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近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短短一夜,整个平城宫顶上便已覆盖了厚厚一层白色。房顶上,街市上,全是厚厚的雪,天气太冷了,老百姓们都蜷缩在家中不肯出门,以至于这一年闹的轰轰烈烈的永安王、长孙侯谋反一案到了刑决时,竟然没有多少百姓去观刑。只是草草了事罢了。
雪骤紧。杨信站在宫门外眺望,远处,一年轻宦官提着袍子,冒着雪疾步走来:“杨常侍。”
杨信等他走近:“事情办妥了吗?”
来者利落道:“都按大人您交代的,都办妥了。”
杨信点点头:“必要的东西,都保管好,万一太后哪天问起了。”
“大人你放心吧,小人心里有数。”
杨信叹说:“咱们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太后真要怪罪,我也没有办法。”
年轻宦官道:“大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太后,太后必定会体谅的。”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从容呈给杨信:“这里有件东西。”
杨信定睛一看,是一把黄玉小梳子,半圆弧形,只巴掌大小,梳背雕作凤栖梧桐纹样,精巧别致。上面还打了小孔,穿了一串五彩的流苏穗子,虽是沾了灰尘,看着还很鲜艳。
“这是李大人的?”
“随身的遗物。有点像宫里的物件,遂带回来了。”
“给我吧。”杨信估摸着,这八成是太后赠出去的,既然斯人已近,东西自然物归原主。他伸手接了过来,打发那宦官去了。
手握着那小玉梳,他思索着,要怎么告诉太后此事。拓跋泓那边忽然遣了人来:“皇上请大人去一趟。”
杨信疑道:“是什么事?”
宦官道:“不知道,皇上没说。”
杨信道:“我这就去。”
他整理了衣裳,很快去了太华殿,拓跋泓正在御案前批阅奏章。天冷下大雪了,他换上了一身新的裘衣,杨信伏地行了礼,拓跋泓也没让他平身,只是头也不抬地问道:“太后醒了吗?”
杨信恭恭敬敬低道:“还没醒,可能是最近这段日子太累了。”
拓跋泓说:“替朕照顾好她。那件事情,要是可以,最好暂时不要让她知道,朕怕她一时不能接受。”
杨信道:“这么大的事,恐怕是瞒不住的。臣不说,太后醒了必定也要问,现在瞒着不告诉她,将来知道了,怕是更要发火。”
拓跋泓道:“朕不管,这些在随你,总之你控制住她,别出什么差子。”
杨信应道:“臣明白。”
拓拔泓摆了摆手,打发他去了。
回去的一路,杨信听见宫中到处都在议论那件事。他将永寿宫服侍的宦官宫女都叫过来,传话下去:“这几日的事情,宫里不许议论,不该提的人,也别在娘娘面前提起,否则逐出宫去。”
众人纷纷应是。
拓拔泓下了晚朝, 来到永寿宫。
她躺在**,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仿佛生了重病。
拓跋泓听侍从说,她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拓跋泓坐在床前,手捧着一碗粥安慰她:“你还是吃一些吧。就是再伤心,也不能不吃东西。”
他举着勺子,想要喂她,被她一巴掌打落。
拓拔泓登时恼怒,急火攻心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拓拔泓的耐心本就不多,见到她如此冷漠,顿时怒不可遏道:“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就为了一个李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朕没有连你一起废掉就是给你脸面,你私通大臣,让先帝蒙羞,你罪该当死。”
他目光狠厉瞪着她:“一国太后,谈起儿女私情,为了一个男人,如此作践自己!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哪还有一点皇太后的模样?”
她扭头望着他:“你怎么不去死?”
拓跋泓见她执迷不悟,竟然还敢诅咒自己,心中十分厌恶,起身背对道:“我好意来看你。你若是再继续如此不知悔改,那你就不要做太后,永远在这里一个人待着吧。从今往后,你不许踏出此宫门半步。”
“你这个畜生。”
她抄起了席边角落的一只木匣,朝着他后脑勺砸了过去。那玩意是铜制,沉甸甸的得有好几斤。拓拔泓感到背后有风,急忙侧身躲了一下,那铜块正好砸在了他肩膀上。一击之下,拓拔泓疼的骨头都要被砸碎了。他不可置信的转回身,看到她满脸狰狞,双眼中迸发出极其恐怖的仇恨之色。
拓拔泓没想到她会这样,一时有点错愕。几名宦官冲上来,两个搀扶保护拓拔泓,两个将冯凭按住。
“你这个孽种!我真后悔,当初你娘生你的时候,我怎么没有亲手把你给掐死!”
她两道眉毛立起来,五官因为表情的扭曲挤簇到一起,双眼释放出野狼似的恶狠狠的光来,那是恨极了,好像要露出獠牙来将他活活咬死。
拓拔泓听到这句,非常震惊了,他一刹那,几乎说不出来来:“你,你在说什么?”
他以为,再怨再恨,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们之间也是有情的。然而她那一刻的神情,只有恨,没有任何情。
拓拔泓浑身血液骤然冰冷,心都冷了,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她满脸的怨毒,口气寒的渗人:“你这个畜生!你怎么不早点不死!你就不该生下来,就该死在你娘肚子里!”
她所出的话太过惊人,简直已经超出了拓拔泓的认知。拓拔泓吓住了,感觉脑子里轰隆隆的一声一声炸开,他出离愤怒了,急促地指了她,骂道:“我看你是疯了!”
他嘴皮子乱颤,声音抖得跟寒风中的枯叶一般,惊恐地连连道:“来人!来人!”
他预感到她接下来的话,是不堪入耳了,急忙叫道:“把她的嘴堵起来!把她的嘴堵起来!”
