夫说的那些,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便道:“我顺路经过,便来瞧瞧她,想必还算稳定,没有大的起伏吧?”
紫琳道:“上午大夫又来瞧过,说是恢复得还好,看样子也快醒了。”
宋夜痕叹息:“那就好。那——我走了。”
紫琳忙唤:“三管家!”
“嗯?”宋夜痕顿住脚,望着她,“还有事吗?”
紫琳勉力笑了笑,道:“上午不仅大夫来过,卓尚书也来了。”低哀的静谧之中,宋夜痕听见一颗石子投入清潭的声响,咕咚一下,仿佛很重,扰乱了满池的静水。满世界只有那一声,因此显得尖利。
他是知道的。
上午卓尚书亲自登门,琳琅繁重的聘礼堆了半屋,什么礼仪步骤都不讲究了,只直接向完颜松提出结两家秦晋之好,再择日完婚。完颜松原本就对卓玉辰的出身及人品赞不绝口,自然很乐意同卓家结亲,此事再由身为尚书的卓老爷亲自提出,连聘礼都一并带来了,他自然是立刻心满意足地接纳。
当时,宋夜痕侍立在旁,看两位老爷有说有笑,他噤声不语,只觉得自己多余。身与心,从皮肉到灵魂,只塞满一个念头——
华岫要成亲了。
而这念头此刻再被紫琳提及,要成亲的那个人,就躺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他竟不知是何滋味,怔忡得两眼都没了神采。紫琳看他不答腔,便又再问了一次,他方才游离着说:“嗯,我知道。”
紫琳问:“不知三管家觉得,我家小姐嫁给卓少爷,是好还是不好呢?”
宋夜痕下意识地将视线挪去门罩,只盯着上面挂着的淡紫色轻纱,说:“卓少出身高贵,一表人才,他对她千依百顺,疼爱呵护,又曾与她共生死,豁出性命保护她,我想,他必定会好好珍惜这段姻缘。她嫁给他,自然是很好。”
紫琳皱眉:“这可是三管家的真心话?”
“自然是的。”
紫琳顿觉尴尬,只好说:“我现在去厨房给小姐端药,三管家可以留在这儿多陪陪小姐。”可宋夜痕却说:“我也还有些事情要做,便跟你一起走吧。”两个人一同出了园子,待紫琳端了药又回来,刚舀了一勺送到华岫的嘴边,华岫却清咳了两声,睁开眼睛醒了。紫琳又急又喜,立刻喊了小丫鬟去请大夫,华岫一把搭上她的肩,摇摇欲坠似的,问她:“刚才你是在和谁说话?”
紫琳一惊,心想,莫不是她都听见了?她急忙端着药碗送过去:“小姐,先将这药喝了吧,您身子虚,怠慢不得。”
华岫有气无力地拂开她:“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嫁给卓少爷,谁要嫁给卓少爷?”
紫琳战战兢兢:“这宅子里,除了小姐您,谁还会是卓少爷想娶的?”华岫顿时明白刚才她迷迷糊糊听见的那段对话果然不是做梦,她翻身下床,喃喃道:“爹在哪里?我要去找他!这门亲事,不能结!”
紫琳急忙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掺着华岫,道:“小姐,我扶您!”她仿佛跟华岫一样着急,恨不能立刻就到了老爷的面前,好像要挣扎反抗的,不仅仅是华岫,还有她自己。
只因她是那心境清明的旁观者。
华岫的心中到底有谁,她早就收进了眼底。或许就在华岫自己都害怕承认的时候,她却把真相牢牢地刻在了心里。她扶着华岫从红绡楼出来,绕过几重庭院,到了阅草堂,完颜松正从屋子里出来,颇有些行色匆匆。
华岫踉跄着过去,完颜松见状直皱眉头:“你醒了?为何不在屋里好好歇着?”华岫把了完颜松的手腕,亦是给自己寻找一个站立的支撑:“爹,听说您收了卓家的聘礼?”
“嗯?”
华岫摇头,一双明眸似蓄了水:“退回去退回去!爹,女儿不嫁。”完颜松无奈地叹了一声,拍着华岫的手:“孩子,你迟早是要离开这个家的。”华岫更着急了,有些话却堵在喉咙里,想说却怕说,只能吞吐道:“爹,女儿不能嫁给卓玉辰。”
“为什么?”完颜松露出焦虑,“你不是喜欢他吗?”
华岫急得跺脚:“我……总之,我不想嫁给他!”
