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宋时微的话,王母脸上也有了些许憧憬和动容。
自从王志把家里的房子和所有积蓄都糟蹋了以后,王母第一次过上了如乞丐般的日子,要知道当年最艰苦的时候,王母都没有过过这么落魄的日子,或许是因为当年虽苦,但有屋挡风,有瓦遮雨,而且人还年轻,对于未来仍有希望。
而跟王志在破屋里喂蚊子淋雨,连口热乎包子都吃不上的日子,是真的让王母感到绝望了。
王志入狱后,王母也想过去找份活计养活自己,奈何这段时间的打击和磋磨几乎耗空了王母的身体,她没有一技之长,年纪又大了,现在又干不了力气活,实在是连温饱都难以维持。
孤身露宿破屋,饱一顿饥三顿的时候,王母回顾了自己的这一生。
她想了许多从前不曾想过的事情,譬如养儿真的能防老吗?那为什么她含辛茹苦把王志拉扯大,竭尽所能给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可最后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反而是自己一直忽略亏待的女儿王雨,最后成为了她唯一的依靠。
想到刚才宋时微的话,王母暗暗下定决心,只要王雨不跟她断绝关系,等自己老了病了,还愿意照顾自己,那她也会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去家具厂食堂做工养活自己,不给王雨和沈云亭增添负担,如果王雨需要的话,等她将来生孩子了,自己还能帮她搭把手,伺候月子带孩子什么的。
“谢谢,你说的这份工作我愿意去干!只要能给我一个养活自己的机会,我也不想来给她们两口子添负担。”王母定定看着宋时微,眼里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悲怆,语气也轻飘飘的,“毕竟那个儿子,我只能当没生养过,这个世上,从此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我也不想再害了她。”
闻言,王雨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王母,虽然模样还是自己相处了二十年的母亲,但此刻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从前,王母对待王雨无非是使唤、忽视、冷声苛责、稍不如意还有打骂,好像她只有王志这一个儿子,而没有王雨这个女儿一样。
然而此刻,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像极了一个真正的母亲,一个会为自己女儿做打算的母亲。
“你……”你别装了。
王雨下意识觉得王母只是走投无路了才在她面前示好,想让自己掏钱养着她,而不是真的顾念起这个女儿来。
可狠话到了嘴边,王雨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尽管过去的这些年里经历过无数次的讨好、希望,最后又失望,再到绝望……
但此刻,王雨还是没把话说绝,想给王母最后一次机会,或许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吧,无论怎么用力想要抛弃,有些东西还是很难割舍。
尽管王雨欲言又止,但王母好像已经料到她的想法和意思,脸上闪过一丝认真和歉疚。
悔改和道歉不能仅凭着口头上的东西,而是要下真章的去做,人心都是肉长的,王母来之前有多绝望,有多大面临死亡的勇气,此刻就有多贪恋这份温暖和母女之情,只要王雨还愿意接纳她,哪怕是要她用许多年去偿还过去二十年的亏欠,王母也甘愿!
看着眼前默然无言却表情复杂的这对母女,宋时微率先对王母开口道:“阿姨,那今晚你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到家具厂去。”
“好,好!”王母低着头,跟着宋时微去了给她安排的临时房间。
一场闹剧还算圆满的落幕,这让一直在房里观望的谢家奶奶、谢自强以及杨阳等人唏嘘不已。
他们也担心王雨,所以才会一直守着,等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但是处理这种事情就不方便出面了,毕竟她们都没有宋时微这个口才和能力。
夜色渐浓。
晚上九点半,外头的鞭炮声消停了许多,大伙儿基本上都洗漱完准备睡觉了。
而就在此时,王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厨房,一推开门,就见到里面一抹昏黄的光亮。
王母和里面的人面面相觑,两人同时愣在了原地。
“小雨啊,你怎么还没睡?肚子饿了吗?外边冷,你回房里去歇着吧,我来给你煮面,煮好了我给你端过去。”王母讪讪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从未享受过王母这种态度和待遇的王雨显然有些不习惯,她默了一瞬,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道:“不用,今天小年家里正好有剩菜,我和云亭肚子饿了,出来煮些面当宵夜,你来得正好,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我来厨房是想烧点水洗澡,我身上脏,那个房间的被褥都是干净的,我怕给你们弄坏了,我还不饿,你们先吃吧,要是你们吃不完还有剩的我再……”王母话还没说完,厨房里的面香和饭菜香就勾起了她肚子里的强烈饥饿感。
——‘咕噜噜’。
翻江倒海的声音响起,王母脸上闪过一丝羞赫,她讪讪地闭上嘴,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说话了。
王雨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淡定,她手上煮面的动作没停,还指了指另一口大锅:“那里面有给你烧的水,澡盆你先用我的,炉子上那个壶也是给你备的热水,等面煮好了你吃了再洗,不然待会面凉了糊了没法吃。”
闻言,王母心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瞬间就红了眼眶,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的女儿从小都是这么孝顺贴心,奈何她从前猪油蒙了心,直到失去了,才知道这份孝心和温暖的珍贵。
见王母感动的偷偷抹泪,王雨背脊僵了一瞬,随即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要不是嫂子提醒,我现在都已经睡了,你看你身上脏的,一身都是灰和泥,头发都要结块了,你明天是要去食堂给人打饭的,这个样子肯定不行,人家一看就觉得不卫生,不过关,反正你过去了要好好干,不能让我嫂子难做。”
没听出王雨是在嘴硬,王母眼中划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打起精神来:“那我把手洗了,给你搭把手吧。”
这次王雨没吭声,算是默许了她的话。
王母立刻把手洗干净,跑到王雨身边帮忙捞面,下剩菜,拿着油灯跟着王雨移动,给她照亮……
而前来帮忙的沈云亭则静静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打扰这难得的一室静谧。
他双手抱着胸,认真看着王母,没有错过她眼角眉梢的每一个细节。
明明两小时前还在要死要活要挟王雨,此刻却像个慈母一样,想力所能力的为王雨做些什么,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真的能有这么大的改变吗?
观察了许久,沈云亭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似是有些不解,却又很快松开,透着某种释然。
如果王雨选择倔强到底,怎么都不肯再接纳王母,她今天还真就会在这小院里血溅三尺,用生命去换王雨一生被人唾弃,所以猜不透也无所谓,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就是人的感情,人的善恶与亲疏,都只在一念之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