又两个宦官加进去,一边一个按住她膀子,做势要捂她的嘴,宦官们也吓的发抖。她昂着头奋力挣扎,嘴上仍然是骂声不止:“你爹就是头没人性只晓得乱操的种马!你就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孽种!你们拓拔家……全都是猪狗……畜生!不得好死!”
两个太监拼劲力气,也挡不住她那话从嘴里往外喷。头上的凤簪摇落,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她口中不肯停止叫骂:“活该你们短命早死……”
她那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了。
她想到自己的父辈,家人,是如何被灭族,被处斩,想到自己是如何以一个罪人的身份入的宫。真是可笑,她竟然还会嫁给杀死自己家人,让自己变成奴隶的姓氏,并且还曾真心实意地爱上过那个所谓的丈夫。可笑啊,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个奴隶,她竟然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是个人了。祖父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这么多年,还是只能向他们摇尾乞怜。这样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呢?她曾经渴求他们牙缝里漏下的一两点残食,为了这可怜的残羹冷饭而小心翼翼地讨好、巴结,放弃自尊,放弃喜怒哀乐地陪笑。现在她不要了,不需要了,她不稀罕了,她什么都不在意了。受够了,她宁愿去死,在死之前她要狠狠地发泄出来,狠狠地恶心他们一场。
拓拔泓控制不住,生怕她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她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再是她的身份了。他抢上去,抓住她的头发,照着她脸猛扇了一巴掌。
“你闭嘴!”
他是帝王,神赐的称谓,不可冒犯的帝王。当着如此多的众人,她公然辱骂皇室,辱骂先帝,列祖列宗,没有帝王能够容忍。他目露凶光,提着她前襟的领子喝道:“你闭嘴!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你说这种话!你欺君犯上,你是大罪!你该死!我可以诛你的九族!”
“你去诛吧。”她眼神冷冰冰,丝毫没有投降的意味:“冯家诛过一次,还怕第二次吗。”
她笑道:“你的娘,刚死了丈夫,从俘虏堆里挑选入宫,就在北苑里,连名字都还没有呢,就被你爹苟合在一起。我说你爹是头成天**的种马,我说的不对吗?不是贱货,怎么生得出你这种贱种呢!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还好意思恩恩爱爱,真是笑死。可惜她太蠢了!刚生了你,就被你爹给赐死了。不过是给你们拓拔家充当生育的工具罢了,用完就丢弃。旁人生个孩子还能落个贵妃当呢,她生个孩子就落得一杯毒酒,哈哈哈。你看看你对李氏做的事情,我说你们家的人全都是畜生你不能否认吧?你们一样没人性啊!”
拓拔泓气的简直要撕了她:“是你杀了她!我母亲也是被你害死的,你才是心如蛇蝎!”
她满不在乎地笑道:“对,是我杀了她。可难道不是你点的头吗?你明知道她是被我毒死的,却假装不知,还把她的儿子交给我抚养,不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吗?因为你**邪下流无耻。至于你母亲的事,当年也是你父亲他自己点的头啊,你们是皇帝,决定权在你们手上,你们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做的决定,我只是弱质女流,怎么能算到我的头上呢?”
拓拔泓站起来,对着她当胸一脚猛踹。
这一脚踹得好,几乎要将她的肠子踹断。
胸中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她感到口中腥甜,大口的鲜血涌出来。
拓拔泓那一瞬间,真的发了狠,想弄死她。
弄死她,一了百了,免得相看两相厌,免得她在这里口出恶言。已经出了手,无可挽回了,她要是活着,只会更加仇恨他。有什么意思呢?
没有意思。他要的是爱,他并不需要一个会恨他,想让他死的人。她不爱他,就没有什么意思了,留着只是个祸害。他想及此,果真动了杀机了,又上前去,一脚一脚地猛踹她,招招直奔胸前和腹腔的要害去,一是为泄愤,二是当真想弄死她。
这样的人就不该留着了。
她像个死人似,渐渐倒在地上,不说也不动了,只是本能地将身体蜷缩起来,捂着腹部,口中血涌。
三岁的拓拔宏,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拼命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不要打妈妈,不要打妈妈。”
宏儿一边哭一边推他,张了嘴嚎啕道:“父皇不要打妈妈,父皇不要打妈妈!”
他见拓拔泓不听,哇地哭出来,抱着拓拔泓的胳膊一咬:“父皇……”
拓拔泓心想:我真是养了一条毒蛇,我还险些相信她。这个恶毒的女人,连宏儿都被她哄去,只晓得爱她维护她,还来跟自己的亲爹作对。
拓拔泓脚一蹬,甩开了他:“把太子带下去!谁让他进来的!”
太子哇哇大哭,在太监怀里挣扎着被抱走了。拓拔泓看她躺着的地方,裙子底下,小河般蜿蜒出一大股乌红的鲜血来。
那血的颜色刺了他的眼睛,让他的心情稍微冷静了一些。血是从她的腿间流出来的,拓拔泓是个成人,不至于不明白那是什么。他有一瞬间的后悔,但是再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要她死,怎么样都是死。让她去死吧。
她是个祸害。
死了他就解脱了。
一殿的宦官,目睹着全过程,无人敢去阻拦。杨信早瞅着情况不妙,而他无法控制皇帝太后之间的局面。他是不吃眼前亏的人,已经悄悄溜出宫去搬救兵了!而今剩下的众内侍,全都目瞪口呆,吓得魂飞魄散。都知道眼下是出了大事了。
一殿人乌压压地跪了下来,头贴在地上埋地低低的,不敢抬眼。
皇帝这是要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