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人不能一直睡觉呀,睡着了总是要醒来的。为什么谢奶奶要一直睡觉?她真的不会起床了吗?”沈存希本来就聪明,而且已经到了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他想不通的问题就会一直问,总是想找人要个答案。

小孩子是好糊弄,但也最难缠。顾丽珊脸上明显露出为难和迟疑了,因为她在犹豫,这么小的孩子,究竟要不要告诉他什么是生老病死,就算说了,他应该也很难理解吧?

不远处,正在帮忙接待谢家表亲的宋时微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看着络绎不绝迈进门槛的人,宋时微实在是脱不开身,于是只能在杨阳耳边低语了几句。

见顾丽珊迟迟没有回答,沈存希脸上有了急切和失望的表情。见状,季昭雪连忙帮腔催促道:“是啊妈妈,谢奶奶为什么睡着就不醒了?”

“嗯……”

顾丽珊斟酌着正要开口,就被闻声而来的杨阳打断:“因为谢奶奶去世了,就是死亡了。人死以后,就听不见别人说话,看不见东西,也感受不到冷热,只会一直睡觉,所以也叫长眠。”

没想到杨阳会这么直接的跟孩子说这些东西,顾丽珊诧异地挑眉看向她,却没有出声询问和阻止。

杨阳冲顾丽珊微微一笑,旋即搬了根板凳在几个孩子面前坐下:“人死以后呢,是要埋到土里落叶归根的。存希,还记得当时琴姨从袋子里选了几个苹果出来丢掉吗?那几个苹果是不是坏掉了,又皱又丑还往外淌酸水?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嗯!”沈存希不仅记得这个事,而且印象深刻。

因为当时他还问过周琴,如果这几个坏苹果再放几天会怎么样,周琴说再放几天就会坏的更严重,而且会把仅剩的几个好苹果也给污染了。

沈存希实在想知道这个苹果能坏成什么样子,就把周琴丢掉的苹果又偷偷捡了回来,藏在厨房的柜子后面。后来他差点忘了这个事,还是大家闻着厨房有股臭不可闻的味道,还以为是死了老鼠在这里,挪开柜子才把那几个烂苹果给找了出来。

“当时你看到的苹果,是不是已经发黑发软,连苹果的形状都没有了?”杨阳怀孕之后对气味特别敏感,所以那件事她记忆犹新,因为把那几个苹果找出来的时候,她是把胃里都吐空了才停下。

“是,而且很臭,超级臭。”沈存希回忆着,思索着,边说边点头。

杨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人也是这样的,死了以后就会腐烂,发臭。所以需要装进这个叫作棺材的木头箱子,然后埋进土里。这样既能保护她留下的骸骨是完整的,又不会散发出有毒的腐臭味影响到人们的健康。这就是长眠,在地底下长眠。”

听完她的话,沈存希恍然大悟的不住点头。

顾丽珊看他又可爱又好笑,于是忍不住问道:“存希,你真听懂杨姨的话了?你不害怕吗?”

“听懂了呀,顾姨,我是年纪小,又不是傻。”沈存希说着吐了吐舌头,旋即回答道,“我不害怕,因为老奶奶只是以后要一直睡觉而已。”

他是不怕,小男孩大多都是没心没肺的,可懵懵懂懂的沈秋之却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呜呜呜……老奶奶……”

因为王雨跟谢家奶奶亲近,所以谢家奶奶对沈秋之也是极尽的宠爱,小孩是最敏感也最聪明的,谁真的对她好,真的疼她,心里都是门清。

现在一听说那个老奶奶要永远睡觉,跟苹果一样腐烂掉,还要埋进地里,沈秋之就觉得很难过,哭的都打嗝了还是止不住眼泪。

孩子剧烈的哭声顿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其中也包括了谢自强。

杨阳心疼的把沈秋之抱进怀里:“好了,秋之,不要哭,听杨姨跟你说。”

