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三日,冯凭身体恢复了。

拓拔叡近日都在为出征做准备。他此次决意做主帅领兵,日日召集下属诸将,诸曹议事。冯凭能走动了,也随着他一同忙碌奔波,与诸将议事。

冯凭突然发现了韩林儿和珍珠的关系。

出征前一日,她终于有空闲,寻了个拓拔叡不在的空隙,将韩林儿叫过来问话。

韩林儿辩解道:“臣同她只是有携伴之情,绝无任何苟且。臣是残缺不全之人,怎么敢在宫中与宫女私好,玷污皇后的法眼。”

冯凭看着他,心中有些惶然。她觉得韩林儿对她的感情是有些不同的,却没想到他会喜欢别人。

冯凭道:“看不出来,原来她一直不愿出宫,是为了你吗?”

她盯着韩林儿的眼睛:“是这样的吗?”

韩林儿不知道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只是保持了沉默。冯凭还以为他是默认了,说:“真是奇怪,我先前问她,她还不肯承认。”

韩林儿道:“是臣,臣怕娘娘知道了会容不下臣,所以故意隐瞒。”

冯凭道:“我本以为你是对我真心的呢。”

她是对他有占有欲的。

韩林儿吓的心一跳,完全不敢抬头看她的脸,低声说:“臣对娘娘忠心一片,天地可鉴,绝无半点二心。”

冯凭道:“一个人怎么能有两颗心呢,给了这个,就不能再给那个了。你知道这宫里为何要有宦官?因为无家室才能无牵挂,才能对主子用心。你若是真想成家也不是不行的,等你将来想出宫了,我可以给你大笔的田地钱财,让你娶个妻子,你也能像常人一样享受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很严肃:“但是你要晓得,你现在还在侍奉我,我是不允许你想家室,有二心的。除非你告诉我,你现在想出宫去,我可以放你们出去,再换新人来顶替你的位置。”

韩林儿跪在她脚前,手心微微的发热,道:“臣想继续侍奉娘娘。”

冯凭说:“你想清楚了吗?你若是真想走,我也不怪你。我绝不为难人的。”

她说:“你若是想留下,就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和谁有瓜葛。”

韩林儿道:“臣发誓,绝不会有下次了。”

冯凭说:“你起来吧。”

韩林儿站了起来。

他始终低着头没抬。冯凭看到他神色不自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很冷酷?你在这宫中侍奉我一辈子,老了不能用了,赶出宫去,那时孤老一人,举目无亲,就算我给你再多钱财,田地有什么用呢?想想那日子就难熬啊。你要是真能有心上人,也是你的福分,我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韩林儿道:“臣是心甘情愿留在娘娘身边侍奉,能侍奉娘娘,是臣的福份。”

冯凭道:“好了,你下去吧。过段日子我不在,你可以休息休息。”

韩林儿说:“是。”

韩林儿退下了。

冯凭独自思索半晌,感觉这事有点荒唐。

她也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失落。好像一直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有人告诉她,那不是她的,而是别人的。她想她大概有一点儿嫉妒了。她觉得韩林儿是属于她的。这世上爱她的人不多,韩林儿算一个。她太过孤单,她的心灵需要一点儿这样的慰藉。

她不能接受韩林儿喜欢别人,她会烦的,但是她又不愿伤害他。

韩林儿走出宫殿,珍珠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了?”

韩林儿无奈道:“我被娘娘一通训。”

珍珠道:“娘娘说什么了?”

韩林儿皱眉道:“她不赞同咱们的事。”

出征的日子到了。

当日,拓拔叡身着戎装,冯凭着的皇后服饰,离开行宫,前往校场。

冯琅、李益等大臣着朱紫朝服,骑着一色五花马,在前执引。然后是十二面大纛,持长枪和槊的清游队,执朱雀旗、持槊的朱雀队。十二面龙旗过后是大驾和卤簿。指南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乐队大鼓小鼓,铙鼓节鼓、羽葆,箫笳横吹,各色幡幢旌旗。皇后卤簿在皇帝之后,光是引驾的仪仗就排了半里路。

大驾之后,皇帝的玉辂缓缓驰出来了。

冯凭坐在玉辂中,拓拔叡挽着她的手,放在膝上,非常亲密。因为玉辂车是无盖的,左右可以看见,所以拓拔叡表情倒是挺严肃的,一直端正坐着,目视前方。

车两侧是护驾的御林军,乌洛兰延贺若等人威风凛凛骑着御马在前,前前后后,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重重地保护着皇帝的玉辂。不说人了,保证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是拓拔叡的亲兵,人数有五千,穿的事宫廷禁卫军服饰,真正的大军正在校场列阵,拓拔叡要前去校场点兵,鼓阵誓师,然后直接引军出征。

年轻的皇帝,在军中很有威望,一呼百应,美丽端庄的皇后素来也很得将士们的拥戴。冯凭站在高台上,望着底下森严林立的铁甲,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的高呼中,久久不能平静。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誓师,她眼中已经看不到人,只有数不清的铁甲,每个人眼中都鼓动着嗜血的欲望,疯狂的叫嚣着厮杀。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了害怕。

这么多持着剑的人,这么多陌生的面孔,全都在冲着她嘶吼,而她一个都不认识,这种感觉真是可怕。如果他们举着剑朝自己冲过来,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们随便一个人冲上来都可以把自己杀死吧。自己是没有任何力量抵抗的。

谁在支配驾驭他们?

她完全不认识这些人,这些人却冲着她山呼万岁。谁驱使他们这么做?

谁在驾驭他们?她知道不是自己在驾驭,她没有能力,她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驾驭……而眼前这仅仅是几万人,只是这个帝国中小小的一部分。

她终于理解了拓拔叡坐在皇位上的恐惧了。

万众臣服。

然而支配这万众臣服的力量却不在自己掌握之中。

拓拔叡拔出腰间长剑,向着众将士做出一个出发的手势,铁甲与兵器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汇集成排山倒海的巨响,脚下的大地开始轰隆隆震动。冯凭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拓拔叡,只见他目光坚定,也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他收拢长剑,从侍卫的手中接过皇帝的盔帽,戴在头上,庄严地跨上了一皮装饰华丽的战马。

冯凭见拓拔叡骑在马上等她,连忙也在侍从的帮助下,上了拓拔叡身边另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