完颜松此刻原本是要到听风园去看周礼的,刚才下人来说,大管家的病情有变,好像是非常严重了,他心中焦急,又看华岫此刻吞吐忸怩,那份急躁不安便加深了一层,他道:“不要再发小孩子脾气了,是不是你和玉辰之间闹别扭了?你这性子也该收敛收敛了,我看玉辰那孩子对你千依百顺的,总是让着你,他日你们成亲,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好好待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礼都收了,岂有退还的道理?”说着,朝侍立在旁的紫琳吩咐道,“你扶小姐回屋歇着,才刚醒,别让她到处乱走。”
紫琳自知身份低微,有些话华岫不肯开口,她更是没有权利多嘴,只好顺了完颜松的意思,过来将华岫扶了,轻声道:“小姐,先回屋歇着,以后的事情,等你养好身子,再慢慢谋定也不迟。”
华岫看着完颜松阔步出了阅草堂,满口的叹息,却缠在舌尖发不出,像是要生生地将嘴巴浸泡腐烂。一双惺忪的眼,藏满哀戚。紫琳见四下已经无人,禁不住出声询问:“小姐,为何不对老爷说明实情?”
“呵,什么实情?”华岫凄然酸笑。
紫琳抿了抿嘴,吞吐道:“说……说小姐您喜欢的人,其实——是三管家!”华岫失魂落魄地扭头来看:“我喜欢的人,是宋夜痕?”仿如在问紫琳,又仿如是在自问。可是,心里却早已经有个声音回答了她。
是的。
若不是因为宋夜痕,又怎能体会到那种牵肠挂肚,不愿意为别的男子画眉梳妆的惆怅?若不是因为宋夜痕,或许,这一生就懵懵懂懂,糊糊涂涂地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过波澜不惊的生活吧?
若不是因为宋夜痕,漫漫人生,又岂会拾到自己的心跳。
那么重,那么狠,有欢喜也有悲伤,一下一下地,填满空****的心房。愿意为了他将最美的笑靥绽放!
若不是因为宋夜痕……
想着想着,华岫竟伤心得大哭了起来。那一哭立刻吓坏了紫琳,掏出绢子慌手忙脚地去擦眼泪,一面安慰:“小姐,别哭了,这亲事一日未结,便都是有转机的。”华岫也不说话,还是哭,紫琳只好一个劲地劝说,好在那时角门处进来了几个丫鬟,华岫怕被她们见到自己失态,便拿手绢掩着面,渐渐地止住了。
后来两天,华岫仍是想劝服完颜松退了这门亲事,可完颜松只说婚姻大事理应由父母做主,铁了心要华岫嫁进卓家。他也问她到底为什么不肯和卓玉辰成亲,她每每都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对于尊卑等级是非常看重的,她不敢贸然说出,只怕说了,反而会火上浇油,气得父亲更要强迫她嫁进卓家。而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说到底也只是她一人的坚持吧?
那宋夜痕呢?
她甚至不知道他心里是否有她。依稀还记得自己醒转的那天,他曾说他是很高兴看见她成为卓玉辰的新娘的。他当时和紫琳的对话,断断续续,总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只要想一次,心便会疼一下,
那种感觉犹如被火烧,像被串在刑架上炙烤。
紫琳在一旁看着,急得团团转,说小姐要是自己不好开口,她就替小姐去跟三管家说清楚。华岫总是阻止她,说要说也是我自己当面去问他,你让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那么虚软无力,那么仓皇失措,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与真,从来没有过的严肃。
紫琳明白,关心则乱,华岫可以嬉笑任性着去对待任何的事情,但惟独这件事,是真的缚住了她,难倒了她,她已经完全乱了方寸了。
华岫苏醒的消息,到第三日才传到卓玉辰的耳朵里,他立刻备马赶来,在大门外把缰绳一甩,扔进随从的手里,几步跨上台阶,直冲大门内而去。管门的李成安战战兢兢地过来,却拦了他,赔笑道:“小姐吩咐了,若是卓少爷您来了,还请您回府去,她这一阵暂时不想见您。”
卓玉辰没想到华岫会给他吃闭门羹,但隐隐也猜到,是跟他突然提亲有关。只因他回家之后向父亲表明了心迹,催促父亲赶快到完颜府将提亲定下,卓尚书爱子心切,向来都对他千依百顺,所以立刻就带了聘礼来。
