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八章蛋疼的平淡

男人回到家,萨芬娜没有按照约定离开,还带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毛利族小伙。女人浓妆艳抹一脸假风流掩不住的油腻颓废,小伙奇装异服凶神恶煞,脸上写着一行字:这世界对我不公平,所以我没必要公平对待这世界。

男人一瞧这阵势就知道自己这好人注定难当了。

穷人总有穷的原由,此事无关善恶,穷不等于善良,所谓良心丧于困境,比较而言,穷人更容易心态失衡,揣着我穷故我有理的病态心理,变得穷凶极恶。当然,穷凶容易,想要极恶还得有作恶的本钱。

男人这一生纵横江湖,岂会瞧不出这一家人在打什么歪主意。

毛利族小伙子掀起衣服,亮出一把手枪。

量子科技时代,这种破玩意已经就作为上一个文明时代的记忆被淘汰掉了。现在的人工智能巡警配备的都是脉冲枪,与人工智能本身携带的高能电池配套使用,可以自由调整杀伤威力。杀伤效果从轻伤到死亡有好几个级别。用起来完全无后坐力,效能和初速都远远胜过机械发射火药弹丸的枪械。

萨芬娜凑上来介绍道:“我昨天忘记跟你说了,我还有个男朋友,叫巴巴,这个就是,他想跟你商......”

话没说完就被毛利小伙儿粗暴的扒拉到一旁,叽哩哇啦用毛利语说了一堆。

男人不必听懂也能想象得出他是什么意思,这三口人是看中了自己这套廉租房了,想要赖着住进来。不过这件事并非那么容易的,可以说如果没有男人的配合,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联盟对移民廉租房的使用有着严格的规定。其中一条就极大限制了房子被其他人强占去的可能。每一个中签得到使用权的移民都需每星期亲自去相关部门报备登记,证明自己依然活着并且还在继续使用这廉租房。地下移民区的人工智能巡逻警察也会不定时定次的登门核查身份。一旦发现情况有异,便会立即采取强制措施。

“那啥,李先生是吧,是这样,我们娘仨打算在你这里住下来。”中年女人操着变了味儿的东北口音说道:“你看看你是啥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给句痛快话。”又道:“哎,那个谁,我提醒你一句,这是我姑爷,人送绰号移民城疤面煞星,曾经在深圳那边凭一把枪干掉四个六a党成员,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很容易惹来麻烦,我的意思你懂的。”

男人看一眼萨芬娜,小黑妞儿惭愧的低下头不敢与男人的目光对视。又把目光投向毛利小伙儿。这小子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挑衅的对视过来。男人咧嘴笑了笑,忽然伸手变戏法似的从他腰间把那支手枪夺了过来。

小伙儿原本黑漆漆的脸色一下子更黑了。

男人拿起这支枪将枪口对着自己的眼睛看了看,品头论足道:“上世纪九十年代意大利出产的坦福利奥,挺好的东西。”说着忽然扣动了扳机,咔哒一声,枪里没有子弹。

“疤面煞星,果然名不虚传。”男人嘿嘿一乐:“这枪停产有四十年了,北欧轴心同盟那边为了推广新武器,把所有库存弹药都给销毁了,这东西的子弹现在意大利黑手党那边可不便宜,要是能找到匹配的子弹凑在一起,直接送典当行能当金子换钱,你居然拿来杀人,还真不是一般的有钱。”

中年妇女一脸尴尬,毛利小伙儿愤怒的冲上来试图把家伙抢回去。

男人把枪丢还给他,忽然从三人温和一笑,道:“想住就住吧,我反正白天要开工,晚上一个人也是无趣。”

这一下转折来的太快,对面仨人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时代里,能这么大度的以德报怨的人简直堪比绝种的动物。

中年妇女闻言大喜,恬着脸凑上来道:“哎呀,大兄弟啊,我听你这口音咋好像也是东北的呢?怪不得这么敞亮呢。”

