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向大地洒下光辉,给长长的青石板路披上了一层隐隐的金纱。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背着小书包往小院的方向走。

大点的男孩书包上针脚细密整齐地缝着几个字:谐进小学——三年级沈存希。

小点的女孩书包上则缝着:谐进小学——二年级沈秋之。

而在两个孩子的身后,周琴左右手各拎着一袋菜,不远不近的跟着。

自从他们俩上学起,接送孩子就固定成了每天要出门买菜的周琴的活。

好在两个孩子都还算听话的,最多就是放学以后看着路边摊吵吵嚷嚷的要买点麦芽糖什么的吃,只要给买了,就乖乖跟着回来,也不在外面逗留贪玩。

“哥,我尝尝你的小猪好吃吗?”沈秋之舔了舔手里的小兔子糖画,眼神还直勾勾地盯着沈存希手里的小猪糖画。

沈存希其实不贪糖吃,因为他不是很喜欢吃甜食,也算不上讨厌,就是偶尔吃一点打打牙祭。

他直接把小猪上半截身体咬了下来,把剩下干净的一半连着小木棍递给了沈秋之:“我吃不出来,你来尝尝小猪的是不是更好吃吧。”

面对沈存希的爽快和大方,沈秋之笑得见牙不见眼,喜滋滋地接了过来,满脸餍足的用小舌头舔了舔,甜丝丝的。

“哥哥的小猪更好吃!”她笃定道。

沈存希听了却是毫不留情地笑话起她来:“你笨死了!都是麦芽糖做出来的,只是图案不一样,但味道都是一样的,不可能有两种口味,更不可能谁的比谁的好吃了,我看你就是贪吃,小猪小猪!”

听着他的嘲笑,沈秋之不急也不恼,只是憨憨一笑:“不对,哥哥说的不对。可能因为是哥哥给我的糖,所以比别人给的都甜,都好吃!”

见到妹妹软软糯糯的可爱样子,沈存希心里一软,也不笑话她了:“那好吧,反正我也不爱吃麦芽糖,以后我的那份都给你吃好了!”

沈秋之听完笑得更甜了:“好棒!我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两人笑闹着,眼看着再走几步就要到家了,却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因为小院门口乱七八糟的丢了一地的东西,有毛巾和牙刷,甚至还有汗衫和裤衩子。

正蹲在地上捡东西的男人察觉到两个孩子的目光,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短暂的愣神后,他满脸惊喜的站起身,快步走向沈秋之。

“哥哥!”小姑娘被这个陌生男人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后躲在了沈存希身后。

眼前这个剃着寸头的男人穿着随意,看起来就跟路边的流氓一样,不像什么好人。

面对他,沈存希虽然也害怕,但为了保护妹妹,还是挺直腰板伸直双手挡住男人,小大人般开口道:“你是谁?!你想对我妹妹干嘛?!我们现在可是在家门口,你要是敢打坏主意,我会叫我爸爸揍你一顿,然后把你送到警察局去的!”

一听到警察局三个字,男人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又很快恢复如常,堆着笑在沈存希面前蹲下:“小弟弟,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说完,男人又尽力做出和善的表情,探头去看沈存希身后的沈秋之:“你是秋之吧?你跟你妈妈小时候长得很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秋之,你别怕,我是你的亲舅舅啊。”

他话音才落下,小院门口就传来一声怒呵:“你是个屁!”

歇斯底里的女声把沈存希和沈秋之都吓了一跳,只见王母抄起院子里扫落叶的偌大竹扫把冲了出来,不由分说的往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拍打:“我看你以后还敢来!你来一次我就打一次!”

“还说什么亲舅舅,以后你要是敢去找我家秋之,在她面前乱说话,我迟早要办了你!”王母已经气得口不择言,“赶紧带着你这一地垃圾滚!待会我再出来,手里拿的就不是扫把,而是菜刀了!”

“妈!这几年我在里面已经改好了,也知道自己以前很混账,你能不能别这样?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刚从里面出来,没地方落脚,也不好找工作。你们当初把我送进去,我也不怪你们,毕竟当时我是真的动了从姐姐屋里偷钱的心思。可现在我就是想找姐姐帮忙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而已,你们也不必做的这么绝吧!”

