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浣溪院外,原来还有一进庭院。就像一只钳子,将浣溪院和院子里的俘虏们紧紧地箍着。

敖昆便住在这一进院子里。

守着。

好像他的人生与看守这件事情已经无法分开。他看守过显达富贵者的门,如今又要看守这荒郊野外里的蓬门。

看守他的犯人。

但他看得最紧的仍是自己心里的那扇门。

那里面装满了疑虑、仇恨、灰暗和苦痛,他释放不出,别人更无法介入。此刻华岫扶着他躺下,他的头痛正是最厉害的时候,华岫软声劝他:“爹您睡一会儿吧,女儿会一直在旁边陪着您的。”

敖昆拉着华岫的手:“爹不睡,爹怕睡着了再醒来,绯儿便不在爹身边了,绯儿,你可知这些日子爹是如何熬过来的?没有人明白——没有人能明白爹所受的痛苦和委屈!”说着说着,竟热泪盈眶,丝毫也不像神志混乱的样子。

华岫看见敖昆苍老的泪痕,忽然一怔,便想起自己的父亲,从她失踪到现在,一天一夜都过去了,完颜府里想必早就乱成一团,爹一定四处派人搜寻着她的下落,他肯定急坏了,他的鬓发都已经花白,每次发急,鬓发好像就会多染一曾霜,更白,白得让人心疼。

完颜府的确乱成了一团。

派出去的人,一批连着一批,进进出出,有的是在牧场附近搜寻,有的是到尚书府打探消息,可是都空手而归。卓尚书已经动用了官府的力量,但暂时也没能找到线索。

完颜松一夜没有合眼,又从清早等到黄昏,却全无倦意。每逢有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说仍是没有小姐的消息,他便气得直拍桌子,拍到掌心通红,就仿佛那点皮肉的疼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抵消一点内心的酸痛挣扎。

府里的三位管家轮流来劝他,可谁都劝不了。

周礼说话最老生常谈,这些年他在完颜松身边,兢兢业业,完颜松待他像自己的亲兄弟一般,他说您若是累垮了身子,就算找到小姐,谁还能坐镇指挥,如何与歹徒斗智斗勇救出小姐。

完颜松只是苦笑,说自己就算受累十天半月也不会垮,总之硬是不肯合眼,就算吃饭,也只是吃几口便作罢了。

二管家贺晴渊负责打点的是府上的钱银,置办日常用品的开支,又或者是上上下下工人们的月钱,都在他的管辖范围。而金铺钱庄的生意,他也有插手。他是能干的人,学什么都快,当初随着香锦一起来投靠完颜家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涩少年,但如今却俨然有十足的商人架势,一双溜黑的眼珠,似藏着用不完的计谋。

他拿了钱庄的账本给完颜松,毕恭毕敬道:“前几日的交易,有几笔数目较大的,想请老爷过过目。”

完颜松涩笑着接过账目,却不打开,只问:“大管家呢?”

“大管家又到尚书府去了,想看看卓大人那边是否有新的进展。”贺晴渊答。

完颜松重又将账目递还给贺晴渊:“搁一边放着,等大管家回来看吧,这些原本就是由他处理的。”

贺晴渊不动声色接过,暂时没吭声,又听完颜松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分散些注意力,晴渊啊,这几日钱庄你多照看着,有什么事情,与大管家商议,他处理得来的,你就不必再来问我的意见了。”

贺晴渊眉眼轻抬,望着完颜松:“我想官府一定很快便会找到小姐的,老爷切莫过于忧心。”

“我知道了。”完颜松淡淡地回。

贺晴渊见完颜松似乎不愿再与他交谈,只好抱了账本悻悻地退出去。心中暗叹,怨不得人家总不看重他,说到底他也是半个外人,他的身份,又比外人更尴尬,连香锦都说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他这个随同的附属。

完颜松对这半个外人的确是不甚喜爱的。在公,贺晴渊是殷勤能干的管家,能将事情打点得妥当,完颜松与他仿若雇主和学徒的关系,他没有给他更多的亲切或赞赏,只因他一早便看出了他的为人,锱铢必较,野心勃勃,并非诚实可靠。完颜松觉得,贺晴渊此人好高骛远,贪大喜功,还总是带着一层虚伪的面纱。略有聪明,却聪明不足,他能看穿他,能将他掌握在手里,亦不免对他总有些轻视。