“别,老妹儿,你别跟我套磁,咱还没熟悉到那个地步。”男人年轻俊秀的脸上挂着笑意,道:“丑话说在前面,留下住可以,不过得遵守我的规矩,在这屋子里不允许出现拜尔公司的产品,速食品,药剂等等,只要被我发现了,立即走人没商量,还有住进来以后需要什么就跟我说,以前那些小偷小摸的习惯都收起来,该找工作找工作去,该上学的上学,老妹儿你愿意去二里庄那边上班就还接着去,公用停车场里有我一辆车,会开你也可以拿去用。”

经济停滞不前,贫富两极分化,巨大的贫穷人口基数带来巨大的社会问题。首先就要解决温饱的底线,这个事情没有保障,大量的贫困人口会让联盟政府陷入巨大困境。这个时候总部设在南美的拜尔公司站了出来,开始向全世界贩售他们的廉价方便速食,在先后得到三大联盟的准入许可后,他们的自动贩售机迅速铺遍全世界各大城市。

廉价,滋味口感都还不错,冷热自选,方便即食,风格囊括了世界各地的菜系。很快就成了全世界贫困人口的福音。

“唉呀妈呀,这说头还真不少呢。”中年妇女一脸为难的:“别的玩意都好说,那现在有几个人能离开拜尔公司的产品啊,大伙都知道他们卖的东西毒性大,可那没毒的食品咱们平头百姓也吃不起啊,大兄弟......我也不知道咱俩谁大,反正看面相我肯定比你大,就这么凑合叫,你凑合听吧。”

“行吧,叫什么就是个称呼,随便你。”

中年女人喝了口水,又道:“满大街的无人超市都在卖他们的产品,只要是入口的东西就属他们卖的便宜,还有那人工智能,政府也号召尽量少用,可实际情况呢,为了节约开支,政府自己都在大量采购人工智能的巡逻警察,你不让我们吃拜尔旗下的产品,那还不如直接把我们赶大街上呢,起码冻死比饿死的滋味好受些。”

“我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这一点没有条件可讲。”男人神情严肃,语气不容置疑。

萨芬娜道:“老李,你说的第二条我们恐怕也很难办到。”又道:“我妈上班的问题好解决,巴巴不行,他没有文凭,暂住信息卡早就过期了,这城市里到处是人工智能的设备,但凡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都被机器人承包了,我们这种没文凭没技术的,在这里除了领救济外,啥也干不了。”

“成吧,那就跟我学做厨子。”老李道:“这个活儿只要是干好了,到什么时代都不会被淘汰,那人工智能可以批量生产凑合吃的快餐,但它永远也做不出来中华美食的色香味意形来,只要能把手艺学好了,一辈子饭碗不用愁了。”

中年妇女听了,大为高兴之余又不免有些疑惑:“那个大兄弟,咱们这非亲非故的,你咋对我们娘仨这么好呢?你帮了我闺女,然后我们还想鹊巢鸠占,按说你不把我们送巡逻中心就算仁义了。”

“谁让我是雷锋城出来的呢。”老李笑了笑,又道:“别跟我客气,也别打听我叫什么,问就叫雷锋。”

“哎哟,这是多少年的老梗了,我还在上小学那会儿就没人说这个了。”中年女人道:“不让我问你叫什么没关系,我得把我叫什么先告诉给您,我叫萨日兰,回头巡逻机器人来做人口调查的时候您别告诉错了。”

“行,以后就喊你大兰子了。”老李点点头,道:“你们歇着吧,我得上班去了,冰箱里的东西可以随便吃,晚上我下班回来给你们带宵夜。”

萨芬娜凑上来问:“老李,你刚才说要让巴巴跟你学厨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啊?”