完颜松收下聘礼的时候,华岫还昏迷着,也就是说,这门亲事,新娘尚未点头,便已经由双方家长定下。莫不是她醒了以后恼他如此莽撞?还是——还是她真的不愿意嫁给他?卓玉辰顿时感到心头凉意阵阵,但呼吸却带着火烧火燎的赤痛。
他想起华岫看宋夜痕的眼神。
想起宋夜痕在说到华岫的时候,声音里暗藏的那份柔情,宠溺,又或是担忧,还有欣赏与怜惜。
想起华岫常常在他的面前提到宋夜痕,有些事情,明明离宋夜痕很遥远,甚至看上去和他毫无关联,但她却偏偏要提,好像总能够找到线索,将眼前的事物跟那个人联系起来。就算是骂他,埋怨他,数落他的不是,高亢的嗓音里,也没有真的愤怒。
而是甜。
一种藏也藏不住的甜。像袅袅的烟,从她的言辞间升腾满溢,缠绕在面前。
卓玉辰知道,他是怕了,怕华岫的心真的在宋夜痕的身上,怕他们彼此情投意合,所以,他才迫不及待要父亲来提亲,可这会儿亲事虽然定了,华岫对他却避而不见,起初他还能强忍着,说自己尊重她的意思,她今日不想见他,他就明日来,明日还不想见,就后日来,总之天天来,一直来到她愿意见他了为止。
可是,才几天下来,耐心便开始减退了。
有一日,卓玉辰站在完颜府大门外,对管门的李成安说:“你去给小姐传个话,就说我在这里等她,等不到她,我是不会离开的。”李成安诚惶诚恐地找到紫琳,将卓玉辰的意思转达了,紫琳又告诉华岫,低声试问:“他来了这么多天,您总是避而不见,却也不是个办法,您总不能避他一辈子吧?他今天若真是不走了,那样身骄肉贵的,在门外站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来,又如何是好?”
此时晚夏也已经过了,荷塘的碧叶开始染了淡淡的霜色。秋意渐起,将往常的鲜绿覆上一层轻薄的愁气。华岫沿着青石板的小径一路走着,分明是百无聊赖,连下一个步子都不知跨向哪里。
紫琳的愁眉锁得和她一样深,看她恹恹的没有精神,又一反常态不大开口说话,心里便更着急,又劝道:“小姐如此烦恼,其实何不向卓少爷说明您的心意呢?我看他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对小姐您用情也深,应该不忍心强迫您做不愿意做的事。您对他好言相劝,说不定他就撤了成亲的念头,这事由他去向卓老爷解释,尚书老爷官大,若他都不计较,咱家老爷这边也就好处理得多了。”
紫琳所言,虽然正合了华岫的心意,但那一句“用情也深”,却像一颗石子沉进心湖,咕咚一下,溅起水纹千片。
华岫微微愣了愣神:“真的对他说了,只怕会伤着他吧?”其实,不管退婚还是当面的拒绝,其本质都是相同的,结果也一样,但是,她宁可多次去求父亲出面向卓家解除婚约,也不愿当面面对卓玉辰。
因为她不敢。
她觉得自己就像做了错事似的,害怕面对卓玉辰。她受了他太多的宠,领了他太多的情,甚至被他豁出性命保护着,如今,却要在他面前,用几句话将他的感情扼杀,就仿佛要将他凌迟处死了,她觉得,那实在太残忍了。
原来她自己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感情的事,她真是焦虑慌乱,束手无策。
寻思间,对面的抄手游廊上款款地走来一人。白衫碧裙,是刚从外面街上回来的少夫人顾愁烟。
自从几个月前华岫和顾愁烟历劫归来,她就很少看见她,有时就算碰见了,也只是彼此点点头,简单地招呼一下。关于顾愁烟在敖昆面前承认自己杀了凤绯一事,华岫始终耿耿于怀,觉得她的嫂嫂就是杀人的凶手,沾了血腥,就算完颜松为了遮家丑不追究此事,但那阴影却依然在她的心里结着。
此刻,华岫看见顾愁烟,仍是想像往常那样寡淡地经过,顾愁烟却先喊住了她:“华岫——”
“嗯?”华岫停住步子,转身过来,“你叫我?”
顾愁烟柔柔地将黛眉蹙起:“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看卓少爷在门外站着,听说是见不着你便不肯走,你们就快要成亲了,你为何不肯见他?”
华岫有些不悦,冷然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嫂嫂费心。”
顾愁烟似是故意试探,问道:“莫非你并不想嫁给他?”
