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我义妹好福气，能够嫁给刺史大人为平妻，较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妾，自然是更衬得上我孔家的门楣。”
李月婷的嘴角始终噙着笑意，说话的语气也依然随和无拘。
慕荷总觉得，李月婷的话听着有些不对劲儿，可看她的表情却又瞧不出任何破绽。
他悬着心，尴尬地笑了笑。
“是呀，孔二小姐有小师妹做主，又有孔家撑腰，自然是配得高嫁。”
“背靠好山好水，也得自己出挑不是？所以……三师兄，为什么？”
李月婷语气轻柔，说话间，她将手中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旋即，话锋一转，目光深邃，一瞬不瞬地看着慕荷。
慕荷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尚且有些烫人的茶水溅在手上，快速泛出红印。
他心中惶恐，丝毫察觉不到疼痛，可是，惊疑的目光只与李月婷对视了一眼，便快速低下了头。
只一眼，便让慕荷意识到大势已去，再多挣扎，亦是无谓！
所以，他懊恼地轻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
“小师妹都知道了？”
“知道了！三师兄只听说，刺史大人豪礼下聘，却不知道，刺史大人送给绾儿的聘礼之中，有一样便是虞夫人！现下，那个毒妇就压在我别苑的柴房之中。我既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她便已经和盘托出，把你们的老底儿撂了一个干干净净！”
“我想到了，早晚都有这一日！”
“所以，三师兄，到底是为什么？是我亏待了你们，还是我有什么行之不周之处？又或者，单纯是因为我面目可憎？”
“都不是，小师妹很好，对我更是照顾有加！是我！是我自己鬼迷心窍，一步错，步步错，如今，终于落到了恨错难返的这一步！”
李月婷看着慕荷面上灰败的神情，心中也憋闷的难受。
倒不是因为被信得过的人背叛，而是想起了空青先生，不知该如何向他老人家交代。
“所以，事到如今，三师兄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是我错了，大错特错，无可辩白。小师妹想要如何处置，我都绝无半句怨言。只希望，不要惊动师父他老人家。我……愧对师父，更无颜面对小师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月婷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桌帷上的纹路，一下一下轻轻地画着圈。
好一会儿沉默后，李月婷才幽幽开口。
“五石散……药效真的那么烈？足以毁了三师兄的心性，让一个人与物无忤、平易逊顺的人，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你……你连这个也知道？”
慕荷满面羞愧，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月婷。
李月婷眼中的失望，一览无余。
“我原是不知道的，是时儿发现后告诉我的。”
“小师弟？他……他怎么会……”
慕荷面上惊愕的神情更甚，整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月婷，嗫嚅着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李月婷淡然的苦笑了一下。
“师兄们只知道时儿受师傅的宠爱，却不知道，他生来便天赋异禀，五感敏锐、记忆力超强！其实，早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时儿便已经从几位师兄的身上，嗅到了一股酸味儿。只不过，彼时，匆匆一面，他没能分辨得出来，那股酸味儿到底是出自哪一位师兄的身上。”
“后来，第二回再见，时儿便与我说，那酸味儿就是从三师兄你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当时，时儿只说那酸味儿很特别，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是什么。我以为，三师兄有洁症，身上的酸味儿是烧醋熏染所致。”
“结果，就在几日之前，时儿忽然与我说，他想起来了，那股酸味，是曾青与慈石烧制后的味道！曾青、慈石，加之丹砂、雄黄、白矾，便是炼制五石散的配方。”
曾青与慈石价格昂贵，且不易购得。
想来，就是因为这个，才将慕荷逼到了这一步。
慕荷听着李月婷娓娓道来，不禁怅然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月婷看着慕荷，见他无意接话，又继续说道。
“起初，我是不相信的！我从未见过服食五石散的人是什么样子，但《诸病源侯论》中，引晋皇甫谧曰：近世尚书何晏，耽声好色，始服寒食散，必加开朗，体力转强，京师翕然，传以相授。晏死之后，服者弥繁，于时不辍，余亦豫焉。可依我观瞧，三师兄并没有这样的反应。”
李月婷话音未落，便猝不及防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慕荷的脉搏。
慕荷虽然被李月婷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却没有躲闪，只是面上的血色，一分分变得惨白。
片刻，李月婷眉心微蹙，缓缓收回手。
“三师兄的脉象沉行筋骨，如水投石，按之有余，举之不足。可见邪滞于里，气血被遏，脉气内敛，脏腑虚弱。如此下去，不出一年定显绝脉！”
慕荷也顺势收回手，面露痛苦，一言不发地拽了拽衣袖。
“三师兄，五石散药性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可短时迷惑人心，可实际上，那分明就是慢性毒药！《千金方》中所记载的散方甚多，但凡涉及五石散的，皆深斥其祸，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我不信，三师兄会不知道！”
“自然知道！”
慕荷终于开了口。
“起初，我也是一时兴起，心下好奇，便研究了一下五石散的方子，并且一再提炼改进。可没成想……终究是我自己意志薄弱，无法痛下狠心，戒除这烈药！后来，我便上了瘾。奈何曾青与慈石不易得，我便只能去天光墟花大价购买。”
慕荷说着，终于鼓起勇气，转而面向李月婷和盘托出。
“前段时日，你三叔公找上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我在偷偷购入曾青和慈石的，但他许我重金，让我配合其行事。是我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