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下意识扫过床单,一抹刺目的殷红,如雪的红梅般绽放在凌乱的褶皱间,狠狠地撞进他的视线。

萧彻呼吸一窒,仿佛被那抹红色烫了一下。

被算计的怒火还在胸腔里灼烧,可这抹鲜红却像一根冰锥,毫无征兆地刺进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以及一种沉甸甸的的责任感。

怒火与这冰凉的刺痛感野蛮地冲撞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喉头发紧。

柳如烟抬起头,望进他眼底。

那双总是盈算计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澈见底,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依恋与温柔。

“萧师兄,你会对我负责的,对吗?”

萧彻垂下眼帘,避开了她那能将人溺毙的目光。

柳如烟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指尖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一圈一圈轻轻画着,仿佛在勾勒什么。

沉默在晨光中流淌,良久。

萧彻才哑声开口,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想……”

柳如烟语气平静,眼底却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从第一次在学宫见到你,我就想,成为你的人。”

萧彻闭上眼。

白灵含笑的眉眼、晴儿失踪的焦灼、苏晚晚那四个字的警告……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中疯狂冲撞。

再睁开眼时,他看向怀中人的目光,已复杂难辨。

柳如烟迎着他的审视,唇角依旧弯着完美的弧度,可眼底深处,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终究没逃过他的眼睛。

窗外,天光已大亮。

……

次日清晨。

萧彻已穿戴整齐,沉默地坐在床边,离火剑横于膝上。他没有看屋内另一人,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白沉闷的天空。

柳如烟已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色罗裙,青丝绾得一丝不苟,唯有脸颊上那抹淡淡的绯红,泄露了昨夜的不寻常。

她走到萧彻面前,蹲下身,仰起那张精致无瑕的脸庞看他。

“萧师兄,我们该出发了。”

萧彻看向她。

依旧是美人榜第三的绝色容颜,眉眼温柔,无可挑剔。但此刻,他看她眼神深处的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憎恶,也非心动。

是一种更晦涩的、连他自己都品不分明的东西,像隔着一层雾看她。

“柳如烟。”

“嗯。”

“昨晚的事……”

“我知道,”她轻声打断,语气温柔,“我知道你或许还没准备好。但我不后悔,一丝一毫都不。”

萧彻凝视她良久,终是未再言语。

“走吧。”

他起身,拿起离火剑,推门而出。

柳如烟紧随其后,唇角噙着一抹清浅却笃定的笑意,步履轻盈。

两人再度御剑而起,奔赴西北。

一路上,柳如烟比往日更加温柔小意。

她会主动挑起话头,却不再刨根问底;她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关切,却绝不惹人厌烦;每当萧彻目光扫过,她总能回以一个眉眼弯弯的笑,仿佛昨夜种种,只是水到渠成,无需挂怀。

但萧彻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师兄。”

“嗯。”

“等找到晴儿,回了学宫……你会来看我吗?”

萧彻没有回答。

柳如烟也不在意,自顾自柔声道:“你若不来,我便去听竹轩寻你。”

萧彻偏头,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终于将宝物圈进领地的小狐狸。

那双柔媚至极的眸子里盛着天光,唇角勾起的弧度,三分是得逞的娇嗔,三分是心照不宣的得意,剩下的,全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她心中泛起一丝得意:从小到大,就没有我柳如烟得不到的东西。

萧彻,你,也不例外。

这句话她并未说出口,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将一切宣告得明明白白。

萧彻收回目光,望向前路。

……

远处天地交界,一片灰暗嘈杂的轮廓,已然在望。

快活镇,到了。

灰扑扑的小镇蹲在两山之间的夹缝里,像一块被随手丢在那儿的破石头。

镇口没有牌坊,没有旗帜,只有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钉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快活镇”三个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人来人往。

萧彻落下来时,目光扫了一圈。

穿黑袍的、披斗篷的、戴面具的,什么样的都有。有人腰间挂着人头骨,有人袖口藏着淬毒的暗器,有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周围的人自动让开。

街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修士,眼神像饿狼一样在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萧彻心里啧了一声。

这地方,搁前世就是金三角加索马里,再加个哥谭市,三合一加强版。

能在这儿活下来的,没一个善茬。

柳如烟走在他身侧,紫色裙衫在这片灰扑扑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意识往萧彻身边靠了靠。

“老赵的酒馆在镇子东头。”她压低声音,“跟紧我。”

萧彻应下。

两人穿过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夹杂几间木楼,窗户都用黑布遮着。

有人在门口摆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丹药、法器、符箓,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物件。

一个独眼龙蹲在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几根亮闪闪的骨头,冲萧彻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小哥,买根龙骨?保证真货。”

萧彻瞥了一眼,那骨头上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像快熄的蜡烛。

龙骨?这要真是龙骨,我把这骨头吃了。他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柳如烟在一间木楼前停下。

楼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老赵酒馆”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比快活镇那块招牌强不了多少。

推门进去,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成。

空气里混着酒气、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臭,角落里一个醉汉趴在桌上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摊。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光头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把左眼拽得往下耷拉,看起来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

金丹后期修为。

柳如烟走上前,声音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