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喝。”沈淮序的声音很轻,每一个气音的发出都像是撕扯着声带的血肉钻出嘴唇,“以后你不用三餐来送饭了,你送来我也不喝,我有我自己想吃的东西,不是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沈云亭瞳孔猛然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沈淮序,像是怎么也不敢相信,沈淮序有一天会这么对待宋时微,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昨天就提醒过你了,今天我再来的时候,你最好调整好自己状态,想清楚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即将临盆的妻子。”

宋时微强装淡定,将手里的保温饭盒重重放在桌上:“沈淮序,不要再闹脾气了,你知道无论你怎么对我,说什么样的狠话,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所以你干脆省省,给自己留点退路,也少气我一点,万一我一口气没上来,那可是一尸两命,到时候你罪过可就大了。”

听着她的话,沈淮序右手紧紧攥住了勺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和他面对面的沈云亭能看到沈淮序的面部表情已经全都崩溃,却牙关紧咬,不肯跟宋时微服个软。

沈云亭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在这里,所以沈淮序态度才这么古怪。

他能够理解男人,因为他跟王雨也有闹别扭的时候,在人前,有些话总是难以启齿,有些讨好的举动坐起来也显得很尴尬。

“咳咳。”沈云亭夹在中间,尴尬的轻咳两声,随即求救似的看向宋时微,“嫂子,我憋不住了要上厕所,要不你来帮我哥拿着碗吧。”

宋时微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接替了沈云亭的位置。

临走之前,沈云亭不放心的又回头看了眼二人,他心里闷闷的想,宋时微都不跟沈淮序置气,愿意去给他端碗喂饭了,这下……沈淮序应该不能再端着架子了吧。

想到这里,他才放心的大步走出去,把病房的独处空间留给沈淮序和宋时微。

门关上后,宋时微见沈淮序停住动作久久没有反应,于是挑眉道:“愣着干什么?刚才不是自己吃的很好?还等着我喂你吗?”

其实她也想对他温柔一点,可是沈淮序现在完全就是倔驴子上身油盐不进。

设身处地的想,或许此刻,他不需要宋时微特殊对待的心疼和柔情,那样在他看来,反而是一种同情。

那么宋时微就只能用这种唱反调的方式去跟沈淮序相处,不刻意让着他,也不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和伤心,这样或许才能让沈淮序心里好受一些。

沈淮序依旧没有动,他就这样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宋时微也不着急,等着他想清楚,等着他先开口。

半晌,沈淮序的薄唇内吐字如冰:“宋时微,我们离婚吧。”

宋时微猛地坐直了,瞳孔也不受控制的震动,离婚两个字对于她而言,无异于是晴天霹雳,是从来没有准备好的,设想过的结果。

她预料到沈淮序会因为伤势和残疾感到自卑,不想拖累自己,却没预料到……

他会提出离婚。

刹那间,宋时微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难过和痛楚,甚至悲伤到了失声。

宋时微的声音沙哑,就像泣血的乌鸦一般,每一声鸣叫都吐出一口血,嗓子里疼痛而干涩,她费力的张开唇,明明只有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理由呢?”

她当然知道理由是什么,可她要听沈淮序亲口说!只有他把自己的顾虑全都说出来了,她才能去做出回应,去表明自己的态度!

听着宋时微刀割喉咙般的嗓音,沈淮序只觉得心脏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可他还是开口了,一字一句,他说的字字咬牙,无比艰难。

“我觉得……自从跟你在一起以后,家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我接二连三的受重伤,比如云亭和王雨失去了马上要出生的孩子,我现在的身体,靠医院治疗大概是没希望了,或许……我能信一些玄学的东西。”

沈淮序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清晰。

宋时微浑身一震,如遭电击,眼睛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沈淮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暗指我克夫是不是?”

他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轻地把睫毛垂了下去:“宋时微,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坚强的活下去,总需要一些信仰。”

“好好好好好。”宋时微都被沈淮序气笑了,“沈淮序,你看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克夫,要跟我离婚,那我问你,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处理?难道让我离了婚还带个孩子吗?”

“孩子……”沈淮序藏在被子下的右手紧攥成拳,连指甲嵌入肉里,掌中一片红艳都未曾发觉,“我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给他好的生活和照顾,他对于你来说,也会是一种负担……”

他的话犹如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宋时微的心脏。

她呼吸一窒,随即崩溃的暴怒起来:“沈!淮!序!你敢!你敢继续说下去?!”

看着宋时微两眼赤红,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气晕过去的样子,沈淮序闭上了嘴,不敢再说一个字。

好狠,真狠呐!没想到沈淮序提出离婚不说,竟然还表达出不想要孩子的意思。

要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是个完完整整的人了,下个月就要出生了啊!

宋时微浑身止不住的颤,刺骨的寒意和愤怒从脚底升起,划过背脊直冲头顶。

“沈淮序,我真的忍你很久了!”宋时微狠狠将手里的碗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却不足以泄她心里的愤恨。

“你以为发生这种事情,就你一个人心里痛吗?”宋时微语调听起来平缓,眼泪却止不住地爬了一脸,“在大年三十之前,我陪着丽珊在人民医院生孩子,看着季总想办法破例,申请进去陪产,当时我就在想,我一定也要提前跟医生预约,也跟你说好,等到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也请假进去陪产。”

“孩子的出生,代表我们一个家庭的完整,我希望你能亲眼见证这一切,不要缺席,可事实呢?事实是……在我满怀期待地,去筹备这一切的时候,你出事了。现在的你,不仅不能陪产,甚至孩子生下来,你或许都没有帮我分担,帮我抱一抱他,哄一哄他的能力。”

此刻,宋时微直白的心理自述比任何嘲讽,任何利刺还要尖锐百倍,千倍!

一根一根,一刀一刀,慢慢刺入沈淮序的心脏,而他……只能放任自己的心里血流成河。

是啊,他就是想到了,孩子下个月出生以后,自己不仅不能帮忙给他换尿片,哄他睡觉,甚至连抱起孩子都是种不安全的奢望……

等到孩子再大一些,他就是在面前摔倒了,沈淮序都不能把他抱起来,他在学校里,在孩子里受欺负了,自己也不能去帮他出头。

甚至……自己就是孩子将来被欺负,被嘲笑的源头,因为他是一个瘫子废物爹。

见沈淮序满脸痛不欲生,宋时微哽咽着再次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被活活烧死在火里了,醒来以后我就打电话去了部队,发现了他们在撒谎,然后我就像发了疯一样的找你,可大家都瞒着我,当时我真的很害怕很无助,可就算我的脑子都快炸开了,我还是不停的在想,沈淮序究竟去哪了?为什么都要骗我?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死掉了?”

“后来我找到了这家医院,重新看到你的那一刻,看到你躺在病**的那一刻,我的心又痛,又喜,痛的是你遭受了这样的痛苦,喜的是……至少你还活着。”

宋时微捧起沈淮序的脸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而后一字一句道:“沈淮序,你知道吗?我心里很清楚……你可能从此以后要过卧床一辈子,或是一直坐轮椅的日子,你在我和孩子的生命中,也会有很多不可弥补的遗憾,但是,你活着,你还在我们身边,这就够了。”

“更何况,你现在还只是一直躺在**,什么努力都没有做过,也没有去别的更好的医院检查过,仅凭这里几名医生经验的判断……沈淮序,你真的就要认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