“哟,这还上心了,知道走正道就好。”老李道:“怎么着也得容我跟管事儿的打个招呼吧,他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孩子,又是个啥也不懂的毛利孩子,想在这一行里吃碗干净饭,可比你们领救济金吃拜尔速食难多了。”

萨芬娜很不好意思,道:“老李,真的是太感谢你了,昨天晚上咱们才认识,非亲非故的,你对我们实在是太好了。”

“没事,别有压力,我也是无聊闹的。”老李道:“你当时抢劫能找上我,就是咱们的缘分,我也有孩子,大闺女比你还大几岁呢,看着你就像看着她了,这叫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既然有孩子,怎么不跟你孩子一起生活呢?”萨日兰好奇的:“我听你说的意思,你是有手艺的大厨啊,那工资收入应该不低吧,怎么不好好买个房子然后把家人接在一起生活呢。”

“分开了。”老李神色一暗,道:“半生浪**江湖,做了一些荒唐错事,有些错误可以挽回,有些错误就很难了。”

“怎么会这样呢,你这么好的人能做什么严重的错事啊。”萨芬娜跟着瞎着急道。

老李面色阴郁,道:“谁规定好人就不能办坏事了?”

“像你这样的又帅又有手艺的男人,就算办了坏事,只要肯改过也应该被原谅。”萨日兰道:“你老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换做是我,天天把你供起来哄着都怕不够。”

哈哈!老李忽然开怀大笑起来。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上次这么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笑罢才又道:“得,就冲你今天把我逗的这么开心一回,就没白收留你们,那暂时就先这么住着,抽空我再帮你们在这附近申请一间。”说完抬腿就走。

上午十一点半,中华楼餐饮集团京城总店,后厨在这个时间正在准备预定酒席的饭菜。

行政总厨孙福昌一脸阴霾坐在当中的高脚椅上,手里端着茶壶,目不转睛盯着施施然走进来的老李。

“李师傅,您这是上的下午班吧?”孙福昌阴阳怪气,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会做几个菜就觉着自己算一号人物了,这后厨一百三十六个人,哪个不会做菜?偏偏就您这么大谱儿,好家伙,比我来的还晚,您觉着合适吗?”

“太不合适了。”老李慢条斯理走到熟悉的案头前,拿起压在案头上的菜单瞥了一眼又丢回去,道:“算了吧,既然都会做,那你就看着安排谁来做吧,我后面卸货去。”

“哎,别介呀!”孙福昌赶忙阻拦:“话没说完,您哪去呀,后面卸货有的是人,我招您进来是让您干那个的吗?过来聊几句,有好事儿找您那。”

老李转身也拉了把椅子坐下,道:“行,今天我心情不错,跟你闲扯两句。”

孙福昌道:“前面叶老先生十一点就进门了,这菜呀还得你来做,兄弟,你不是不晓得这叶老先生的嘴巴有多厉害,老人家是中华楼的开山元老之一,也是头一份儿的老饕,可着四九城转三圈儿也未必能找出一位比他老人家会吃的主儿,每次过来都点您的将,别人就算是想伺候角儿去,也没这个福分和把式呀。”

“菜单我看了,还真不一定非我不可。”

“得,您快别谦虚了,这个差事今天还得您来。”孙福昌道:“转过天来就未必了。”

“啥意思?”

孙福昌道:“就您这水平,一直留在我这儿颠勺不合适。”

“哟,老孙,你这是要抬举我呀。”老李笑眯眯看着他,没有动手的意思。

“可不敢这么说,这是周总的意思,不过我反正是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今天周总过来招呼了一句,我就赶快把您给抬出来了,这可都是大实话,我对您那绝对是实心实意,可着整个后厨一个个拎出来,除了您之外,有第二个敢叫我老孙的吗?这不楼上专门给您新增设的一个职位,后厨行政主管。”孙福昌道:“怎么样?这回您该愿意屈尊了吧?”