华岫的心事被言中,眉间不自觉浮上几缕尴尬,并不想再和顾愁烟多说,便抽身要走,却又听顾愁烟轻飘飘说道:“卓少爷在山谷的时候是如何保护你,你是知道的,有这样一个人,将你爱着,护着,便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一生也足够了。”
声如轻纱,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进华岫的耳朵。华岫的脚步顿了顿,也没再说什么,便拂袖走了。倒是紫琳,跟着华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顾愁烟,见顾愁烟那么单薄忧郁地愣着,寂寞的身影,仿佛是笼上一层迷云。
那会儿还是清早,但转眼便到了黄昏,华岫一整天坐立不安,不停地问紫琳,卓玉辰是否还在门外站着。紫琳总说是的,问多少遍,她就回了多少句是的。她说:“我看卓少爷是真的铁了心了,小姐您就见一见他吧,说与不说,都由小姐您自己决定。”
天黑的时候完颜松也回来了,一看见卓玉辰,心里便明白了八成。他要替华岫拿主意,让卓玉辰直接进红绡楼去,卓玉辰却不肯,始终坚持要在门外等,要等到华岫同意见他为止,态度坚决得很,连完颜松也无可奈何。
就那么站了一天一夜。
到第二天清晨,粒米未沾,滴水未进,嘴唇都干得快裂开了,连神情也有些呆滞。宋夜痕也出来劝他,可他却站得像磐石似的,某个瞬间他看向宋夜痕的眼神尤其意味深长,有点凉,像刀子似的。但转瞬即逝,宋夜痕心头一惊,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可偏偏因此生出烦恼来。
随行的家丁催促:“三管家,铺子那边二管家还在等着您呢,您赶紧过去吧。”宋夜痕点点头:“我知道了。”又看看卓玉辰,还想说点什么,大门内却急急地跑过来一个人,是个穿花裙的小丫鬟,声音清甜,带着喜气:“卓少爷,小姐请您进去呢!”
他终于是打动她了!
卓玉辰立时喜出望外,早已经黯下去的眉眼也鲜亮起来,还有意无意地扫了身边的宋夜痕一眼,便理了理衫子,昂首阔步迈进了大门。华岫早已经妆扮妥当,在闺房前的回廊上站着,心扑扑跳得厉害,掩不住局促紧张。她犹豫了一整晚,决心对卓玉辰说出实情。告诉他,她不愿意嫁给他,她对他并无男女之爱。
卓玉辰却毫无准备,满心欢喜地跑进园子,远远地看到华岫,眼神一亮,笑容已天真地铺开:“你终于肯见我了!”华岫僵硬地笑了笑,只怕自己刚刚才储备的勇气会溃散掉,立刻便说出:“我有话想跟你讲。”
“嗯,你说?”卓玉辰专注地看着华岫,他嘴唇上的裂痕映在她如水的眼瞳里,她的神情并不寻常。
红绡楼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面对面,却远隔几重山。
良久,华岫仿佛是飞快地从哪里借来了一点勇气,倏地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将心一横,说道:“我不能与你成亲!”
卓玉辰的惊愕转瞬即逝,仍摆出一副殷殷期待的表情:“我爹已经在请人算婚期了,这几日尚书府也忙成一团,大家都在筹备着成亲的事宜。你说,你是喜欢铺张热闹呢,还是清淡从简?我觉得还是热闹的好,凭你我两家的财势,必定要将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才妥当。”他好像压根没有听见华岫刚才的话,只絮絮地说着,华岫抿了抿嘴,暗地里握紧了拳头,又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得更大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卓玉辰,我不能与你成亲!”
“那天,我爹甚至还说,想请皇帝给咱们主持婚礼呢,到时候,只怕全天下的女子都要羡慕你……嗯,自然也是要羡慕我的,羡慕我可以娶到我最珍惜最深爱的人。”卓玉辰故意强调“珍惜”与“深爱”这样的字眼,华岫便知道,他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只是他故意装傻充愣,不愿意面对。她想自己还顾虑什么呢,反正最难开口的那句也说出来了,其余的辅助语句似乎就容易得多,她便强迫自己望定了卓玉辰,那凛冽的眼神一上去,反而轮到卓玉辰慌乱闪避:“你也许心情不好吧,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卓玉辰——”华岫看他有逃的势头,忍不住大喊了一声,而后又转为温柔的低哀,“你明日来,后日来,天天来,我要说的话都是一样的。我不能嫁给你,我从来只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对你并无男女之意。”
卓玉辰握紧了拳,颤抖的双肩,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晃的窗纸,就快要破烂裂开。
沉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
卓玉辰没有说话。
他越是发静,就越让那小园内的气氛颤栗癫狂。越让华岫觉得胆战心惊。她轻轻地伸出手去扯他的袖子:“你为何不说话?”