贺晴渊经过假山处,正看到香锦远远地走过来,暮色将她的白衣笼上一层淡淡的金沙。他们彼此招呼了,又说了些体己的话,这庄园里她是他最亲的人,他盯着她纤纤弱弱瘦骨嶙峋的样子,皱眉叮嘱道:“你仿佛又瘦了,可得多注意着,别捱坏了身子。”

香锦巧笑:“也只有表哥你最关心我了。”

眼波流盼之时,依稀看到左侧的逶迤小径有藏蓝的暗影经过,香锦柳眉轻扬,只对贺晴渊说了声我先走一步,便朝着那道暗影紧紧地追去。快要靠近时,糯软地喊了一声:“三管家——”

藏蓝色衫子的行人停了脚步,回头,正是宋夜痕。

香锦便蹙了眉,问宋夜痕道:“三管家走得这样急,莫非有表姐的消息了?”宋夜痕喟然道:“尚书府那边回了消息,说是在城郊绿潭涧附近找到故意被破坏的马蹄印,极有可能是匪徒怕被追踪到,因而捣坏了痕迹。”

香锦喜上眉梢:“这或许是个好消息,告诉姑丈,想必能宽一宽他的心。”

宋夜痕道:“我正是要去禀告老爷。”说着,对香锦点了点头,以示告辞,又欲转身往前厅去,香锦却又唤住他:“三管家,他们真的可以将表姐平安地找回来吗?”忽然之间语气里竟然带了一点柔柔的抽泣。

宋夜痕看香锦的眼眶红了一圈,似要哭了,急忙安慰:“我想小姐一定会没事的!”香锦苦着脸点了点头:“我虽然不甚喜欢表姐平素的行为作风,可她到底与我有血缘之亲,我如今孤身无依,最亲的人,除了表哥和姑丈,便就是她了,我一听说她被人掳走,吓得魂都丢了一半,明日我想到城隍庙替她求福,希望城隍老爷能保佑她逢凶化吉。”

“如此甚好。”宋夜痕心中焦急,并不想与香锦做过多的叙述,香锦看他人虽在面前,心却不知飞去了哪里,实在不好再强留,只得说道:“三管家赶紧将事情告诉姑丈吧,顺着那线索找下去,兴许明日就可以找回表姐了。”

“嗯。”宋夜痕点了点头,“表小姐宅心仁厚,相信城隍老爷一定会听到您的祈求,小姐不会有事的。”他如此又安慰了一句香锦,终于匆匆地离开了。香锦望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看她的时候那种温柔心疼的眼神,还有他夸她的这句“宅心仁厚”,芳心大悦,捏起袖角轻轻地抹去刚才挤出的泪痕,便心满意足地笑了。

前厅灯火通明。

完颜松在椅子上坐着,像一尊严肃的佛像。宋夜痕疾步上前,将方才周礼从尚书府带回的消息对完颜松说了,完颜松一听立刻拍案而起:“绿潭涧!备马!你们都跟我去绿潭涧!就算人不在那里,方圆十里,百里,我都要翻个遍!一定要找到华岫!”

宋夜痕侧跨一步站到完颜松面前,作揖道:“老爷,让我带人去绿潭涧吧?那匪徒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有何意图,老爷若是贸然前去,中了对方什么圈套岂不更加糟糕?”完颜松一听,觉得宋夜痕所言在理,可是却蹙眉看他:“你能将我女儿带回来吗?”

“老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此番小姐有难,我定当竭尽全力,我虽不敢夸口说必然会找到小姐,但若是真的找到了,便就赴汤蹈火,以死相护。”宋夜痕的一双星眸之中,明光若霞,在这天已微黑的黄昏,好似两盏引路的橘灯,有一种沉静且给人温暖的踏实之感。完颜松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需要多少人手,你随意调遣,路上小心。”

“是——”

宋夜痕跨出前厅的门槛,不禁黯然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其实毫无把握,但看着完颜松故作坚毅,却其实已经憔悴不堪的样子,他不免觉得难受。他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肺腑之言,他真的会竭尽全力救华岫回来,可是,他救华岫的目的,却不仅仅是为了完颜松,还为了他自己。

为了他心中疑惑与牵挂。

他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积在心里,积成疾。华岫或许就是那妙手回春的大夫,是他难能可贵的希望。

——想起华岫,便又想起她刁蛮娇憨的样子。她那样娇贵的千金大小姐,哪里是吃过苦的人,此刻落在匪徒的手里,不知是哇哇地吵闹着,还是吓得花容失色珠泪翻涌呢?她有否受对方的凌辱折磨?她——

