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落地的声音,听得殷十一头皮一阵发麻。

工匠的目光却十分淡然。

“这些都是些偷盗之辈留下的尸骨。

我既是雪母同族,亦是人类同族,我不会滥杀无辜,更无损功德,想来天道若是看得见,便让我秘法得成,让父亲和母亲醒过来,才不枉费我这八十年的执念和辛苦。”

雪母骤然噤声,垂头不语。

殷十一只看着那些尸骨,深深皱眉:“八十年的执念,算来,你竟是快有一百多岁了。”

“自然。”工匠勾唇浅笑。

殷十一则盯着他那张据说是童颜的脸,还有那双满是沧桑的手,心中了然。

八十年。

的确足够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有那么娴熟的锻造工艺。

也能解释为何在白书晏的印象里,他的面容不曾老去半分,只有手在变得苍老。

她问:“你把白书晏怎么样了?”

工匠解释:“我从不伤害无辜,他是个守信之人,除了你之外,他从未将我的存在告诉过其他人,所以我只是将他困在院子里。

反倒是你……为何能从雪母的嘴里得知这许多的故事,明明雪母一族,厌恶极了你们这些人类。”

他锐利的目光扫来。

殷十一也答不上来。

反倒是旁边的雪母深呼吸了两口气,低声说:“她,也有妖气,很少、很浅,但有。”

应该都是家里那群小崽子身上的妖气。

久而久之,她自然是会沾染上一点的。

可是人类修士对妖气的敏感度,往往没有妖兽高。

工匠的脸色变了又变,将地上那些尸骨一点点整理好,堆放到棺木旁边,自言自语的说着:“你知道了也无妨,想来,你应该也不会阻拦我的。”

毕竟东西他都准备好了。

而且都是尸骨,并无活人。

殷十一却看着那棺木:“你说一息尚存,可里头的人的魂还在吗?”

工匠的手一顿。

殷十一又说:“生死之间多游魂,有些是肉身并未完全死去,有些是人世间的执念太强,于是迷失在生死之间,若是你的父母,魂灵不在,你强行唤醒的,不过也只是两副躯壳而已。”

雪母瞪圆了眼睛,想要说话,嘴里却渗出血来。

竟是说不出话。

工匠则慢腾腾的回过头来:“秘法里说过,就算是死人都能复生,魂灵肯定也是能够找回的。”

“你应该知道,只有活着的人能踏入生死之间,而且,生死之间的大门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打开的,再古老的秘法,也要讲求一个天道法则。”

殷十一循循善诱,她还记得之前在遗迹里见到了悟明和幺儿,幺儿的夫君曾死在战场之上,她尚且还要去生死之间寻人魂灵,择人间肉身……

她那般强悍的修士尚且要如此。

更何况眼前的工匠,独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秘法,就真的能罔顾世间法则吗?

工匠猛地回过身。

“那照你这么说,父亲和母亲难道只能等待着去死吗?

明明给我这秘法的仙子信誓旦旦,他就是当初告诉雪母们,落叶归根之地所在的仙子,怎么可能有错!他不会骗我的!”

“……”

殷十一一时哑然。

那人到底是谁!

而且自她认知以来,雪母明明就是天山出生,跟上古战场有什么关系!

她还想继续循循善诱,那边的雪母却突然没了气息,暗室里的崽子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哀叫,工匠也失了和她继续说话的性子,直接封住了她的嘴。

“没时间和你争辩了。待到事情结束,我会为你铸剑一把,只希望你不要将今日听到故事公之于众即可。”

说完,殷十一感觉到自己四肢的筋骨慢慢脱离墙壁。

这是要干什么!

她大惊,工匠却以妖气将她打飞出去,冷声道:“先去深潭里头安静一下,等到事情结束,你自然就知道天道法则,是否能被挑衅了。”

她整个人都朝着山洞外面飞过去。

不过一会儿,她就被重重的投入了之前那片深潭。

此时,天边已经亮起些微的光亮,将头顶的深潭照亮。

可满腔的潭水朝着她涌过来,她正要挣扎,又有几只水鬼缠绕上来,倒是没对她下死手,而是缠绕着她,如同海草一样将她拉拽着往下沉去。

“下去吧。”

“休息一下。”

“再等等就好了。”

“死而复生的秘法,就要得成了。”

水鬼们依照主人的意志循循善诱着,殷十一的四肢还被绑缚着,眼皮子越来越沉重,脑海里传来悟明前辈长长的叹息。

“此世,若真有死而复生之秘法,那也离彻底毁灭不远了。”

“前辈,助我。”

殷十一竭尽全力的要沟通。

可骨戒毫无动作,反而是悟明的声音慢慢响起:“且休息,也让我看看,这些个后辈的执念。”

“……”

怎么还不帮了!

殷十一心里暗骂,可转念一想,如今的悟明残魂,本就是对妹妹和龙的死有所执念才留下的一缕残魂。

这个残魂没有多少悟明的心性平稳,倒是贪婪、执念聚集于一身。

现如今能查证死而复生的秘法,哪里会救她。

可恶!

她铆足力气,却只是越陷越深,直到深潭上头的光亮都快要见不到,她才支吾着,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几个字:“白书晏……”

如果他在。

定能再帮自己逃出死局。

她不信死而复生的办法,只怕工匠秘法不成,反噬自己,白白叫这将近百年的人生化为泡影。

……

“轰隆——”

泥土四扬。

整个篱笆院子除了石头房子,几乎都被掀翻开来,土地翻张,灵力爆裂,周围的灵力一股脑的被这可怖的力量吸引过来。

在这之中。

云绾跌跌撞撞的从里头跑出来,狠狠摔在地上,看着白书晏手里黑色实质的灵力,如同道道闪电被他捏在手里,小半张脸闪过无数的黑影,面露惊恐。

“白书晏!你用的到底是什么邪门灵力!”

竟然无须调用五行。

只是以强大的力道将地面彻底的掀翻,暴涨,直接毁灭了整个结界和地面。

白书晏站定在烟尘里,黑色的灵力如同蛇一样扭曲着钻入他的皮肤下面,他只是将粗布重新包裹住自己,冷睨了云绾一眼。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