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太后让人去召冯贵人。
等待的间隙里,她让宫女打了水来,洗了脸对着镜子卸钗戴。李延春拿梳子给她梳着头发,嘴里笑说:“太后也不用担心了。皇上不是说了,这次立后,要在汉姓当中择吗?冯贵人是最合适的了,我看这事十拿九稳。”
常太后忧心忡忡,说:“你觉得冯贵人怎么样?”
李延春笑说:“太后已经决定了,怎么又反而犹豫起来。”
太后说:“倒不是犹豫,咱们随便聊聊罢了。”
李延春说:“而今冯家和常氏一族联了姻,冯贵人又是太后看着长大,亲手扶持的。我看她心地仁厚,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做了皇后,必不会忘了太后的恩德。”
这确实是常氏的想法。
她不能只看到眼前的繁荣,她还要顾虑身后事,而今皇上在,她的地位自然安然无虞,将来皇上不在了呢?多少外戚都是一朝兴盛,换了个皇帝,就落得满门抄斩。她不想她死了,来日换了新君登基,常家就转眼家破人亡。所以她需要提早谋划,皇后,皇帝,未来的皇帝,她都需要掌握在手。
常太后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皇上。”
皇帝立汉姓皇后的意图很明显,是心向儒化,要笼络汉族士人。
这在本朝不是没有先例,北魏自立国起,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几位皇帝,都非常倚重汉人,最终牵涉出一桩本朝讳莫如深的大案,即崔浩国史之狱。崔浩是汉姓门阀,清河崔氏的代表,同范阳卢氏等族,俱是汉人高第。任职于魏,历仕三朝,深受道武,明元,太武三位皇帝信重,军国大事,莫不咨之。他向明元帝建策立太子监国,帮助太武帝平北凉,破匈奴,讨伐柔然,太武帝比之为张良。太平真君十一年,太武帝下令诛杀崔浩。清河崔氏同族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被连坐灭族。
崔浩的罪名,有说是修国史不当,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得罪了太武帝。又有说是他与拓拔叡的父亲,当时受旨监国的景穆太子争权,被景穆太子所害。
实际上的原因远没有这么简单,崔浩欲齐整人伦,在北魏的统治范围内,恢复汉人的贵族门阀制度,由此得罪了鲜卑贵族,太武帝恐惧,不得不杀了他。
崔浩以宰辅之贵,行刑的时候,竟然一群人往其身上撒尿,太武帝也任其遭受欺辱。牵连浩大,家族姻亲全部夷灭,这只能说是积怨已久。太武帝如果不对他狠下杀手,鲜卑贵族们恐怕都要造反了。崔浩死了之后,汉姓门阀大受打击,朝中再没有受信重的汉族士人。
现在,拓拔叡又打算笼络汉族士人。
他将汉人出身的冯凭立为皇后,向汉族士人表示诚意。
这不是常太后的本意。
常太后本无意让冯凭卷入前朝的利益争斗的。
这是她从小养育,用心培养的一棵小苗,她不希望她夭折。她太嫩了,还经不起风雨的摧折。
一旦拓拔叡将她跟自己的政治意图挂上钩,一旦政治失败,就可能招致玉碎。
这是一步险棋,目前看来,已经超出了常氏能控制的范畴。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用心摆布,费力栽培的棋子,她不希望到头来沦为拓拔叡前朝政治的牺牲品。
宫女小声通报:“冯贵人来了。”
她进来了,头发乌黑挽着髻,簪着白玉木兰簪,穿着厚厚的毛皮褂子,领子上围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常太后拉着她手坐在膝边,打量了一遍她玉莹莹圆润的脸蛋,淡淡的眉毛,墨点似的两只眼睛,粉红嘴唇。她心中叹了口气,问道:“冯家中,除了冯琅,还有其他亲眷吗?”
冯凭说:“还有一个弟弟,姓了外姓。还有两个出嫁的姐姐。”
常太后说:“就是上次冯琅婚宴上见到的是吧?我是记得见过的。”
冯凭点头说:“嗯,就是那次。冯家只有这些亲眷了,只是关系有些疏远,两位姐姐夫家也不在京城。太后怎么问起这个?”
常太后笑说:“我了解一下。你的母亲那边还有亲戚吗?”
冯凭说:“只有几个表兄弟。”
冯凭隐约感觉到太后今夜的口吻,有种特别的亲密。
太后一直手拉着她手,问许多家里事细节。其实她的家里事,太后也都知道的。不过还是陪着太后聊。常太后软语微微,言谈亲切。
“我已经向皇上提议,立你为皇后。”
常氏告诉她,说:“以后你在这宫中,地位仅次于皇上和太后。你当用心侍奉皇上,不要辜负了我的期盼。”
她心中十分惊讶,完全没有想到:“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常氏道:“你不需要懂,自然会有人教你。你只需要知道,你是皇后,是皇上的妻子,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以后冯常两家的命运,都要托在你的身上了。”
她明白了太后的意思,立刻道:“我会谨记太后的恩情和教诲。我自幼父母早亡,入了宫中,全靠太后抚养照料,太后待我如母。太后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常氏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册立的制文在二月十九号下达给礼部,即有礼部尚书赴台阁承制,并择吉日呈上。吉日在初五,遂定册立仪式初五,各司开始忙碌准备封后大典。
这中间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冯凭作为准皇后,已经明显感受到身份改变所带来巨大变化。
她先是离开紫寰宫,居住到崇政殿。崇政殿是太极宫的主殿之一,同皇帝的寝宫太华殿紧接,历来是皇后所居。没有皇后的时候,这里就空着,现在冯凭搬进来了。当天晚上,拓拔叡过来,看到她带着宫人跪在地上迎接,刚巧,她穿的是一幅鹅黄金丝纹绣的袄儿配大红石榴百褶裙子,腰间用碧色丝缕挽着环佩,白玉莹莹。她色如皓月,远远看过去,她像一朵柔洁典雅,富丽堂皇的宝相花,盛开在金碧辉煌的巍巍殿堂里。
太后以往爱夸她,说她面相好,长得有福气,拓拔叡还没觉着。此时突然发现太后说的很对,她的确长得很端庄,鹅蛋脸圆润,眉目舒展,不论淡妆浓抹都很得宜,衬得起这座宫殿。
拓拔叡远远瞧着,一时觉得,她这模样特别美,又特别亲切。
他曾经想着自己要立怎样一个皇后作为自己的另一半,才会在他踏进这座宫殿时不感到陌生和压抑。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做对了,将这个位置留给她是对的。他的心变得很柔软,他很欣慰。他知道他喜欢这样,他愿意让她做他的皇后,做他的妻。
拓拔叡扶着她胳膊,搀她起来。
他搂着她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