好像自己忽然也忍不住想要跪拜城隍老爷,求他保佑华岫遇难成祥了。

心中疼惜,竟是担忧得如同火烧一般。

宋夜痕于是更加快了步子,急忙召集人手,风风火火往绿潭涧奔去了。那会儿华岫突然觉得耳朵发热,心跳也加快了。小时候娘说一个人耳朵发热是因为被思念了,而心跳加速则是她自己也在想着那个思念她的人。

华岫的脑袋一顿,额头差点撞到床板。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刚才竟然睡着了。刚才敖昆拉着她的手,一直不停地念叨着,也不知都说些什么,那些字句都没法往她的脑子里钻,渐渐地他说累了,睡着了,她也听得恍恍惚惚,稀里糊涂地跟着打了个盹。此刻看敖昆睡得正沉,鼾声如雷,她极轻极慢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五指间抽出。

银色的钥匙在夜色里泛着清冷的寒光。

华岫伸手去捻着,咬紧了牙关,索性闭上眼,猛地一扯——仿佛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

敖昆并没有被惊醒。

华岫激动得直想敲锣打鼓去庆祝,捧着钥匙,连呼吸的节奏都有些失控。事不宜迟,她便蹑手蹑脚开了房门,再将假浣溪院的那道牢门打开,门只隙开了一条缝,便有一只手把上来,连每一寸骨节都透着欣喜。

华岫初看到那只手,猛然吓一跳,差点喊出声音来。那门缝里接着又露出半张脸。忧心如焚的半张脸。夜的暗影将俊秀的眉眼勾勒得更加冷凝突兀,多了几分硬朗深沉。华岫定睛一看,方知道那是卓玉辰。

卓玉辰一直守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做过很多种设想,想华岫跟着敖昆去了之后会怎样,会不会教他识穿了,一刀杀了她,或者再度对她拳打脚踢?他屏息凝神地听着,静悄悄的,除了青蛙与蟋蟀的鸣叫,便只剩山风呜咽。

深谷静谧,仿如幽灵地狱。

那等待着的小半日,才几个时辰,却烧了心,烧了魂,没有片刻安宁。但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怕错过了。等那扇门开的时候,也不管是谁,先就冲上来,抓住了,焚心如火地往外瞧。

芙蓉面,桃花眼,散乱云髻,破落衣裳,慌张胆怯,狼狈得很。

却正是他记挂那么久,担忧那么久,恨不能与之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抵死相缠,再无离弃的那个人。

卓玉辰心念一动,跨出门槛便抱紧了华岫。

粗重的鼻息,撩着女子耳后散乱的青丝。她被那拥抱袭击得措手不及,僵立着,双手只尴尬地垂着。

顿时面色绯红。真怕自己快要燃烧起来。

卓玉辰喃喃地唤:“华岫,华岫,你没事就好了!”华岫紧了紧手里握着的钥匙,哑着声音道:“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趁机——占我的便宜——好不好?快——放开我!”卓玉辰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可是偏就舍不得松开手,若不是怀里的小人儿开始挣扎了,他想他是会愿意就那么抱着她,抱到老,抱到死的。

他极不情愿地松开手,有些尴尬,嘴上却不饶,也想缓一缓僵硬的气氛,便道:“你这么瘦,硌得我手都疼了。赶明儿咱逃回去了,我带你去吃肉。”

华岫捏拳捶他的胸口:“你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转念一想,又问,“大嫂呢?她可还好?”

卓玉辰道:“她没事,在屋里歇着的。敖昆没有为难你吧?他现在人呢?你怎会拿到他的钥匙了?”连发三问,华岫却没有心思仔细回答,只催卓玉辰回屋里将顾愁烟接出来,三个人摸着夜色,又不敢点灯,一步一步极为小心,猫着腰穿过院子,轻轻地拉开门栓,门外是一片空地,月色正朦胧,照着地面反射出惨白的银光。

华岫抑不住激动,低喊了一声:“我们逃出来了!”背后却猛地传来呼应:“你们想逃到哪里去!”声音洪亮,惊起屋顶上一排栖息的雀鸟。鸟鸣声与振翅声冲破云霄,仿如巨浪拍打着岑寂的山谷。