“老奶奶虽然走了,但是她会一直在我们心里呀。再过十年,三十年,我们这一辈人记得她,那她就还在。再过五十年,七十年,你们记得她,那她就也还在,永远都在。”

“小秋之,不要哭。就像花开了花又会落一样,每个人都会经历死亡,最后都会落叶归根。但老奶奶走了,杨姨,大伯母,顾姨,还有谢叔叔他们,我们会陪着你们长大。等到你们长大了,我们走了,就会有你们的另一半,你们的子女,陪着你们一起变老。”

“时间会带走我们好多东西,但也会给予我们很多东西。所以你们不要哭,要乖乖的长大,好不好?”

沈秋之渐渐止住了哭泣,虽然她现在还听不懂,但情绪却能被杨阳温柔的语气安抚下来。

另一边,谢自强看着这样的杨阳,眸中再次溢出水光。

心脏再次猛烈跳动了一下,就因为她的那句,还有谢叔叔他们,我们都会陪你们长大。

这一刻,他好像想通了什么,眼底揉进了细细碎碎的光芒:“我不走了。”

沈淮序不确定谢自强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于是忍不住疑惑开口:“啊?”

“我不搬了,只要你们还住在这个小院里,我就也长租在这里。”

谢自强下定了决心,语气轻快而笃定:“哪怕是以陪伴的方式,把所有的感情都转变成亲情。我也想陪着她身边,看着她的孩子出生,陪着她老去,守着这群孩子们长大。”

……

距离谢家奶奶的葬礼过去了小半个月,大家就迎来了春节,也是新的一年。

这一年的春节,就连顾丽珊和季时礼都带着两个孩子来过年了,这孩子一多,小院里自然就更热闹了。

正厅里,大家围坐在一起烤着火。

王雨去厨房拿了铁钳夹,又拿了一摞糍粑和一碗切碎的红糖,按照谢家奶奶教的做法烤起糍粑来吃。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甜还拉丝,大人小孩都很爱吃。

几个孩子剪刀石头布决定排队顺序,眼巴巴的等着糍粑烤好鼓起来冒泡。王雨才把两个并排烤好的糍粑拿起来,就被两双小手抢了过去。

“慢点吃,小心烫,没人跟你们抢。”

杨阳看着沈存希和季昭雪一边哈气一边往嘴里塞糍粑,不由得哭笑不得,下意识就抚摸上了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等明年她的孩子出来了,长大了也能和这群皮猴子凑到一起玩吧。

孕妇总是多愁善感的,她想着想着,又突然想到了去年过年的时候。

那时候谢家奶奶还在,颤巍巍的用手给她们几个烤糍粑吃。今年谢家奶奶不在了,她肚子里却多揣了一个。这世间的变换和更替,怎么不让人唏嘘。

就在这时,小院外头的巷子里忽然传来王母骂骂咧咧的声音。

“大过年的又不要出去做工,你们大人就在屋里打牌聊天,让这个才四五岁的小丫头自己去河边洗衣服!你们怎么狠得下心?!寒冬腊月的把人冻坏了不说,要是栽到河里去怎么办?!我看你们就是封建思想,重男轻女!家里什么条件啊!是有万担家财非要留给儿子继承,所以对闺女的安全和死活视而不见啊?!”

听着王母的指责声,王雨有片刻的愣神和恍惚。因为小时候每年过年,妈妈也是要么只带弟弟,要么就自己跟街坊邻居打牌聊天,家里的家务活都是王雨抱着一个小板凳,走到哪儿放到哪里踩着方便干活,因为她垫起脚来都还没得灶台高。

几个孩子好奇地听着外头的声音:“奶奶在跟谁吵架?”

宋时微和王雨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道:“奶奶不是在跟人吵架,是心疼那个小姐姐,在教那家人道理呢!当初她走过的弯路,做过的错事,现在她不希望人家再重蹈覆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