他用背对着她。
沉默。
还是沉默。
华岫已带上哭腔,泪盈于睫:“卓少,你倒是出句声啊——”其实她多想就一直那样喊他卓少,清清脆脆的,欢欢喜喜的,两个人可以同游玩,同聊天,偶尔斗斗气,开彼此的玩笑,甚至,甚至同生死共患难,但惟独不谈风月,不走进尴尬的死胡同。
还能够吗?
华岫想着想着,心生难过,眼泪彻底地涌出了眼眶,顺着光滑的面庞流淌滴落。这时,卓玉辰的声音仿佛自遥远的亘古传来,轻得让人不忍细听:“恐怕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让你不肯接受我吧?”
华岫咬紧了嘴唇,低头不语。
卓玉辰凄然地望过来,红红的眼眶,竟隐隐带着哭意,那眼神撞进华岫的心里,她再度被愧疚吞噬。他问:“你真的决定了?”
“嗯。”华岫低头回答,从鼻腔里哼出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落在卓玉辰的耳朵里,却比这世间最洪亮最尖刺的声音更伤他。
他忽然笑了。
笑声弥漫在幽静的红绡楼,每一片砖瓦,都好像开始因他的笑声而哭泣。
“你——”华岫不懂他笑容里的意思,想发问,却又不免还畏惧着,便听他自己又再开了口:“我会等你。等到你回心转意,等你爱上我。”他说,“你今天不能,我就等明天;明天不能,我就等后天;天天等,年年等,这一生我都等你!不过——”他顿了顿,凄伤如断肠,“你放心,你若不是真心愿意嫁给我,我便不会强娶你,这件事情,我自会回去向我爹交代。”
华岫心中一动,冲口而出:“卓少!不值得!”
“值得!”卓玉辰狠狠地一声,不留半分间隙,笃定地接上话,“若是为自己心爱之人坚守等待也不值得,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的事情?”这声音随着风潜入华岫的身体,将她纤瘦的身躯撑得满满的,好像都快要胀破,她难受得无法言语,便看卓玉辰淡淡地转身走了。
她从未看过他那样落寞。
无助。
就算是身陷险境、生死攸关的时刻,也没有。
而她自己呢?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虚弱疲累,就算是挨打受病,那滋味仿佛也好过此刻许多。
卓玉辰离开红绡楼,走了一阵,尚未出完颜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下步子,伸出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一颗玲珑青碧的石头。那是灵犀石。是他第一次见华岫的时候从花灯会上买的。他一直都没有告诉她,当日,他之所以那么心急想插队买那颗灵犀石,其实也是为了给华岫一份见面礼。
见面之后,他才知道她的光临是给了自己多大的荣幸。他爱上了她。他永远忘不掉初见的那一幕,她的一身狼狈,却倔强,还有些装模作样,让人看了好气又好笑,那点点滴滴都深刻地印在他的记忆里。于是,这颗石头也变得更具意义。他一直小心地收藏着,随身携带,仿佛是带着彼此缘分的见证。
卓玉辰驻足沉思,忽然觉得很想将灵犀石交给华岫,想借此告诉她,自己是如何珍视彼此之间每一段记忆,每一分凭证,想将心中的委屈和伤痛都借着灵犀石**给她,想让她看到他是如何憔悴难过,但又想起她方才言语的决绝,不禁生出惧意来。
思索了一阵,他便不再朝出府的方向走了。而是绕过右侧的凉亭,朝着浣溪院而去。浣溪院中住着顾愁烟,他想,或许可以借顾愁烟之手将灵犀石转交,甚至借她之口,去劝说华岫。
心神恍惚间,已到了浣溪院的门口。敞着的月洞门,勾勒出院内的清雅幽静。卓玉辰款步进去,甫一走入,却见院中池塘旁边摆了一张紫檀木的翘角雕花桌,有香炉与祭品一字排开。顾愁烟正站在桌前,背对着他,双手举着三炷香,举高过头顶,轻声念道:“相公生前有负于你,愿你死后能得安宁,来生不再受苦受难。你的生祭死祭,我都会一直代他给你奉香烛冥纸。但请你原谅他。”
卓玉辰剑眉一蹙,清咳了两声。顾愁烟闻声连忙将线香插进炉里,回头来看,见是卓玉辰,神态之中不免有些惊慌,吞吐道:“你怎么来了?”卓玉辰答非所问:“你是在祭拜敖昆的女儿凤绯吧?”