三个人面色一僵,不用看也知道是被敖昆发现了。

华岫处在最前面,哇啦一下跳起来,大喊:“快跑啊——”第一个字刚迸出,双腿已经像两只船桨似的划动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的两个人也紧跟了她的脚步飞跑,穿越身前的空地,朝着山谷的出口狂奔而去。

此时敖昆的头疼劲已经过了,神志也清醒了,醒来看腰上不见了钥匙,又听到门外窸窣的响动,心中已猜到八分,他追出来一看,正看到华岫开了门跨出去,他一腔怒火喷薄,粗声大喝,吓得他们拔腿便跑。

他亦提起搁在门边的银斧头,紧紧追去。

苍茫的夜色,苍茫的丛林,坑坑洼洼的山路,高高低低的脚步,拼织成一道亡命狰狞的图。

华岫虽是女子,但平日闹腾惯了,手脚也还灵活,一时跳过拦路的朽木,一时猫低身子钻过岩洞,勉强也算应付得来。顾愁烟显然并不及她,跑了一阵便双腿发软,呼吸都乱了节奏。卓玉辰只得带着她。挽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扶的。两个人跑得比一个人更艰难。时不时都落在后头。华岫便不断停下步子来催促他们,生怕敖昆追上来。

那山谷极小,片刻就穿过了,谷口外却是山路逶迤,丛林迷乱,时而是陡峭的山坡,时而却变成嶙峋的石梯延伸向下。他们根本辨不清方向,只知道见路就走,常常有陷进泥潭或被树根绊倒的时候,摔了便再爬起来,片刻都不敢消停。

最后是顾愁烟终于捱不住了,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晃着手,含泪抽噎:“我,我走不动了,你们先逃吧,逃出去再找人回头救我,莫要让我这包袱拖累了你们。”华岫说话直,拉起顾愁烟:“你这一趟若是被敖昆抓回去了,铁定是没命了,哪还有机会等到我们再来救你!”

顾愁烟心里也发急,可是双腿却轻得像浮云,无力再支撑腐朽的上身,无论华岫怎么拖她,她都坐在地上起不来。卓玉辰一直在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少顷他对她们轻声道:“这山林崎岖,敖昆想必也正在找路子,一时半会未必追得上来,我们在此休息片刻吧。”

华岫早已经累得不成样子,听卓玉辰这样一说,身体里面的懒虫仿佛是得到蛊惑一般,立刻便肆意侵蚀起来,她也将腿一折斜着便坐到了地上,正好身旁有一棵树,她整个人都抱上去,头抵着树干直喘气。

卓玉辰蹲下来扶着华岫的肩:“你还好吗?”

华岫憋了整夜的委屈和恐慌,却在那些险恶重重兵荒马乱的时候无法宣泄,此时稍微缓一缓,被卓玉辰这样软声一问,眼眶立刻红了:“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好想家里的鹅毛被石青枕,好想厨子做的玛瑙酥和东坡肉,好想听我爹骂我闯祸精捣蛋鬼,甚至好想跟那个讨厌的三管家吵架!可是我这会儿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明日的初阳,卓玉辰,我们如果逃不掉怎么办?如果被敖昆捉回去,他把我们炸了煮了吃了,怎么办?”

说着说着,泪珠像雨点似的,哗哗往下掉。有几颗落在卓玉辰的手背上,沁凉。卓玉辰弓着身子去看华岫的脸,抬起衣袖替她拭泪:“傻姑娘,白天你抱起石头要砸敖昆的脑袋的时候,不是挺勇敢的吗,这会儿怎么又哭鼻子了?”

“你还说——”华岫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我真的是要砸他的脑袋的,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就算砸得他脑袋开花,脑浆都迸出来,我也会忍着不恶心。可是——可是我砸偏了!我只砸到他的肩膀——”

“砸——砸偏了?”