“你去替我回一句,我就喜欢头锅炒菜这地儿,闻着这厨房里的味道我浑身都舒坦,上面的办公室跟我八字不合。”老李点燃一支香烟抽了一口,接着道:“还有你也甭一天到晚跟我这儿泛酸,真要是想坐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也不用等到今天,还记得一年前枫林晚老叶来的那次吧。”

“记得,怎么敢不记得呢。”孙福昌的脸子有点难看,那件事过去挺长时间了,却仍让他记忆犹新。

当时这个老李没来多长时间,干的还是打荷。枫林晚的叶老在向来以刻薄著称的董事长周静的陪伴下亲自进入到后厨,当众说了一段典故,里边含了四道鲁菜,叶老要求后厨做出来,否则就要摘了中华楼的招牌。

孙福昌作为望海楼嫡传的鲁菜大师,行政总厨,中华楼的头牌,甭管什么菜系,这世上他不会做的菜已经不多了。但叶老先生的这个典故他没听过,更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是哪四道菜。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在他决定认栽的时候,这打荷的老李忽然把他叫到一旁,说了四道鲁菜的名头,又特别提醒他叶老先生典故中的特殊讲究,这才让他过了关。

招牌没丢,后厨的脸掉地上也算捡起来了,孙福昌却没有因此对这老李心怀感激,反而是处处提防。明面上提拔他做了头锅炒菜师父,暗地里却没少了下绊子。

枫林晚的叶老是酒楼的常客,每周总要来上三两次,老头子嘴刁的厉害,只吃老李一个人做的菜,一次点上四菜一汤,吃完就走。只要换个人做,一口就能吃出来,立马掀桌子骂人。虽然京城是尺寸之地,中华楼也是规矩方圆分明之所,但这位却是传说中的高级原力觉醒大师,国家暗物质研究学科奠基人之一,国宝级的人物,当着董事长的面砸招牌都不带往回挂的主儿。老人家发起飙来,下头的人就等于经历一场雷烟火炮。

“记得就行。”老李道:“这么大的行政总厨,用不着跟我一颠勺的较劲,当间儿隔着那么些个厨师长呢。”

“这真不是跟您较劲,实在是哥们儿这庙太小,供享灶王爷的神位,容不下您这尊逍遥自在佛。”孙福昌道:“您看看我这一天到晚进进出出的兄弟们,哪个不是活了一身压力苦哈哈,哪个敢跟您似的不把这饭碗子捧到头顶上,说实话,您这个样子多少有点影响我这后厨的士气,您懂我的意思不?”

老李意会的点点头,道:“你的意思就是我今儿必须得接受这个职务?”

孙福昌:“否则,我这屁股底下的位置就坐不住了。”

“不至于吧?”

“绝对至于的。”孙福昌道:“由您在这,我最怕枫林晚那位老爷子啥时候来了心情,又跑到后厨来讲故事,您高升到楼上办公,今后不用做菜了,他老人家对咱们这儿也就没了兴趣,估摸着就不会再来了。”

“让这老叶头今后不来还不容易,大把大把放盐,吃恶心了他,管保以后不会再登门。”

“爷!”孙福昌忽然面色大变,带着哭腔扑倒在地,叫道:“我喊您一声爷了,可不敢这么干,叶老先生是什么人您不是不知道,您要是这么干了,那就不是砸我饭碗了,而是要我老孙命呢,今儿,您要嘛高升一步上楼,要嘛伺候完叶老先生这顿饭以后就自己辞职走吧。”

“懂了,你这也是接到了周总死命令对吧。”

“没有比您更圣明的了。”

老李心中暗叹,这老叶这是一计不成再生二计,摆明了不让自己过的安生。这孙福昌就是个背黑锅的受气包,虽然有点小毛病,但不应该因为这池鱼之祸背这么大一口黑锅。看来是有必要跟他好好谈一次了。否则这倔老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得,我明白啦,这事儿跟你说不着,我上楼找那能说理的人去。”说着,动身离开后厨,直奔前面楼上叶弘又常来常用的那个包房,刚走到一半儿的时候,忽然前面一身巨响,一团强光亮起,接着是强大的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前面目力所及的十几个人被瞬间分解蒸发,消散在空气中。

老李站在一片废墟当中,茫然四顾,心中存疑:这他吗什么情况?苦肉计吗?