顾愁烟无可辩驳,只低头默认。
卓玉辰的眼中闪过考量与犹疑,问道:“是因为你杀了她,所以心有愧疚,想在她死后弥补她?还是——”他顿了顿,“还是因为你其实是在替别人赎罪?既然是你杀了她,为何你自己不求她的原谅,却反倒要替你相公求?”
“啊?”顾愁烟惊讶得几乎喊出声来,那水汪汪的眸子,似就已经在发问:你怎么知道的?卓玉辰苦笑摇头:“一直以来我都心存怀疑,只是不方便问你,刚才听你那样说,怀疑便更深了。而此刻,你的神情态度告诉我,我是猜对了吧?杀人的不是你,而是你的相公完颜正初。你只不过不想破坏他死后的名声,才替他隐瞒了整件事情,对不对?”
顾愁烟柔声哀求:“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便是承认了。卓玉辰心生无奈:“你这又是何苦呢?”
顾愁烟道:“反正敖昆也已经入了大牢,无法再追究此事了,我就算认了杀他女儿,他也不能再伤害我了。”
“但你是无辜的。”
“可你认为,当时的环境,敖昆已经丧失理智,我有再多解释,他能相信吗?他处心积虑捉了我,也就是想逼我承认我杀了凤绯,既然他早认定了凶手是我,我便如他的愿,承认了罢。”
“他却会因此要了你的命。”
“是我欠他的。”
“是完颜正初欠他的!”
“不——”顾愁烟顿了顿,道,“我是说,是我欠相公的,他死了,我已经不能为他做什么了,便只好尽力去保全他的声名,让他留一个清白在活着的人面前。”
卓玉辰不解:“你为何欠他了?”
顾愁烟一愣,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剩下的,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
她不能告诉卓玉辰,她嫁给完颜正初,只是因为她当时怀了他的孩子,像她那样出身卑微的烟花女子,在那种时候,最大的目的便是想寻找一个依靠,而她的心,却并不是真的扑在完颜正初的身上。
她表面情深,但实则将心事藏得很好。
她其实是辜负了他的。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不顾世人的非议和嘲笑,在公堂上朗朗地为自己作证,救自己一命的恩人。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子。
卓玉辰。
她爱的人是他!
完颜正初越是对她好,她便越觉得受之有愧,她对她这个相公,有感激,有信任,有愿意跟他同生死相依赖的温柔与亲切,但却少了爱。或者说,爱不足够。她的爱已经分了太多给一个爱而不能的男子。
红叶碧苔,清冷庭院。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顾愁烟犹记得,当日他们受困在郊野,敖昆丧失了理智,对华岫和卓玉辰拳打脚踢,她是看到卓玉辰那样痛苦挣扎,甚至已经被敖昆打得只剩半条人命,她逼于无奈,只好站出来承认了罪名,想迫使敖昆停手,将注意力都转移到她的身上。
所以,她是为了完颜正初,更是为了卓玉辰。
为了她所爱的人,和她所亏欠的人,再多辛酸无奈,她只能默默忍受。她看了看卓玉辰,勉力一笑,问:“你来浣溪院总不会是为了跟我商量这件事情吧?”卓玉辰尴尬地低了低头,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便对她说了华岫拒婚一事,然后将灵犀石掏出来递给她。
顾愁烟看着那青碧的灵犀石,光滑圆润,仿若一颗小小的心脏,外层还带着卓玉辰淡淡的体温。她有些怔忡,握住了石头,手却迟迟没有收回,便悬在卓玉辰的掌心上,她的手背与他的手心隔了一指节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这时,月洞门外又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顾愁烟的贴身丫鬟婉兮,一个是从绮香阁过来的丫鬟翠莹。翠莹在跟着香锦以前,就是在浣溪院当差的,这会儿她过来是要找一个叫九喜的丫鬟,因为听说九喜病了,她跟九喜又曾情同姊妹,所以想来探望她。在院外遇见婉兮,便请婉兮给她带路。两个人一进门便看到卓玉辰和顾愁烟那般面对面尴尬地站着,连忙都屈膝行了行礼。
卓玉辰自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对顾愁烟道了谢,离开浣溪院出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