竟然是砸偏了?——华岫哭哭啼啼的,其实并没有说笑的意思,可卓玉辰却觉得她这番话配合着她此刻撅嘴撒气的表情,非常可爱又可笑,虽然是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了,他却还是忍不住心猿意马,凝神欣赏起面前女子眉宇间的娇憨。

旁边传来几声咳嗽。

顾愁烟指着左面一块岩石:“我认得这石头,从这里再往西走一点,便是绿潭涧了。”卓玉辰温柔的眼神扫过来:“你还能走吗?”顾愁烟咬了咬牙,点头,便作势要起身,卓玉辰连忙过去扶她,她隐忍的拳头落进他的掌心,眼神轻轻一漾,似无还有地望了望他,只低头抿嘴不语。

华岫也扶着树干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便绕过那块岩石,向西去了。那时天边已经有些微柔光,鱼肚白渐渐凝起,正好为他们辨认方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清晨的山林席卷着湿土与青草的芳香,似要将紧张的气氛缓一缓。

才走了没多久,便闻到哗哗的流水声。卓玉辰记得绿潭涧里是有瀑布的,很小的一簇,从高高的山崖上悬挂下来,就像几股银色的丝线。只要出了绿潭涧,便有大路可行,届时如果运气好,兴许会遇到过往的行客,有旁人在场,敖昆定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卓玉辰醒了醒精神,笑容也有了。蒙蒙亮的天空,牵着暗色的红云朵朵,像锦缎似的铺开。

这时,华岫忽然喊了一声,踮起脚指着前方:“你们看,那里有炊烟,兴许是有人居住呢!”卓玉辰和顾愁烟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的确看到漠漠的林间有灰烟升起,袅袅娜娜,仿佛低舞。

他们又朝前走了几步,才看到他们原来是到了绿潭涧的上方。那条银丝瀑布,正在脚下隆隆地垂着,落进山涧底下的一汪清潭。山崖算不得高,但出涧的路只有一条,必须下到涧底才可以。

而那一方炊烟,则是从对面的山头升起的。中间正好隔着一条狭窄的绿潭涧。他们便无暇再顾及那烟,只忙着四处寻路。最后还是华岫眼尖,总算看到一簇矮树与绿萝交缠之处,遮掩了一条细细的黄泥路。

其实大概也并非真的开凿了那样一条路,许是山里的人走的次数多了,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踩出来。华岫招了招手:“你们快过来,我找到路了。”卓玉辰和顾愁烟互望一眼,给了对方一个宽慰的笑容。卓玉辰便掺着顾愁烟往路口上走。哪想走了没几步,抬头再看华岫的时候,却惊觉她的脸色已经变了,嘴微微张着,嘴唇发颤,像有话要说,他疑惑问:“华岫,你怎么了?”

华岫的手抬起来,指着卓玉辰,又像是在指着他身后的某一处。卓玉辰心头一凛,仿佛是会意了,转头一看,只见右手提着斧头的敖昆离他只有几丈远,一双阴森的眼睛,射出嚣张的鄙夷,嘴角还带着邪笑。

“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敖昆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犹如失控的洪流,漫卷着滚滚黄沙,像柱子似的撞过来。卓玉辰急忙推了顾愁烟一把,大喊道:“你们先走!我拦着他!”说罢,捡起身旁一根碗口粗的大树枝,双手抱着,举在胸前。

“我不走——”两个女子异口同声。一前一后,彼此互看了一眼。

卓玉辰心里着急,恨不能将她们俩都绑起来扔走。可她们不走,他却没有办法。索性又扔了树枝,一把拉住顾愁烟,冲到华岫面前。华岫还在发怔,听卓玉辰催促,方才回过神来,她便让出半边身子,让顾愁烟走在最前头。

顾愁烟莲步惊颤,一脚踩在那几个脚印拼接的斜路上,清晨的雾气湿了黄土,极滑,幸而卓玉辰拉着她,否则她只怕要骨碌碌滚下去了。就在那当口,敖昆已经到了近前,手中的斧头高举起,猛然就要落下来。

华岫顿时吓得乱了章法,只觉眼中寒光熠熠,似要将她融化掉。她不知如何闪躲,却见卓玉辰赤手空拳迎上去,抱住了敖昆高举的右手,转头嘶声对她喊道:“你带少夫人先走!”华岫慌了,也不知应不应该听他吩咐,脚似要跨出去,却又似被牵绊着,迈不动。忽然听敖昆骂了一声:“不知死活的小子!”那大袖一甩,连带着卓玉辰也被他推开,正好踩到了一块松软湿滑的泥,身子一晃,便朝着下坡方向的草丛里滚去。

顾愁烟惊叫:“卓少爷——”立刻俯了身跨出一步想去拉住他,谁知面前看似密密实实的草丛,却竟然是空心的,她一脚踏出去,用力也猛,竟无法站住,也顺着卓玉辰滚落的方向掉了去。