王志一个大男人,说着说着都快哭出来了,好像有着满腹委屈。可王母却不为所动,只用眼神示意周琴赶紧把两个孩子带进去。

“身为母亲,我一碗水端不平,这辈子我除了给她带了几年孩子,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付出过什么。从小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我那点收入和王雨在厂里做工的钱都拿来养你了。后来她结婚的六百彩礼,我的房子,我的老本,也都被你败了!”

王母越说越恨,越说越气:“我的所有都给了你,身为儿子,你才有义务要给我养老。可现在我跟着王雨,她管着我的衣食住行,往后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是你占了天大的便宜!这辈子,我和王雨都对得住你了!只有你欠我们的,没有我们欠你的!你要是真心悔改了,今天就不该登这个门!”

她的话犹如一个又一个巴掌甩在王志脸上。

在牢里的这几年,他是真的被磋磨的狠了。见过要被执行死刑,前一天夜里要吃上路饭,蹲在里头哭嚎的。也听过来自天南地北的狱友们的故事,知道原来这个世道,还有这么多人活得这么难。

而他王志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一生脑子里不用想事,肩不用挑,手不用扛,却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的稀烂,把自己作的六亲不认,把自己作到了这个牢狱之中。

他这次来找王雨,是真的想踏踏实实的托她帮忙找个厂,找个包吃包住的活干。毕竟像他这种有案底,尤其是入室偷窃的,是很难凭自己能力找到工作的。

而此刻,看着不肯露面的王雨。看着昔日那个无底线疼爱自己的母亲,拿着这么大一把竹扫把,门神一样的堵在门前,用最狠的话跟自己划清界限……

王志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低头捡起地上的东西往行李袋里塞。

几乎秃了的牙刷,破了无数个洞的毛巾和汗衫……那些被人当做垃圾一样的东西,他都舍不得,也没有资本丢掉再去置换。

把东西都装进行李袋后,王志深深看了眼王母,低声道了句:“妈,保重。等我站住脚,安顿下来了,要是你想跟我过,我还来接你。”

说完这句,不顾王母震惊到落泪的那张脸,王志头也不回地转头离开了。

而此刻的小院里,王雨虽然面无表情,可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暴露了她隐藏的情绪。沈云亭看着这母女二人,心里忽然就下定了什么主意。

趁她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人注意自己。沈云亭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小跑着追上了王志。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王志明显很诧异,半晌才想起怎么开口叫人:“姐,姐夫……”

叫完以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去打量沈云亭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错了。毕竟王雨和王母都不认他了,沈云亭就更没必要再认他这个小舅子了。

然而沈云亭却丝毫没管王志对自己的称呼,只是兀自从身上掏出一个写了地址的纸条递给王志:“你要是真想找份包吃包住的活养活自己,就去这个木头厂,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当小主管,有他引荐的话,收下你不是什么难事。”

眼看着王志脸上流露出欣喜和感激,沈云亭又沉声道:“别怪我没事先跟你说清楚,我在那边的门路也仅限于把你塞进去,你要是想做什么轻松的岗位是不可能的。而在木材厂做小工,要么就是负责扛木头,要么就是负责去皮,都不是轻松的活,刚去的那几个月,非得掉一层皮不可。”

“没事儿姐夫!”王志视若珍宝的把写了地址的纸折了又折,而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口袋里,“我在里头蹲着的这几年也没享福,军事化训练你知道吧!现在出来做工累点更没什么了,一想到还有工资拿,我怎么会吃不消!”

看着他这个样子,沈云亭脸上的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同时还夹杂着唏嘘和心酸。

自从爱微家具厂做大做强以后,早就有了自己的供应链,那个木材厂,其实就是爱微名下的。而沈云亭作为总经理,想为王志安排个什么轻松的活并不是难事。

可想起从前的种种,他是真的被王志那个厚颜无耻的样子弄怕了。生怕王志知道他和王雨过得好,又想尽办法来吸血,来添堵。

“嗯,你以后好好干,要是干得好了,说不定有更好的机会。”

沈云亭没骗王志,只要他是真的洗心革面力求上进了,他还是会给王志谋一份好出路的,毕竟他怎么着也是王家的独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