两个人瞬间便被野草与树丛淹没。

华岫惊得连哭喊都忘了,看着方才那几丛被压过的野草痕迹,似有荆棘,上面还挂着两块碎布,都是卓玉辰的衣角,她心头一沉,因为过分惊恐而产生的呆滞反倒减退了不少,又看敖昆转过身来盯住了自己,她开始后退。

她每退一步,对方便逼近一步。

她的手在慌乱中触到一丛干枯的树枝,想必是从上面掉落下来的,她猛地扯起那树枝,朝着敖昆狠狠地挥去。

因为过分地用力,手掌被树枝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敖昆举起斧头来挡,将那树枝砍得七零八落的。然后方看到华岫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他冷笑几声,再度追去。

华岫开始朝着有朝阳的东方跑。那是跟绿潭涧相反的方向。她不知道她能跑到哪里去,跑多远,但只是一再地拨开面前拦路的断枝与残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着。越是跑,眼中的血丝越是积聚。

眼泪亦无声地滑落。不间断。可是她却没有心思去擦。只任由它们将她苍白凌乱的脸覆盖着。

突然,额头一疼。

竟是撞上了什么不软不硬的东西。随即双臂传来被环抱的力度。有人抓住了她?华岫吓得双手乱挥,想要推开,却被箍得紧紧的。

她想她一定是被敖昆追上了。

她几乎可以想见对方高举银斧,斩落她的头颅的情形。她哇哇地哭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双腿一软,整个人都向前栽倒了去。却依稀听到有个温柔的声音:“小姐,你别怕,是我——”

华岫还在哭,还在闹,她已经可以确定自己此刻是被人捉住了,对方的手钳着她的肩,她因为过度惊恐而摇摇欲坠,栽进对方的怀里。可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敖昆,只像骤雨过后的艳阳,像风雪之中一簇熊熊燃烧的火。

是错觉吗?

华岫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一面仍然听到对方软声的安慰:“小姐,别怕,是我——”她的视线里渐渐映出一张沉着而英俊的脸,眼中柔光阵阵,荧荧明亮,亮得仿如高山上的积雪,那么纯净,那么无畏。

华岫的嘴唇动了动,却好像不够力气,直到猛地呼吸了好几口,稍微缓过来,才发出声音:“宋夜痕?”

“真的是你?宋夜痕?”

她忽然间又哭又笑,顾不得自己浑身有多脏多狼狈,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身子一倾,便抱住了对方。

少年宋夜痕的一身素衣被华岫的拥抱染成了花色,大片小片的污点都在前胸后背盛开着。

他拍着她的肩,如释重负:“我终于找到你了。”

原来刚才华岫在绿潭涧上方看到的炊烟,正是宋夜痕等一行人歇脚的时候,支着火架子烤肉吃,两处山头之间隔了一个绿潭涧,并不远,也有路相连着。宋夜痕朦朦胧胧听到有人放肆的狂笑,也夹杂着女子惊恐的呼声,他怕错过任何的线索,因而赶忙吩咐了众人分头来找。

两处山头,绿潭涧底,此刻都有完颜家的人。

不过还是宋夜痕最先找到了华岫,看她像迷途羔羊似的乱冲乱撞,他忍不住心里发疼,上来拦了她,依稀是想抱着她在怀里柔声安慰的,可却还是觉得不妥,便只用双手扶着她,彼此的身体保持着距离。可她自己倒是哭着扑过来,他嗅到她发间残留的潮湿与朽木之气。

他亦回抱着她。

表情尴尬,动作也有些僵滞。

忽然,宋夜痕见近处出现了一个隐约的轮廓,对方手里的银斧头锃亮,飞快地逼近。他一把拨开华岫,道:“你先躲起来。”话音才落,便向着那斧头迎上去。

一掌劈出,正中敖昆的手腕,敖昆的手一松,斧头咣当落地,斧柄砸到他的脚尖,他向后退起,跳开了三尺。

宋夜痕竟是会武功的!

虽然并非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高手,武功与敖昆只是不相伯仲,但那气场却潇洒恢宏,亦沉着,稳稳地应对,举手投足都是淡雅。拳拳用劲,招招不让,飘逸之中,更不乏雄浑苍劲。那敖昆被逼得没有机会弯下身拣他的斧头,他没了斧头,胜算更是少了几分。

华岫看着看着,心下宽慰,到底也是年少不识愁,便已然忘了之前的苦痛,有笑容露了出来。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又拿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因为满脸都是泥土灰尘,那样一擦,倒是更加浓墨重彩,花得不成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